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懸念與驚奇的誘發
一、 設置謎面：時序操作
敘事文屬於時間操作的藝術，它是一個具時間雙重序列的轉換系統。這種雙 重時間的性質，賦予敘事文根據一個給定的時間之下，去變化乃至於創造另外一 種時間的功能。83在敘事文中內含兩種時間：故事層時間與話語層時間。故事層 時間，指的是被敘述的故事所設定的原始時間或是編年時間；話語層時間，指的 是故事推進中，每一段情節事件發展在故事中所占去的相對時間。
有些敘事情節單一的作品，採用了與故事層編年時間相近的敘事時間，如童 話或民間故事。現代故事多具有饒富趣味且轉折多變的情節，話語層的時間多 元，要與故事時間一致，嚴格來說並非可能，有些作家更是刻意強化故事時間與 話語時間的差異性。
研究故事時間和話與時間兩者關係，稱之為時序研究。又根據故事與話語時 間狀態，可分為逆時序與非時序。故事時間與話語時間一致的單一作品我們不予 討論；非時序表現的是話語時間中斷或凝固的狀態，這類的作品不存在完整的故 事線索，共時敘述取代了歷時敘述，多為意識流小說所採用，故非時序亦非本研 究探討範疇。逆時序是一種包含多種變形的線行時間運動，簡言之，儘管故事情 節錯綜複雜，我們仍然從倒錯的時間順序中，重構出完整的故事時間。84
我們先定義幾個重要概念，方便後續關於逆時序的討論。
一般而言，於文本故事開始所標出的敘事時間是為開端時間，也就是故事層 所給定的時間點。與開端時間相對為故事的結尾時間，表示故事的終結。若以開
83《敘事學》，頁 70。
84《讀者反應閱讀法》，頁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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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時間為現時敘述，逆時敘述指的就是偏離現時敘述層，去追溯過去的時間或是 預言未來的時間。現時敘述與逆時敘述之間的間隔距離稱為時間跨度，時間跨度 發生在話語層；逆時敘述在整個故事裡所涵蓋的長度稱為幅度，逆時幅度的長短 則發生在故事層。85
又逆時序主要研究三種時間運動的軌跡：閃回，又稱倒敘，即敘述者敘述過 去發生的事件。閃前，又稱預敘，即敘述者敘述未來發生的事件。交錯，即閃前 與閃回混合運用。86《關西三部曲》敘事軸線為線性發展，萬城目學於故事伊始，
便以篇幅較短的逆時序敘事鋪設懸念，作為故事後續發展的推進，筆者於以下說 明之。
（一）閃回
萬城目學在《鴨川荷爾摩》以人物我為故事讀者引言，以提問方式作為開場：
各位聽過『荷爾摩』這個詞嗎？〔……〕我想，大家一定不知道這個詞。
就算有人聽過，甚至有人在現實生活中聽過類似這樣的叫喊，應該也不 知道它的意義。87
當讀者讀到這段文字的時候，可以推測「荷爾摩」這個詞語本身是一種狀聲語詞，
於是，在後便接著揭示故事中所謂「荷爾摩」的意涵。
然而所謂的解釋與說明，只是再度為這個詞語增添模糊性與神祕感，因為人 物我甚至說到：「這並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語言。也說不定，這個詞曾在某些特 定人士之間流傳，只是經過漫長歲月而在某處消失了，或根本就是超越人類理解 範圍的語言。88」敘述者對著讀者解釋「荷爾摩」，我們可以推斷人物我已經對
「荷爾摩」有相當程度的了解並且曾經有過相關的體驗；人物我說話的此刻，正 是根據先前的經驗與讀者分享。在讀者開始對什麼是「荷爾摩」充滿了好奇，於 是，人物我從與讀者對話的此刻，回推至事件發生地當時說起：
85《讀者反應閱讀法》，頁 71。
86 詳細內容參見《敘事學》，有關逆時序，閃回、閃前與交錯的敘述。頁 71-76。本研究中與敘 事學相關內容，多引自胡亞敏《敘事學》，故內文之專有名詞，如「閃回」、「閃前」，皆與《敘事 學》相同。
87《鴨川荷爾摩》，頁 17。
88《鴨川荷爾摩》，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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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才剛成為大學新鮮人的我跟高村，以及後來留下來一起行動的其 他成員們，都以臨時工作人員的身分參加了葵祭。在祭典結束後，我們 從聽起來就像勢力遍及全國的幫派組織——京大「青龍會」那裏拿到了 稍嫌晚的迎新會傳單。一個禮拜後，我跟高村拿著在葵祭收到的那張傳 單，大搖大擺地去了三條木屋町的居酒屋「貝羅貝羅吧」。於是，一切 就從這家「貝羅貝羅吧」揭開了序幕。89
在人物我回憶一個月前接觸到京大「青龍會」這個社團，故事便正式開始；讀者 因為對「荷爾摩」活動的好奇興起懸念，而跟隨人物我的倒敘回憶，進入故事情 節。
《豐臣公主》序言也有相同的效果。故事用這樣的方式開始：
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那是發生在五月的最後一天，星期四下午四點的時 候。大阪全面停擺。一般城市應有的營業活動、商業活動全都被擱置，
地下鐵、公車等交通工具也全部停駛，連種種非法活動也都在那一瞬 間，從這世上消失了。90
敘述者首先告訴讀者：「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這個秘密，必須經由敘述者的轉 述方能得知，讀者因為這一句話而有了懸念，期待敘述者後面所要闡述的事。敘 述者已經經驗這件事，所以面對讀者時，是以倒敘追溯的口吻講述已經發生過的 事實：「那是發生在五月的最後一天，星期四下午四點的時候。大阪全面停擺。」
經由文本敘述推測，這個秘密應該是除了大阪人之外才無從知曉。換句話說，這 個秘密存在於大阪之內。秘密本身便是一個吸引人的話題，再加上這個秘密引發 了大阪的全面停擺，讀者對於閱讀故事的慾望於是更加旺盛了。
（二）閃前
《鹿男》的故事，從敘述者開始講述小時候發生的一件不尋常的事件開始。
那是我很小、很小時候的事了。當我上床快要睡著時，偶爾會聽到小人 國的鼓笛隊從我頭上通過。我閉著眼睛，所以看不見他們的樣子，只是
89《鴨川荷爾摩》，頁 20。
90《豐臣公主》，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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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與半睡半醒之間，聽著某種東西發出「鏘鏘咔鏘鏘咔」的聲響，從 我頭上經過。〔……〕還是孩子的我深信，會在半夜發出「鏘鏘咔鏘鏘 咔」的風般聲響通過的傢伙， 然是小人國的鼓笛隊。91
對於幼小的孩子而言，在半夢半醒之間，憑著聽覺聽到某些聲響從頭上經過，直 覺上會根據生活經驗聯想，敘述者這段如真似似幻的兒時記憶跟愉快的生活經 驗：故事、玩具有關，並沒有超自然現象中令人覺得格格不入而矛盾的詭異感。
某天晚上，小人又從我頭上經過時，我第一次沒有墜入夢的世界，命令 自己「醒來」，緩緩地張開了眼睛。與枕頭緊靠的床板豎立著，板厚約 兩公分。我自己發揮想像力，幻想鼓笛隊是排成一列走在床頭板的厚度 上。我很快爬起來，意圖捕捉小人的身影。當然，那裡連半個小人都沒 有。從那一晚開始，我再也沒有聽過「鏘鏘咔鏘鏘咔」的聲響。有種莫 名的遺憾。我把這件事告訴父親，果然被父親嘲笑我是體虛、神經質。
我又告訴母親，母親嗯嗯地用力點點頭說：「因為你已經是大人啦。」
做了不清不楚的說明。甚麼大人嘛，當時的我不過是個連自己名字都還 不會用漢字書寫的七歲小鬼啊。92
不管真實性如何，半夢半醒時刻的「鏘鏘咔鏘鏘咔」聲響，對七歲時的人物 我來說，是一段與眾不同的寶貴經驗。當有一天這個特殊性不復有時，失落感油 然而生，人物我覺得自己與他人無異。而當年父親因為無法對這件事給出合理的 解釋，便以「體虛、神經質」的個人特質，歸結出人物我當年所感受到超自然現 象的原因。人物我在故事引言處，倒敘兒時經驗過的超自然現象，帶出自己的生 命經驗「二十八年的人生當中，大概就這麼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了。」這段全然陌 生的奇異經驗發生在人物我身上時，人物我以「體質虛弱、神經質」的理由拒絕 任務。然而，當鹿神因為人物我失職，在他身上留下懲戒的「印記」，人物我終 於認清現實接受任務，正式展開尋找神寶的冒險旅程。
91《鹿男》，頁 18。
92《鹿男》，頁 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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