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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地祇的焦慮:血食與附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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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易、喜用「獨體」,25劉玉在〈地祇法〉便稱「呂(希真)之法書希要而 簡」,強調丙丁生鬼符貴乎獨用,要求盧埜傳授的是「獨體金火天丁大法」,而 後「單符隻將,千變萬化,所向無前。」(253:11a)黃公瑾在〈緒餘論〉中也 強調要使用虛靖天師所傳的丙丁生鬼符、急捉符、治病符,特別是前兩道,在 當時江浙所傳符法甚多,恐怕不具實際的靈效。在《太保傳》中更可看出黃公 瑾想建立獨體地祇法的企圖,除了虛靖天師的傳法神話外,在《太保傳》中更 引述兩件溫瓊超越於眾地祇之上的事蹟,其一為奉三壇僧伽之道的許溫、郝邊 作怪,炳靈公討伐未果,且「部瘟司」不敢攝捉,所以嶽帝集會於天寶洞,炳 靈公奏請溫瓊前往討伐,而也同屬於嶽府太保的張巡元帥則只是被差役去召請 溫瓊前往討伐。其次,則是掌(城隍)瘟司的康應因掌瘟不平、檢察太過,而 被鍾明真人差溫瓊收下,因王孺卿之請而寬恕,但康應的吏卒仍遭杖一百後才 被釋放。(11a-15a)康豹將此視為溫瓊打擊淫祀的事蹟,26但筆者以為,在這些 文字更隱含黃公瑾建立溫瓊超越眾太保之上、具絕對權威性的企圖,所以他才 說「可特稱地祇上將、天下正神,部轄群祇」。換言之,黃公瑾雖然繼承了劉玉 的地祇法──劉玉之法至少常驅遣溫瓊、張巡、張去疾三位官將(頗知地祇之 功用,威猛捷疾,莫出瓊右;英武靈異,莫如巡應;巡聲聽察則去疾也),但以 溫瓊為上,且熟知當時流傳的眾法(包括十地祇法)──但他在《太保傳》中 試圖透過譜系與神話來建構出以溫瓊為尊的獨體地祇法,並透過同樣模式企圖 將地祇法提升至與其他道法同樣的階位。

二、地祇的焦慮:血食與附體

閱讀〈地祇法〉、〈緒餘論〉與《太保傳》會感受劉玉和黃公瑾對地祇法在 整個道法系統的階位有某種強烈的焦慮,劉玉提到:

召天神必自天門而降,召雷神必自中天而來、巽戶而至,酆都則自地戶 而出,維地祇帥將肸蠁(散布瀰漫之意)只在眼前,召之則在于陽間,

平步而來,略無障礙。末學之士,專務貪高,每卑地祇之法,謂人間之 神不足治強邪、蕩凶祟。殊不思地祇乃靈寶侍衛之官,受命上清,護玄 帝教,神通至大,豈輕易可言耶。(《道法會元》253:1b-2a)

25 詳細討論可參本論文第二章〈獨體:劉玉及黃公瑾的道法特質〉。

26 康豹,〈道教與地方信仰〉,《探尋民間諸神與信仰文化》,頁 116-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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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黃公瑾在《太保傳》中也說:

自後太保及十地祇之書散流天下,崇其法甚多。而人人以為地祇為正法 之下品,乃人間之神,奉法者必兼他司之法,自此而不聞應矣。且末學 亦知其為捷諸司,而不能專心敬崇者十有八九。(10b)

兩人都提出相同的看法:地祇雖為人間之神,但捷疾響應,能治強邪、蕩凶 祟,試圖反駁江湖法官以地祇法為下品的說法。原因在於從天師道以來的道教 傳統反對以血食祭祀的民間祠神,27因此不論是道士崇奉的三清,或是受籙的 官將都是由道氣所化,本質是潔淨的。但到了唐宋之際,因神霄、天心等地方 道派興起,許多新出的神祇開始進入道教系統,而這些神祇許多原本是接受血 食的民間祠神,因此道士或法官就必須尋求方法克服與教義相悖的困境。在神 霄雷法、天心正法或相關的元帥法中,便宣稱役使的官將是天上神祇或星宿所 化,較典型即是雷霆三帥辛漢臣、鄧伯溫、張元伯或是被視為南斗化身的靈官 馬元帥,因此道士或法官必須透過存思呼召、內煉變神,才能使自身化身為這 些元帥神。但類似地祇法的人間神祇非道氣、星宿所化,28又受血食祭祀,相 對來說,是位在整個道教神譜系統的下階,所以劉玉、黃公瑾才有如此的焦 慮。因此除了建立地祇法的神聖譜系外,他們也在理論層次論證地祇法的合法 性,其中第一要務便是向上連結至道教傳統,所以劉玉宣稱「地祇乃靈寶侍衛 之官,受命上清,護玄帝教」,將其接軌到宋代盛行的道教靈寶、上清傳統,29

27 相關討論可參石泰安(Rolf A. Stein)著,呂鵬志譯,〈二至七世紀的道教和民間宗教〉,《法國 漢學》第七輯「宗教史專號」(北京:中華書局,2002),頁 39-67;施舟人(Kristofer Schipper),

〈道教的清約〉,《法國漢學》第七輯「宗教史專號」,頁 149-167、“Taoist Ritual and Local Cult of the T’ang Dynasty”, in Tantric and Taoist Studies: in Honour of R. A. Stein, edited by Michel Strickmaan, Vol.22 (1985), pp.812-834;黎志添,〈六朝天師道與民間宗教祭祀〉,收入黎志添主 編:《道教與民間宗教研究論集》(香港:學峰文化事業公司,1999),頁 11-39;前揭勞格 文、康豹、范純武等學者論文也都有論及相關的問題。

28 從天師道以來由道氣所化的官將如何轉變成帶實體意義的元帥神是一複雜的問題,牽涉到神 祇觀念的變遷,筆者將另行撰文討論。此外,這裡還有一個義理上的衝突,既然這些地祇諸 神非是道炁所化,那麼道士、法官在行法時要如何呼召變神呢?因此下文筆者才認為地祇法 中的附生童法不完全是官將擒祟、再押祟附童,也有官將附體的類型。

29 最具代表性就是《度人經》的發展以及在民間的普及,在《夷堅志》中載有多則誦讀《度人 經》可獲功德、脫離地獄之苦,反應這部經典在當時民間社會的普及性與影響力。而司馬虛 指出《度人經》由六朝時期的一卷本敷衍為六十一卷本與宋徽宗和林靈素推行的神霄運動有 密切的關係,《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符圖》則是以神霄派的宇宙模式來解釋一卷本的《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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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還與唐代以來新興的的北帝(玄帝)勾連(天蓬呪加持、奉玄帝教),黃公 瑾則進一步訴諸虛靖天師所代表的道教正統性:

虛靖曰:「向者溫州百姓保奏汝於天庭,云有救旱之功,不以廟食國封為 榮,而有歸依正道、扶持宗師之志。吾面對嶽帝,為汝作地祇一司正法 符篆呪訣。」……虛靖教主曰:「地祇之神,奉命玉清,是為靈寶侍衛送 迎之官,故《度人經》中有勑制地祇,侍衛送迎之語。」又謂:「法部至 神,無出溫瓊。」(《太保傳》4b)

「勑制地祇,侍衛送迎」在《度人經》的原意修真者歌詠〈空洞靈章〉後飛昇 天界,三界魔王恭敬相迎,也可命令人間神祇護衛接送。在此則被具體化成一 官僚系統,敷衍成隸屬東嶽或酆都、由溫太保職掌的地祇司,其職責主要為糾 察人間善惡:30

《勑制地祇經》云:「人榮枯貴賤得失,屈伸否泰,善惡吉凶,皆屬東 岳,並係地祇。巡遊世間,混雜往來,中界一念始舉,地祇即錄,分毫 功過,報慶即行。」(《道法會元》253:4a)

這裡黃公瑾對地祇的詮釋就類似前所提到的「速報司」,不止會紀錄生前功過,

且報應極速,且他在《太保傳》更將這個職能涵括到整個人間神祇(前引「部 轄群祇」),其後協助果州鍾明真人懲處康應行瘟太過之罪,即是執行巡檢天 下、地司糾察的職能。而「法部至神,無出溫瓊」則是強化地祇法在法派系統 中的首要地位。在引述虛靖天師的說法外,黃公瑾也還敷衍了說明虛靖天師創 作溫瓊神祇真形符的因由。在第二章已舉《太一火犀雷府朱將軍考附大法.雷 奧序》、《天心地司大法.法序》、《地祇馘魔關元帥法.事實》等例子說明這代 表了一種道士與神祇(官將)關係的轉變。道士(天師)能就世俗或是新出神 祇創發新的符文、役使官將,甚至由此發展成新的道法系統。神祇真形符即是

經》。相關討論可參司馬虛(Strickmann)著,劉屹譯,〈最長的道經〉,《法國漢學》第七輯,頁 188-211;另可參謝聰輝,〈一卷本度人經及其在台灣正一派的運用析論〉,《中國學術年刊》第 30 期春季號(2008 年 3 月),頁 105-136。

30 「地祇司」有時又被作為「地司」,會與屬地部之神的地司混雜。在《道法會元》的〈地祇 法〉前有《天心地司大法》(卷 246)與《北帝地司殷元帥祕法》(卷 247),為彭元泰、廖守 真所傳,掌法為太歲殷郊元帥。原本此法專門處理犯土煞之用,屬於地部之神,但可能受其 他元帥法或地祇法的影響,因此也涵括了考召、糾察等職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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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與官將的約信,具有某種氣感、約信的「體用關係」──道士為體,官將 為用。31這代表著一種新神祇系統與祖師傳統的興起,也顯示道士與民間祠 廟、祠神的互動交融,丙丁生鬼符也就成為溫瓊元帥最具代表性的象徵。

除了承接當時興起的龍虎山系統外,黃公瑾還進一步將溫瓊塑造為不求血 食、國封之神:

市民欲立廟,村主姚子正亦欲立廟,瓊告子正曰:「吾受命東嶽,正欲立 大功勳,去世大害,扶持正道,安敢忘上帝好生之德,而遽欲血食,不 施 仁 濟 之 心 乎 ? 苟 受 國 封 , 實 為 我 德 之 累 。 汝 等 若 立 廟 , 我 焚 之。……」有百姓王九二附體曰:「吾誓在正直濟民,終有宗師收吾入道 法,會下為吏,不以廟祀國封為重,汝欲報吾功德,幸勿保奏朝廷,若 能為吾奏明於玄帝闕下,則天神地祇俱歸敬矣。」(《太保傳》3a)

除引文所述外,溫瓊懲處康應後也是不接受國封,所以「朝廷以溫都巡不受國 封,特賜金錢沈香一斤。」康豹認為溫瓊不受國封,背後隱藏的即是不受人間 血食,是符合道士所接受的正統儀式。筆者認同這項說法,但是在《太保傳》

的語境中,「國封」(朝封)32一詞除了意指經過封敕的祠神信仰,還涉及到

「靈力」的問題,譬如許溫、郝邊興三壇之教,「天下國封神祇皆畏之」(3a),

青城山的魔鬼餘黨行瘟疫飛霆以求血食,「國封曰顯濟廟,神曰靈祐普利廣德博 濟王」(5a),虛靖天師保奏溫瓊為助法翊靈昭武大使太保,以酆都肅殺馬黑馬 三千人付統領、以聽驅使,兵馬之首薛真不服,謂「我乃冥司之猛將……遊行 天下,無敢干犯者,祀典神祇亦皆迎送」(5a-6b)從這些敘述來看,接受朝廷

青城山的魔鬼餘黨行瘟疫飛霆以求血食,「國封曰顯濟廟,神曰靈祐普利廣德博 濟王」(5a),虛靖天師保奏溫瓊為助法翊靈昭武大使太保,以酆都肅殺馬黑馬 三千人付統領、以聽驅使,兵馬之首薛真不服,謂「我乃冥司之猛將……遊行 天下,無敢干犯者,祀典神祇亦皆迎送」(5a-6b)從這些敘述來看,接受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