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現代世界與神話
二、 原型的重生與再創造
佛斯特認為小說具有「超越可見事實」6的功能。因為生活中,我們無法覺 察人們行動背後的動機意念,是否含有人性正向的良善柔軟抑或是負面的艱險狡 詐;然而,這些難以直接揭示的意念與心理反應卻能在故事充分表露而。其中,
事件發展的行動主體:角色,又是決定故事優劣之別的關鍵所在。
文本創作是一種模仿世界的過程,好的文學作品中不僅能描寫現實,更是具 備改變現實的力量。而故事中的各個人物角色反映了世間的「人間相」,形形色 色的人物角色,也編織出許多感人的、激勵的、令人反思的、或是哀傷的故事,
人物角色往往是帶動情節起承轉合發展的關鍵。而藝術展演是一種模仿現實的表 現,文學或是戲劇表演人物角色的安排需要投入更多想像力來創造現實,因此以 原型的變形與應用作為人物形象的設計,創造出各種栩栩如生的角色以及生命故 事。
榮格認為人類除了生理性的本能動力之外,還有普遍存在的原型模式。這套 原型模式會引導個人行為,是超越理性的精神驅力。如榮格所言:「因為它與本 能有關,所以原型代表的是心靈的真正要素。不過,這個心靈不可與人類的理智 混為一談,因為它是後者的『精神指引』(spiritus rector)。」原型是人類心中深 刻固著的模式,而存在深層的集體潛意識中不斷變遷,從具體的圖像轉化知覺與 行為,最後成為集體潛意識的外化。
6 李文彬譯(1986),《小說面面觀》(E.M.福斯特著),初版,臺北市:志文,頁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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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蘿.皮爾森說到原型的力量:「刻板限制了人的經驗,原型是智慧和力量 的來源。我們應該要超越固定形象的限制,去經驗內在賦予我們的內在力量。不 同的國家、種族、地區,有不同的原型,這些原型能幫助我們統整生活中的多面 性和複雜性。但這些原型並未限制住在這些文化中的個人。如果我們能保持這種 平衡,就可以從不同原型文化傳統中獲益,並且獲得個人內在不同原型形象的能 力。」
儘管人物角色的特性論是建立在人格心理學的基礎之上,符號學家也聲稱 :
「在討論人物的特性問題時,必須強調人物的虛構特性。」7閱聽者在閱讀人物 角色的當下,能直接感受到人物展現的原型並且面對情節當中的情境或迎接挑 戰;以從角色人物的角度來看,作品中的他們,也向讀者「展現」了如同活生生 的我們一般,面對當前的處境如何走出道路,即使角色人物在存在的空間位在文 本裡。
《關西三部曲》作品中,主角於故事中登場時的形象並非我們認知中的典型 英雄人物,取而代之的是與我們真實生活貼近的、去英雄化的人物。因此不論從 哪一種視角進入文本,讀者對於故事情節的安排或是情境的描述,都特別能夠融 入故事當中。卡蘿.皮爾森說道:「現代文學的基本主題就是疏離和絕望的經驗,
反英雄取代英雄成為文學中要角的原因,是因為代表文化中生命觀點的英雄神 話,已不見容於我們這個時代。」8
《鴨川荷爾摩》的安倍原本是一個多年重考生,在他終於如願成為大學新鮮 人,經濟壓力以及不起眼的外貌,使得安倍短暫獲得考上大學的喜悅,之後又必 須面對無奈的現實。《鹿男》的老師在原本的工作環境中,因為某次的失誤與研 究室的同事發生齟齬,經由前輩協調之後轉換到女子高中任教。《豐臣公主》的 松平不僅是任職於中央的官員,同時也是職場菁英。在人人稱羨的外表之下,父 親缺席的幼年,成為松平內心深處無法傾訴且揮之不去的陰影。根據角色人物,
三位主角原型大致可歸為「天真者」與「孤兒」兩類。「天真者」原型在社會或 團體之中尋找自己的定位;「孤兒」原型善於衡量現實以決定採取犧牲或是壓抑 自我,來刻意取悅或是幫助自己免於傷害。
7《敘事學》,頁 150。
8《用故事改變世界》,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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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故事角色人物起始的設定,只扮演了激起讀者好奇心的要素,主角 啟程踏上冒險之旅,故事情節發展後,角色面臨困境時採取的行動及角色的內在 成長,才是作品重點所在。因此,三部曲的主角形象,作者將之設定為與一般人 並無太大區別,這些角色身上並無明顯特徵或標記,他有可能是一個學生,或是 一個老師,普通的上班族……,如同現實中有著七情六慾、歡笑痛苦與哀愁的平 凡人。角色本身什麼並無太大的意義,反而是角色作為故事情節的行動元,與故 事發展有較大的關聯性。
故事主角面臨重重關卡時,在逃避與面對磨難的兩難中,選擇了勇於挑戰內 心的軟弱,成功戰勝怪物獲得寶藏,這些轉折處往往能夠召喚讀者的生命經驗,
而獲得共鳴。以《豐臣公主》裡的人物為例,主人公松平為任職於中央的高級公 務員,這樣的他在故事中代表的是晦暗苦難的孤兒原型而非人生勝利組。隨著松 平揭開大阪國的秘密的同時,面對過往與父親關係的對立與疏離,反而是主人公 冒險之旅中,需要與之對抗的內心魔獸。從松平與父親的對立,不諒解、怨懟,
到最後知道,原來守舊傳統的父親,對他懷抱的親情與應盡的父親職責,與大阪 國其他的父子並無不同。在理解了這一點之後,松平接納並擁抱了那個孤獨而缺 憾的自己,也原諒了過去那個冷漠的父親。
不論是貼近現實的寫實風格或是架空的故事場景,作品中人物角色並未具備 所謂的英雄特質反而趨向於淡化以及去標籤化,這樣去英雄化的作品角色成為現 代小說常見的寫作設定。如同你我的一般的角色人物在故事中會遭遇什麼樣的人 生課題,接受什麼樣的磨難試煉,讀者的雙眼跟隨故事角色經驗生命跌宕與轉 折,感受歡喜、憤怒、憂愁與快樂,讀者心流與共鳴跟隨情節起伏更為深刻,閱 讀時的樂趣也更為凸顯。
這種反英雄的傾向一方面表明當代敘事有意摒棄傳統藝術手法上所做出的 果決努力,一方面顯示出時代變遷,社會意識主流的傾向。我們正處於由英雄、
偉人崇拜過渡到自我崇拜甚至是自我鄙視的時代,這種現象的興起是對客觀外界 認識的深化和個人自我意識的覺醒,即由對宇宙宏觀的認識和對自我微觀的認識 所引起的一種深層意識的變化。人物淡化的寫作設定可說是人在意識到自我的卑 微後,對自身位於世界宇宙為中的的一種暗示。9也可以說是現代小說中,作者 藉由人物意象,在讀者感受人物魅力的當下,也給予閱讀時的我們,自我看見、
自我認同的可能,以及一些對生命啟發與潛力的聯想。
9《敘事學》,頁 150-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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