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言與問題意識
1.1 前言
紀錄片《無米樂》中,樂天知命、敬天隨緣的崑濱伯與2006 年勇奪台灣米 冠軍的崑濱伯是同一個人嗎?是的,我們只有一個崑濱伯,然而,他的身上同時 展現了稻作文化中農民對土地的親近與依戀,以及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中農業投入 與產出的盤算。台南後壁種稻、賣資材的崑濱伯,嘉義新港種洋桔梗的傑出農民 立志,南投鹿谷種茶、包工的小舅英茂…他們都是農民,他們也都與一般認知的 農民有那麼一點出入。
走訪台灣農村的觀察,我們意識到一個相當普遍卻少被討論的事實,那就是
「農民」的差異度很高。差異度高不單是從事農作的種類,更為突出的是農民在 生產關係中所扮演的角色。農民是生產者同時也是消費者,但是由於台灣在清治 時期,就擺脫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發展出高度商品化的農業生產,因此,考察 台灣農民的差異的核心,除了勞動與生產資料的關係之外,還必須探究生產者與 市場互動的結果,其結果反應了農民屬性的差異,成了農民分化(peasant differentiation)的基底。
資本主義潮流之下,生產力的提昇、生產關係的改變、市場機制的活絡以及 國家政策的主導,共同構築了農民分化的道路。這條路,是隨同資本主義整體擴 張、社會分化朝向資產階級與勞動工人的兩極邁進,或者農民社群因勢利導,開 展出特異的台灣農民分化的特殊經驗。台灣農民分化隱然已成,但是分化的過 程、動態、機制和結果未揭,此議題值得深入探究。
總體的農業統計資料,反應巨觀的變動,從農業人口、農場規模及農作物種 類看來:就農業人口而言,農民日益減少。1952 年迄 2005 年農業就業人口占總 就業人口的比例,由56.1%,劇減為 5.95%(行政院農業委員會 2008a; 行政院 農業委員會 2008b)。而行政院主計處每五年進行一次的農林漁牧業普查,2002 年的報告顯示(行政院主計處 2002):1957、1960、1970、1980、1990 及 2000 年,專業農戶所佔百分比依序為 39.85、47.61、30.24、8.95、13.1 及 17.95,專
業農戶由近四成至五成,降至不到一成,再回升至一成八。從平均每一農戶的耕 地面積來看,分別為1.12、0.91、0.83、0.79、0.77、0.79 公頃,平均每戶耕地面 積銳減 34%。而農牧場場數則為 235、667、1,271、834、773、605 家,農牧場 家數於1970 年達到高峰,逐步萎縮。雖然農業人口變少、平均耕地面積縮小、
農牧場場數變少,然而農作物品項、農業產值卻逐年增多。
農作物的種類、產品,由戰後初期1953 年間以稻作(61%)、蔗作(15%)
外銷為重,逐漸轉變內需為主的多樣化生產。稻作產值比重逐年下滑,1988 年 果品(27.7%)首度超越稻作(27.0%),1998 年為蔬菜(21.7%)超越稻作(21.4%), 原本不在農作物統計之列的花卉自1979 年起納入正式統計。從農作物產值的變
地、資財、技術)的排斥性很強,農家不可能同時兼顧果品、蔬菜、稻米。農作 物的分殊化足以造成生產關係的改變,進而形成農民分化。若再考量個別農作物 從生產到消費之間所結合的勞動形態、市場關係,顯然,農民分化的生產條件已 然具備。
此外,從資本主義發展理論看來,馬克思認為的資本主義發展的前提在於資 本的原始積累。隨著資本主義發展進程小農破產,農村土地兼併形成大農場、農 村人口移出作為產業勞動力,從而形成資本的原始積累。小農破產是原始積累的 前提。這個一般化的理論,卻不曾在台灣發生。土地改革所造成數量龐大的小農 並未消失在台灣資本主義發展的過程中,反而在農業金融、土地限制移轉及長期 的保價政策下維持住一定比例的小農社群,並且透過農業改良、農事訓練、共同 運銷改變了小農的結構。
戰後迄今不過六十餘年,台灣農業生產結構呈現劇烈的變化,1980-2005 年 台灣農業結構轉型的主要階段──由國家資本主義計畫導向轉向為新自由主義 之下市場導向的生產1。為了理解內外部因素對農民的影響,因此必需就歷史進 程加以分析。一來「農業自由化」為國際性的結構轉變,2 台灣作為開發中國家,
農業生產與國內市場益發的捲入世界資本主義擴張之中;二來,此階段的農民研 究或農業研究較為欠缺整體性的理解,期待本研究有助於增益農民研究的內涵。
此一階段,無法絕對的劃分,國家在此階段,由於政策導向不同,其政策手 段有其明顯的差異,將以具體事件加以說明。從台灣稻米政策的矛盾、開放美國 農產品、農業結構調整以及加入WTO 的過程等四個主要事件,論述此過程不同 主體的行動,解析結構調整如何影響農民分化,以探究農民分化的機制、方向與
1 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指一種經濟自由主義,主張私有化、去管制、去國家化的市場經 濟行為,並且極大化的追求和擴張未經管制的市場和貿易型態。透過全球化的國際經貿流通,
跨國公司在此獲取最大利益,而世界貿易組織(WTO)、世界銀行(WB)和國際貨幣基金(IMF)
則為助長新自由主義世界性擴張的國際組織。
2 農業自由化指農業貿易去管制化、降低關稅的經濟模式。此為全球化新自由主義擴張的產物,
最為具體的進程為1993 年關稅貿易總協定(GATT,WTO 前身)烏拉圭回合談判擬具的<農 業協定>。農業自由化有其連續性的步驟,以台灣的經驗而言,通常先以談判開放個別品項的 市場,再透過加入WTO 的過程,簽訂<農業協定>規範性要求非關稅措施關稅化、降低關稅、
全面開放市場。農業自由化的影響往往不僅在經濟層面,更多的影響發生在社會層面,由於農 業生產關係涉及地區經濟就業市場,隨著農業自由化而來的,往往是農村的高失業率、農業生 產全面商品化以及農村破產。因此農業自由化進程受到許多的質疑,WTO 新一回合杜哈談判 受阻,即為明證。
動態歷程;再以台灣的經驗與一般理論對話,指出台灣小農生產結構的特殊性與 社會意義。
1.1.1 農民同質性?
農民分化的概念挑戰農民同質性的假設;過去,農民研究視農民社群同質性 理由有三:一、社會階層理論因其探討整體社會結構的視野,通常視農民為相對 其他階級的同質團體。二、發展理論二元對立,經濟發展的策略使然,發展初期 通常擴大農業投入,以擴大農業積累,壯大經濟體之後才發展工業。在這些理路 的二元假設下,農業與工業、鄉村與城市形成此消彼長,相互對立的二元體系,
農民被視為屬於一級產業的群體,忽略了農業生產的多元組合與複雜度。三、社 會文化轉型傳統與現代的衝突,農民通常被視為傳統鄉村遺緒,意味著落後、過 去的一方,忽略了農民本身豐富的文化承載,以及農民在現代社會中意識形態的 細微變化。
社會階層研究中假設農民為單一階級的原因其來有自。由於農民所擁有的生 產資源(土地農有農用的規範)開放性低,移轉不易,形成階層流動(尤指流入)
的障礙,農民自然形成一個獨特的社會類屬。社會學功能論的視角,傾向以現代 性的眼光分析當代社會的轉變,農民被視為前現代社會的具體象徵,自然變成階 層理論研究中社會階層流動源頭,而被視為一個基本、同質的團體。
當社會階層理論以結構功能論的觀點,類型化各個社會階層,不管是探討階 級之間權力的運作與衝突、或者研究階層之間的社會流動、甚或探討不同階層之 中職業的聲望,其主要的研究基礎都在於階層分類。「類型化」的過程中,倘若 未能深入探究個別群體的內部差異,往往簡化了階層類型,或者,過度簡化了社 會階層印象。如Blau & Duncan 著名的地位取得模式研究,將職業類別轉化為垂 直的社會分層,並將類型化的社會階層直接扣連社會地位、社會聲望,而形成了 一種強固具有上下位階的社會階層類型。蔡淑玲等(1986)及許嘉猷(1992)針 對台灣農民階層的研究,將台灣社會階層轉變的主要成因,不約而同視為農民階 層的「向上」流動,顯示地位取得模式制約了研究者對農民階層的想像。社會階 層的研究中,將農民視為同質的單一階級,以區別中產階級、資產階級和工人階 級。然而,台灣農民在戰後資本主義經濟的滲透、影響下,農民即使維持小農生
產形態,他們還是同質的單一階級嗎?他們的生產關係起了什麼變化,值得探討。
將農民視為同質性的第二個緣故,出於發展理論的二元對立。Lewis (1988)
所提的二元經濟理論指出;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常由傳統部門與現代部門組成,前 者為自給自足的農業及簡單、零星的小商品生產。在此勞動生產率低,邊際勞動 生產率接近於零,甚至低於零,因此存在著大量的隱藏性失業,為一種「維持生 計」的行業。後者則採用較先進的技術,諸如建築業、工業、礦業、現代的商業 與服務業,勞動生產率較高,工資水準也高於傳統部門,現代部門的特色為「使 用再生產性資本」以謀取利潤的資本主義產業。因此,發展研究中觸及農民、農 村的部分常探討農工部門資源轉移,表現在農業剩餘勞動力的轉移,以及農業部 門剩餘(surplus)受到工商部門的剝削。農工部門之間的剩餘轉移(surplus transfer)
的研究焦點,直接置於「農業」「工業」部門之間不對等的交換。這層認識形成 了分析上的農工二元對立,大都強調發展(李登輝 1980;張漢裕 1974;謝森中 等 1961),3 或是強調剩餘資源的奪取(陳玉璽 1992;劉進慶 1995)。4 忽視
的研究焦點,直接置於「農業」「工業」部門之間不對等的交換。這層認識形成 了分析上的農工二元對立,大都強調發展(李登輝 1980;張漢裕 1974;謝森中 等 1961),3 或是強調剩餘資源的奪取(陳玉璽 1992;劉進慶 1995)。4 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