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關西三部曲》故事構成
三、 背景環境為文化符碼聚合
環境如同小說人物，雖非敘事文的核心，但環境構成人物活動的客體，是故 事結構中不可缺的因素。在本小節中，筆者針對、人物與環境構成型態所造成小 說敘事的效果作進一步的探討。
胡亞敏指出，環境在敘事文裡是一個連續動態的呈現，不僅包含了空間因 素，也包含了時間因素。它對於故事具有形成氣氛、增加意蘊、塑造人物、建構 故事等作用。
而故事環境可分為自然現象、社會背景以及物質產品三大要素。自然現象主 要指天氣、風景、地域等天然地景與自然氣候變化；社會現象指的是由人際關係 所構成的社會活動。它包括人物活動的時代背景與風土民情；物質產品指的是人
34 王銘玉（2011）：〈符號的互文性與解析符號學——克里斯蒂娃符號學研究〉，《求是學刊》第 38 卷 3 期，頁 21。
http://www.semiotics.net.cn/userfiles/images/3c0571cc32674055624e7e6ea95ab6ae.pdf ，2020.3 月擷 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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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活動、人造或人為的產品。根據環境在結構中的功能、與情節及人物的關係，
胡亞敏劃分出三個種類的環境類型：象徵型環境、中立型環境與反諷型環境。35
《鴨川荷爾摩》的主角安倍雖然是京都大學的學生，但是校園環境並非重要 場景，主要人物活動的路徑：「四條烏丸十字路口」、「鴨川沿岸」、「今出川通」、
「立命館大學衣笠校區」、「農學院操場」、「吉田神社」、「泡沫紅茶店」、以及人 物們經常集會的地點三條木屋町居酒屋「貝羅貝羅吧」……，不論是現實中可見 或只是架空設計，這些的地點在故事中簡單而中立的一筆帶過，不加註過多人物 主觀性的詞語描繪，主要在形成情節架構、烘托人物們活動所在的空間，非以環 境本身支配故事。
同樣的，《鹿男》的環境陳設也具有類似的效用：「研究所」、「婆婆的家」、「奈 良女學館高中」、「教職員室」、「大佛殿的空地」、「體育館」、「東大寺」、「平城宮 遺址」……。闡述至此，《鹿男》與《鴨川荷爾摩》書中的環境在故事中多屬於 不具人為因素、靜態式的「存在」而從屬於情節，為故事人物們提供一個可供活 動的空間場域。
這些中立不干擾情節發展的環境背景因為在現實中可以見得，所以仍然能夠 產生如同前一小節所述，指向現實社會中的「環境事物」而具有「指物性」，加 上「祭典」、「神社」、「式神」、「浴衣」、「儀式」這些具有文化元素的詞彙共構下，
表現文化本身的「標出性」（markedness）36，進而塑造出書本「平成時代的京都，
陰陽師們的式神競賽」、「神人攜手合作，拯救日本免於地震之災」的氛圍。
不同於中立型環境，《豐臣公主》象徵型環境的使用支配情節發展，創造出異於 以人物活動為主的背景使用效果。我們首先需要界定「象徵型環境」所具有的文 化指涉功能。
35《敘事學》，〈環境〉內容，頁 154-163。
36 趙毅衡以為「標記」（making/marked）這個術語在中西研究中均易因歧義造成誤解，因此建議 使用喬姆斯基於 1968 年所提及的術語「markedness」。在翻譯時，被動式的用法過於累贅，原本 的漢語「標記」統一改用「標出」與「標出性」，不僅表達出 markedness 詞語被動意義，詞語更 加簡潔且少歧義。參見趙毅衡（2012），《符號學》，初版，臺北市：新銳文創，頁 357-358。筆者 在此所指的文化標出，乃因小說為翻譯作品，書中所見事件場景因文化差異的關係而具有「符號 偏離」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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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鵬程在《文化符號學》探討「象徵」在中文語言的使用。他指出，詩歌語 言是一種藝術語言，藉著語言構成的基本原理，「在語音、文法、語意等層面，
都帶有隱喻和旁喻的性質」因此充滿豐富的模稜性（ambiguity）。「象徵」的模稜 性來自「比象託喻之物語其所喻說明的意義之間，雖有關聯，卻畢竟不完全相 等」，因此「一個意義可以用好幾種不同的象來表達，一個象也可以有許多意義」。
「象徵」固然見仁見智，但「象徵記號與意義，在一個文化中，卻無法輻射開放。
文化的強制力量，拉合了意與象，使得象特定地朝向某一種意義，而不朝向另一 種意義。」這就是文化與文學上的成規（cultural and literary conventions）。37以 符號學的說法，中文所說的「意」能表示事物意涵，即語言符號的「所指」；「象」
能夠表形聲，即語言符號的「能指」。文化語境能夠框定所指與能指，使得語言 意義變得明確。
在《豐臣公主》中，我們見到了萬城目學長於打造現實與奇幻交融場景的手 法，並且將之作極大的發揮。「空堀商店街」、「大阪城」、「會計檢查院辦公室」
為現實可見的真實建築，這些人造建築僅作為人物活動舞臺，從屬於故事情節；
然而，「長濱大樓」、「大阪城公園底下，真正的大阪國」、「燃燒的大阪城」，這些 擬真架空的環境構築成為敘事核心，支配人物活動、情節發展、故事氛圍，呈現 如真似幻的魔幻場景。
巷道前方的確是不可思議的空間。石子路小徑的兩旁，密密麻麻矗立的 兩層樓的長屋。沿著長屋的牆壁，盆栽綿延不絕。每一間長屋前都搭設 了矮棚，排列著各自喜愛的盆栽，有蘆薈、山茶花、松、紫蘇、仙人掌、
香草、杜鵑、牽牛花，從高大到矮小的花草、從道地的盆栽到布丁杯的 廢物利用，應有盡有。走在像是植物園溫室的景色中，終點是一棵高大 的棕櫚樹。一座小小的土地公廟坐鎮在樹前，兩輛腳踏車硬塞在土地公 廟與長屋牆壁之間。土地公廟前有一隻只有脖子根部是白色的黑貓，生 氣的瞪著冷氣機的室外機。鳥居和旭一靠近，貓就以憂鬱的眼神瞥他們 一眼，溫吞吞的站起來，消失在某處了。38
鳥居和旭奉命前往「長濱大樓」，長長一段文字描述了兩人行走在熟悉的生 活物品與場景之中，「長屋、花草盆栽、土地公廟以及憂鬱慵懶、悄然消失的貓」
與「空無一人的蜿蜒巷道」，這些在「不可思議的空間」文字引導下，看似並無
37 龔鵬程（2001），《文化符號學》，初版，台北市：學生書局，頁 490。
38《豐臣公主》，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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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意指但讀者確實收到敘述者議論獲得暗示；而敘事在幾乎全然靜態的畫面中 呈現慵懶緩慢的動態，構成一股寂靜的神秘感。真田幸一領著兒子大輔初次來到 地底的大阪城，首先見到長濱大樓「一棟磚紅色的外觀、配上橫向白線，顯得古 色古香的建築」，拱形城門站著穿著圍裙的日式點心店老闆迎接二人。進入房間 後，大輔眼界所及透過文字敘述，呈現出不協調的奇異景象：
約五坪大的房間空空如也，感覺很殺風景。不過，天花板高得超乎想像。
牆壁上有扇外觀奇特的巨大黑門，門邊擺著小小的桌子。門的高度約二 點五公尺，寬度也有兩公尺。發黑的鐵門表面釘著幾百根鉚釘，形成很 規則的正方形。39
城門經由手門人開啟，大輔看見的是「一條直直往前延伸的隧道。從天花板懸掛 下來的電燈泡照在地面上，形成無數個光圈，訴說著隧道無止盡的距離。」看似 中立型環境的描述，某的程度反映出大輔緊張的內心，實為象徵型環境的表現特 徵。步行二十分鐘後，來到隧道盡頭，穿過巨大鐵門與走廊，大輔的視野變得開 闊：
在高達二十五公尺的挑高天花板下，有個正方形的巨大廳堂。壁面排列 著粗壯的柱子，二樓像迴旋廊般環繞著欄杆。沿著四面牆壁而立的柱子 與天花板交接成拱形，半圓形內側裝飾著彩色的玻璃。只怕映入眼簾的 所有地方，都鋪著大理石吧！地上有細緻的鑲嵌圖案，朦朧地反射著天 花板的燈光。40
來自於大輔視角的描述，看見了地底大坂城廳堂的富麗雄偉。但是，剛開始 的大輔並不曉得自己與這棟建築物的關聯性，並且湧現疑惑與不安。大輔內心的 狀態反射在周遭環境上。
大人們一消失在門後，寂靜就跟著來了。大輔東張西望，只見鋪著紅地 毯的迴廊無聲地延續著。孤獨的心情化成颼颼冷風，在大輔心中捲起漩 渦。〔……〕大約只花十分鐘，大輔就繞了迴廊一圈，還順便把每間面 向迴廊的房間都打開來看過。〔……〕大輔的手指沿著迴廊的扶手滑行，
往下看著燈光依然昏黃的大廳，開始思考自己被帶來這裡到底要做什
39《豐臣公主》，頁 121。
40《豐臣公主》，頁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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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41
「寂靜」跟隨在大人消失的門後，地毯無聲，而大輔孤獨的心情如同陣陣冷 風，與空蕩蕩的迴廊更顯和諧一致。一個男人領著松平進入長濱大樓為起點的隧 道，「隧道的寬度大約只能讓兩個大人並肩而行」、隧道兩側有石牆裸露的地方「堆 砌起來的石頭凹凸不平，在天花板的照明下浮現，形成可怕的陰影」。帶路的男 人在松平細細觀看的當下，帶路的男人說明隧道兩側，是豐臣時代下水道的設施 遺址，並且先於江戶時代太閣下水道，為下水道建築的鼻祖。穿越步道後三十分 鐘紅色地毯終止，松平眼前所見與大輔無異，但以他所在大阪城公園地底的位置 而言，看見近似於東京都千代田區國會議事堂中央大廳的景象，著實令他震懾不 已：
不論是巨大正方形的面中央的幾何圖案鑲嵌畫、柱體半埋柱壁面的高聳 四角柱、由這些柱子交接形成的半圓形大拱頂、拱頂彎曲部分的精緻雕 刻、半圓形內側的玻璃彩繪，還是繞巡二樓的迴廊，都是松平在國會看 到的模樣。恐怕連建築材料都一樣吧？從表面滲出來的光澤、堅固的質 感等，也都令人感到很熟悉。當然，還是有小地方不同。〔……〕儘管 如此，聳立在松平前的建築物，還是飄散著國會議事堂中央大廳那無法 言喻的富麗堂皇和莊嚴氣氛，讓人不由自主地壓低說話聲音。那絕非贗 品所能仿冒，而是真品才有的磅礡氣勢。42
不論是巨大正方形的面中央的幾何圖案鑲嵌畫、柱體半埋柱壁面的高聳 四角柱、由這些柱子交接形成的半圓形大拱頂、拱頂彎曲部分的精緻雕 刻、半圓形內側的玻璃彩繪，還是繞巡二樓的迴廊，都是松平在國會看 到的模樣。恐怕連建築材料都一樣吧？從表面滲出來的光澤、堅固的質 感等，也都令人感到很熟悉。當然，還是有小地方不同。〔……〕儘管 如此，聳立在松平前的建築物，還是飄散著國會議事堂中央大廳那無法 言喻的富麗堂皇和莊嚴氣氛，讓人不由自主地壓低說話聲音。那絕非贗 品所能仿冒，而是真品才有的磅礡氣勢。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