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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功能

第三節 綰結人情的結構化

如果說前一節所提到的「柔化交際」指的是漢語語法靈活性的表面功能的話,

那麼「綰結人情的結構化」可以說是將「柔化交際」的意圖加以深化,可說是一 種深層的功能。在此的「結構」,不只是指漢語社會文化網絡上多元而複雜的結構,

在語法網絡上同樣也是多元而複雜的。

這樣的複雜性,可以說從漢語社會的集體性特徵開始發展而來,自古在層層 分化的封建制度中卻仍要表現出家國的一體性而造成社會文化網絡的複雜;又在 柔化交際的作用之下,漸漸發展成人際關係上的複雜,伴隨而來對應的是我們對 於語義結構複雜化的需求。

漢語社會中對話關係與語法採用、以及形式與意義的關係,更因為漢語語法 的靈活變化而更加複雜,這種複雜關係,和先前在第三章第一節所提過的「隱含 意義」與「語義指向」有關。讓我們再看一次第三章第一節所提過的例句:

(50) a.子駿就吃了一包餅乾。

→b.子駿只吃了一包餅乾。

→c.光是子駿一個人就吃了一包餅乾。

前面曾分析過,由於「就」副詞在(50a)「子駿就吃了一包餅乾」這個句子中 含有兩種指向的可能性,因而會產生(50b)「子駿只吃了一包餅乾」和(50c)「光是 子駿一個人就吃了一包餅乾」兩種意思。當我們好奇到底應該解讀成哪種意思的 時候,我們會發現在漢語社會中,更為普遍的情形是:某說話者在說出(50a)這句 話的時候,他可能不是只指涉其中一種意思,反而是兩種意思都有,他可能對某 個對象 A 表達的是(50b)的意思,但隱藏在背後的是希望對方解讀出(50c)這個意 思。換成真實的語境來說,比方妹妹看見子駿正在吃媽媽昨天買的餅乾,她很想

吃但是子駿卻沒讓她吃,當媽媽晚上問兩個人餅乾被誰吃完啦?妹妹回答說「子 駿就吃了一包餅乾」,此時,妹妹希望在場的子駿解讀成(50b)「子駿只吃了一包 餅乾」的意思,卻暗自希望媽媽能夠聽懂(50c)「光是子駿一個人就吃了一包餅乾」

的意思,這就是漢語中經常會出現的現象。我們常把「話中有話」當有趣,不只 偶爾使用、更是經常想用這樣的模式製造一些對話的效果,這是一種人情上的複 雜關係所造成的複雜語義結構。它不只是一種「委婉」,更是一種「雙關」。

針對這種話中有話的隱含意義,鄧曉明(2004:36-39)認為,長期封建制度下 的中國,發展出一種含蓄、內向、保守、穩健、深沉的特徵,與西方民族的袒露、

直率、幽默的特徵相對,在漢語中留下了委婉、含蓄的語言烙印,在修辭上則表 現為形式多樣的委婉修辭的存在,如用典、誇飾、雙關、諷諭、留白、藏詞、析 字、起興、歇後、回避、折繞等常見形式。從漢語使用者的審美心理及審美的價 值取向上看,因為受到意象性思維、古代文學傳統的推崇以及「距離產生美」的 心理學原理的影響,漢民族喜歡追求深邃悠遠的韻味美,使得「言不盡意」成為 一種可以追求的對話效果,甚至是「美的」,不只是文學或藝術上,就算是日常對 話也是如此。

此外,漢語中相當多的詞彙具有文化性的意涵(例如「龍」有吉祥的意味……

等),這些具有附加意義的辭彙,更是促使漢語使用者不需要使用複雜的語法就可 表達複雜的意義,這對漢語語法的靈活性有推波助瀾的效果。針對這種「文化上 的附加意」,馬樹華(2001:4-5)曾在討論〈漢語的文化意蘊〉時,以「民族性」和

「隱含性」說明文化反映在語言上的特點,認為漢語「詞義有概念義和附加意之 分,概念義是沒有民族性的,但附加意的民族性卻十分明顯。」也因此,「詞的文 化附加意皆具有隱含性。」

漢語本身發展出許多具有豐富文化意蘊的詞彙、短語、成語、修辭以及其他 語法成分等,而這些原本已經具有相當豐富內涵的詞彙、短語、成語、修辭以及 其他語法成分,又被語句所吸收,使得漢語在一個語句裡面塞滿許多文化意蘊豐 富的成分,這就促使漢語語法在使用上有著變化多端而意合趨簡的形式,且又具 有豐富的語義內涵,從而造就了漢語語法的複雜面貌。

漢語在詞彙上所表現出複雜的隱含語義最為顯著,馬樹華(2001:4-5)曾說明,

漢族人傳統的思維方式多注重於類比推導,所以語言中有不少凝固的格式以供這 種思維和表達之用。例如:我們把「救人」的「救」拿來創造出「救火」這個詞,

表現出救援的深層意義;另外,我們把「養性」的「養」延伸出來,創出「養病」

這個詞,具有「培養、使之變好」的意思,這些詞彙的意涵都具有一定的民族性 思維。

至於在語法方面,在第二節所提過的委婉用法其實就是一種複雜的語法表 現。除此之外,本節要從第三章提過的「同義異構」及「同構異義」的部分來加 強說明漢語語法在綰結人情上的複雜結構。

在同義異構方面,我在第三章舉過(19)的例子,在此從中抽兩句來看:

(51)a.子駿吃了餅乾。

b.餅乾被子駿吃掉了。

(51)中的兩個句子表達的是同樣一件事情,但是二者使用了不同結構:(51a) 是「主語+動詞+賓語」並在動詞後加上副詞「了」的成分;(51b)使用了「被字 句」來表達同樣的意思,並把意義上的受事(餅乾)給提前了。(51a)和(51b)從語法 結構上來看當然有所不同,但從表層意義上看來其實就都是「子駿吃餅乾」的簡 單意思。然而,倘若當我們仔細推敲兩種句子的使用時機,我們會發現,(51a)的 句子似乎比較直述地描述了「子駿吃餅乾」這件事情,而(51b)卻悄悄地含有些許 責備的意味,就好像子駿不該把餅乾吃掉一樣。這種細微的語感上的差異,並不 是表層結構顯示出來的,我們能說「被」這個字是專門用來表示「責備」意味的 語法成分嗎?當然不是,但是(51b)這個句子在語用上卻含有這樣的意思。因此我 們在漢語的對話上有時候會故意使用(51b)這樣的句子,表面上好像只是在敘述一 件事情,其實背地裡卻含有對子駿的責難。

再從第三章舉過的例子(24)來看另一種同構異義的關係,一樣從中取兩個例 子來看:

(52)a.椅子坐滿了小朋友。

b.小朋友坐滿了椅子。

跟(51)一樣,(52a)和(52b)敘述的是同一件事情,也一樣是「主語+動詞+賓 語」的語法結構,但是語義上的關係有所不同:(52a)是「受事─動作─施事」的 語序,(52b)是「施事─動作─受事」的語序。我們一樣要問,兩個句子敘述同一 件事情,難道兩種句子在語用的深層意思完全相同嗎?如果經過仔細推敲,我們 一樣會發現,(52b)的句子後面,可能要接上「但是某人沒有位子坐」這樣的意思,

但(52a)卻似乎是一個大家都滿意的結果,好像說話者原本就期望椅子被小朋友坐 滿一樣。這也是一種語義和語法結構上的複雜關係。

另一種同構異義,則是第三章也提過的漢語的動補結構的例子:

(53) 爸爸昨天晚上喝醉,媽媽嚇死了!(「喝醉」為動詞+結果補語;「嚇死」

為動詞+程度補語)

(54) 余老師匆匆忙忙的跑下樓!(「跑下樓」為動詞+趨向補語) (55) 汪老師上課我都聽不懂。(「聽不懂」為動詞+可能補語)

(56) 他把足球踢到圍牆外了!(「踢到圍牆外」為動詞+介詞短語補語) (57) 這報紙上寫得很清楚,這歌手已經過氣了!(「寫得很清楚」為動詞+情

態補語)

(58) 我的梅子綠很好喝,你要不要喝一口?(「喝一口」為動詞+數量補語)

「動詞+補語」看起來似乎是同一種結構而已,但是由於後面所加的補語種 類的不同,而可以表達不同的語義,目前我們將補語分成「結果補語」、「趨向補 語」、「可能補語」、「情態補語」、「程度補語」、「數量補語」、「介詞短語補語」等 七種(詳見第三章)。

以上這些語法結構和語義之間的複雜關係,已經不同於前兩節所論述的「自 謙」或「委婉」,而是在以「自謙」和「委婉」為基底的社會底下發展出的另一種 格局,而在人際關係上及語法現象上均呈現出的複雜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