第二節 《關西三部曲》中的日本傳統意象
二、 父權意識、母權意識
聖經故事裡，神在七天內完成了創造天地的工作，在第六天的時候，「神就 照著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象造男造女」。在第二章裡，詳細描述了 神造人的經過：神用地上的塵土造人，將生氣吹進鼻孔裡，成了有靈的「亞當」；
神將亞當安置於伊甸園，待他沉睡時取下亞當身上的一根肋骨造出一個女人，這 就是聖經裡頭「人的誕生」。在舊約聖經中，最初的女人受到蛇的誘惑吃了禁果，
還讓丈夫也吃了，神因而發怒將兩人逐出了伊甸園，從此，人類必須背負著「原 罪」而活。
聖經故事裡的男女差異，露骨的表現「男尊女卑」的態度，河合隼雄認為此 與人類「生活型態的改變」有關。
人類歷史從遠古的狩獵、採集，至近代發展出農業與畜牧等新的生活方式，
在語言方面也表現出支配自然的慾望。當人類順應自然生存，生兒育女的「母親」
理當是群體中最重要的角色，以「太母」為中心的神話亦應當盛極一時；而當人 類生活方式發生大幅改變，語言能力與自然支配的力量轉而落在男性身上，於 是，神話藉著「語言文字」塑造出男性優於女性的意象。
創世神話中，天與地，光明與黑暗，上下、優劣、強弱等「二分」思維，為 了保守該群體社會文化秩序套用到「男女」性別區分上，使得人們開始相信這些
「該有的樣子」實際上為男女的天性使然；而按照「天性」維持男女的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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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則是維護了社會的道德秩序。44
榮格派分析師在思考人類意識時，經常使用父權意識（patriarchal
consciousness）、母權意識（matriarchal consciousness），以及父、母、男、女等 形象來象徵意識形態。榮格派分析師埃利希．諾伊曼（Erich Neumann）認為人 類的意識形態，特別是近代歐洲出現的自我（ego），是人類精神史上特殊的存在，
他以此探討了自我形成的神話基礎。不受無意識影響並試圖支配無意識，具有這 種強烈傾向的意識，諾伊曼稱之為父權意識；相對的，意識處於無意識與意識之 間切割不明確的狀態，稱之為母權意識。45
父權意識區分事物的力量強大，母權意識在於一體化與包容；從父權意識的 立場看來，母權意識屬於「曖昧」與「未開化」，但母權意識然有其自身價值。「父 權意識」與「母權意識」與現實中的性別二元區分毫無絕對性關聯，若無法保持 警覺，極易陷入「人心只有兩種型態」思考的危機。尤其是神話中的神經常以男 性或是女性的形象出現，「父權意識」與「母權意識」做為思考的指標，能提供 思考上的參照。研究者或許將之當作建立思維的一道座標，藉此讀取各種微妙差 異的狀態，但不輕易做出價值判斷。46
在日本的眾多神祇中，太陽女神「天照大神」佔有極重要的地位。在古代的 日本天空綻放光芒，日本人賦予她「女性」形象，這一點就世界的神話而言，可 說相當特別。
上一段我們談到大母神伊邪那美生下國土及所有事物，彰顯出母性壓倒性的 優勢；但伊邪那岐生下天照大神、月讀命、須佐之男「三貴子」，透過對伊邪那 岐父性的強調，平衡對母性優勢的極端狀態。這種巧妙維持平衡的方式，可說是 日本神話的特徵。如果神話中，伊邪那岐生下三貴子之後，伊邪那岐地位從此居 於眾神之上，父性優勢的狀態可說達到完全的地步；但是，他卻授命天照大神為
「統治高天原」的繼承人，47又在「父性、母性」中搖擺不斷的二者狀態，再次 接受、整合，取得微妙的均衡感。
44《神話與日本人的心》，頁 81-83。
45 胡清瑩譯（2018），《原型女性與母權意識》（埃利希．諾伊曼原著），初版，北京：世界圖書，
頁 50。
46《神話與日本人的心》，頁 88-89。
47《神話與日本人的心》，頁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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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河合隼雄在他的研究中論述日本神話的原型，以為母權意識及父權意 識的書寫，兩者實際上達到一種「相互平衡」的狀態：當其中一種意識似乎變得 比較強大時，另一種意識會出現以取得平衡。
若說日本神話傳說具有「母權意識及父權意識相互平衡」的特性，在現代小 說中《關西三部曲》中，亦可見故事內部平衡的狀態，這部分的論述，筆者在下 一節〈現代世界與神話〉說明之。
河合隼雄研究日本神話，對於神話人物也能夠結合現代心理學觀點，提出原 型特質的觀察，見解獨到而具啟發性。
河合隼雄提到從「父親左眼」誕生的天照大神，天照大神在日本地位崇高，
以女性形象統治高天原，重要性如同當空之日。河合認為天照大神與希臘神話中 的雅典娜有一個共同的相似處，即「父親的女兒」：天照大神與雅典娜都具有絕 頂聰明的天賦。但這兩者的「父親」以各自的角度面對「女兒」，卻產生極大的 差異：雅典娜的父親宙斯知道自己與女神墨提斯（Metis）即將生下的孩子絕頂 聰明，若「她」是個男孩，將直接威脅到自己的統治權，於是宙斯殺害妻子及腹 中胎兒以防止孩子的出世。日本神話中的伊邪那岐，在生出絕頂聰明而剛毅的女 兒之後，便將自己的統治權讓渡給自己的孩子，自己過著離群隱居的生活。48
就文化意義來看兩者「父親的女兒」的身分：希臘神話中，「女兒」雅典娜 的父親宙斯是主神；在日本，天照大神本身就是主神，並且，她是從父親而生的
「父親之女」，與母親伊邪那美沒有直接關聯，在這層意義底下，天照大神非「地 母神」，而是天上之神。若天照大神繼承了伊邪那美，成為「母親的女兒」，這就 構成了母權社會；但天照大神是「父親的女兒」，在文化面留下可供探討的空間，
49這部分論述，筆者亦在下一小節就與《關西三部曲》相關部分進行說明。
日本神話的天照大神對應希臘神話雅典娜，若套用在榮格學派女性分析師佩 雷拉（Sylvia Brinton Perera）（河合隼雄，2016）在西方「女性解放運動」（Women’s Liberation）時期提出「父親的女兒」概念解釋：「女兒」為迎合父權社會意識下
「父親」的期待與要求，即使在社會上鞭策自己並獲得成功，「她們沒有自己特 有的、核心的自我認同。也就是說，她們幾乎沒有女性的價值觀，或是女性立場
48《神話與日本人的心》，137-140。
49《神話與日本人的心》，頁 137-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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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感覺。因為在西方，女性的價值完全由她男性的關係來決定」50，似乎不適用 於現代社會價值以及筆者研究文本，但是神話中書寫「父親女兒」聰慧與剛毅特 質，以及女性形象與「父權」關係之探討，仍有可深究之處。
除了天照大神，原型理論中把戲大師 Trickster，是河合隼雄著墨較多的部 分。他指出，三貴子之中須佐之男，所對應到的是榮格心理學派的 Trickster 原型。
Trickster 較近似的翻譯，算是一種「搗蛋鬼」或者說是「惡作劇的人」。日 本神話故事中擁有 Trickster 原型的須佐之男非筆者研究之重點，故在此略過不 提，但須佐之男以 Trickster 的姿態出現在古代日本神話中，其與天照大神兩者之 互動，予作者對於研究文本主角人物與其他盟友所代表原型之觸發；近晚容格心 理學原型理論的相關論述發展更臻完整，除了 Trickster 原型之外，原型特質區分 更為細膩，對於研究者言有更多可深入探討之處，此部分亦留待下一小節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