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功能
第四節 詩化升級摶造出文人圈
本章最後要談到的是漢語中的「詩化語言」。
以社會語言學的觀點來看,漢語的詩化語言可以說是漢語下的一種語言型 態,這種語言型態可以說是漢語語法靈活性的一種外延。社會語言學經常關注的 話題是,哪一種語言型態在什麼人身上、以及什麼狀況下被使用。所謂「文人圈」
的語言,自古就是象徵知識崇高的社會地位的語言,而漢語的「文人圈」所使用 的語言型態,正是所謂詩化的語言。這種詩化的語言將漢語語法的靈活性發揮到 極致,以最精練而簡省的字句去表達最大的意念;同時許多詩人或文人也為了韻 律及意念上的不同內涵,而採用語序更換、詞類轉品等方式,這些靈活性的手法 不但不影響我們對這些言語作品的美感與態度,反而更讓我們推崇漢語社會文化 的特性在語法上的體現。
林秀君(2006:P86-87)以近體詩的發展為例,針對漢語詩化升級的觀念,曾提 出「詩性的智能」在於「語言的提煉加工」及「語言的變形剪輯」兩種手段。她 認為中國詩歌在繼承六朝詩歌追求語言形式美的基礎上,進一步從兩個角度使語
言純詩化:一方面是將生活中的語言提煉加工為富有表現力的藝術語言;另一方 面將散文中的語言變形剪輯,改造為一種全新的語言,擺脫散文與生俱來的邏輯 性和連續性,近體詩的句式結構因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由規範詞序發展為不囿 於常規的獨特藝術形式。此外,林秀君也綜合王力的看法,認為這種與散文奇異 的語法變化是近體詩字數、押韻、對仗等格律要求制約的結果。
詩化的語言既然注重變化的形式,在語言的使用上就必須擺脫以往的目的與 結構,將漢語的靈活性加以發揮,除了「對語言進行最大限度的濃縮」以外,並
「自覺地切割文法」,使句構上更為活潑、更有「欲斷還連、欲連還斷」的形態,
並力求豐富飽滿的意涵,展現漢語的彈性及張力。
此外,詩化的語言含有「簡短凝練」的精練特性,將語法標誌儘量予以簡化 省去,並且也不拘泥於一般語法的規則。中國古典詩歌與西方詩歌比較起來,顯 得簡短凝練並且特別重視藝術中的情感表現功能,注重「以簡練的語言拓開廣闊 深邃的藝術空間,使有限的語言形式展示出博大的藝術境界」。因此,漢語的詩性 語言強調含蓄,認為含蓄才有詩意,並意味著深厚和豐富、以有限反映無限,就 是所謂的「片言明百意」,達到「言有盡而意無窮」、「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美 感與彈性、意合的句式特徵,這就是漢語語法的靈活性的最大體現。
因此,詩化的語言才得以展現出彈性的風貌。漢語語法在形式和功能上的彈 性及簡約的特徵,促使詩化的語言更加傳神與寫意,使得詩化語言在發展過程中 反映了知識分子對語言的認知與對人生及美學的追求,也反映了漢民族思維模式 和審美價值取向。
當語言的彈性與精練發揮到極致,便會留下許多想像與留白的空間,這正是 詩化語言最美的功能。林秀君(2006:86-87)對此加以說明,「密集的意象強化了詩 歌重疊的畫境,給讀者留下藝術想像的空白,產生曠遠朦朧的美學效應,各種動 詞的省略,提高意象的視覺性、獨立性,詩的玩味空間也大大增強;各種虛詞的 省略,不僅使詩語充滿婉轉屈伸的靈動之美,且擺脫了邏輯練詞的限制定位,使 詩呈現出一種渾然直觀的境象;詞語的活用,錘鍊了『詩眼』,變得意由神來,把 詩歌語言的潛能發揮到極致……句式的靈活性,是我國一慣崇尚的講究『深文隱 蔚、餘味曲包』的傳統文風的反映,也是傳統思維模式在文學層面上的折射。」
要說明詩化語言的例子,漢語中的詞彙或修辭有很多是從詩化的方式而來,
例如成語和典故。馬樹華(2001:4-5)針對漢語的成語說明,「在漢語詞彙裡有一種 特殊形式──成語……可以說是語言的精華,是『濃縮的文化』,多數成語都具有 鮮明的民族特點和文化意蘊。」吳土艮(2002:46-51)則針對漢語中的典故用法作 說明:「漢語典故常把古代神話傳說或歷史故事壓縮概括成為一個短句,更常見的
是短語甚至一個能體現典源特點又能標識典故主要內涵的代表詞,從而形成種種 變體,表現出運用靈活、形體多變甚至意義交錯複雜的狀況。」從兩位學者的說 明中,我們都可發現到,不論是成語或是用典,都是一種「濃縮」、「精練」的語 言,也就是一種詩化的語言。例如:「立竿見影」、「節外生枝」等成語,雖然字數 簡短,卻同時含有完整的語法結構,又包含著文化上的隱含義,這就是一種濃縮 而精練的表現;另外,如「精衛填海」、「鯤鵬展翅」等典故,也是在簡練的字句 中隱含了整個故事性及隱喻義,這些都是漢語詩化語言特別的現象。
除了成語和典故以外,我們還是要從語法來看這種詩化語言的體現,林秀君 (2006:86-87)認為,詩化的語言需要一種「詩性的智能」,而這種詩性的智能表現 在四種層面:
(一)詞的變性活用;
(二)詞語的異常搭配;
(三)語法鏈詞的省略;
(四)詞序的移位。
其中,除了第二點「詞語的異常搭配」是屬於詞彙意義的範疇以外,其他「詞 的變性活用」、「語法鏈詞的省略」、「詞序的移位」等三點,都是屬於漢語語法靈 活性的範疇。
「詞的變性活用」指的是漢語在詞類上的活用,說話者將自己本身的感受,
透過詞類的變化展現出一種動態的效果。例如史晶晶的〈女人看自己〉(引自孟樊,
1998:310)一詩:中將「閃電」一詞由名詞轉品為動詞:
(59)一次預期的/流血/頭痛/腳跟倒有?/火焰在內部/燃燒/閃電……
再如王安石(1988:38)〈泊船瓜洲〉中將「綠」活用為動詞:
(60)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再來「語法鏈詞的省略」使得詩性的語言呈現更為精練的效果,也體現出漢 語語法的靈活性。例如杜甫(1966:173)〈登岳陽樓〉中,沒有加上任何的連詞,但 閱讀前後文則可知有因果的意思:
(61)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最後是詞序的移位,例如楊喚的(1985:59)〈年〉:
(62)又向前跨了一步,這蒼白的歲月。
這個句子實際上是「這蒼白的歲月又向前跨了一步」,但作者為了行文的語氣 將語序倒置,除了呈現錯置的美感,更將「這蒼白的歲月」從詞組的地位獨立成 一個分句加以強調。
在詩化語言發展之初,這四種詩性的智能是屬於漢語語法靈活性的一種「變 形」。也就是說,它們是可以還原的,姑且不論還原後美感的表現如何,至少我們 知道,這些變形是有跡可循的。
詩性智能的思維在詩化的語言中發展的極致,有時已經成為獨立的詩化手 段,甚至已經無從「還原」起。例如夏宇(引自孟樊 1998:318)〈除了失戀〉:
(63)打算/再給你一點愛情/消息今日我/乾淨得像個鬼/或者類似頂天立 地的雕像看/季節在海岸檢點浮屍
(63)的例子除了使用倒裝,更加入許多耐人尋味的留白空間,這樣的詩化語 言除了完全運用林秀君所謂的四種詩性智能以外,更完全體現漢語語法的各種靈 活性。也因為漢語語法具有高度的靈活性,才使得詩化語言有更好的發揮和發展。
就像本節一開始所說,詩化升級的語言是漢語的一種語言型態。以社會語言 學的角度來說,它最初使用的範圍在於文人圈的文學作品,或是試圖打入文人圈 的人們所使用的文學性語言,但是就如同邢福義(2000:297)所說的「有很多語言 表達手段就是在文學的發展過程中形成的」。在漢語數千年的語言發展之下,到今 天的漢語社會中,這種詩化的語言已經不再只限於文人使用,它達成一種新的交 際效果,讓對話的格調提升、或是讓對話的內容更引人入勝……等等,對現代人 來說,詩化的語言可以說是以精練語言型態加強說話效率的一種方式。
第六章 漢語語法靈活性的文化功能
從前一章的四節中可以發現,要談論漢語語法的社會功能時,雖然選擇了四 個項目來作闡述,但是很難將四個章節完全切割。這是因為社會本身就是一個連 續的變體,在這個連續變體當中的各個部分,彼此都具有強烈的關連性,很難明 確將各部分切割,因此不論是「情境生成的集體性特徵」、「柔化交際的憑藉」、「綰 節人情的結構化」、或是「詩化升級摶造出文人圈」,彼此都是息息相關的。而這 樣的狀況也發生在本章所要探討的「文化功能」中,文化同樣是涵攝了人類行為 的各層面,因此各個部分一定有高度相關而難以切分。
語法能體現出文化的功能性在前幾章節提到很多,就像學者萬海燕(2001:
44-46)曾綜合 Edward Sapir 的說法提出自己的見解所說:「語言背後是有東西的,
而且語言不能脫離文化而存在……文化之間的差異、文化發展的軌跡不可避免地 會在語言中劃下痕跡,文化對語言的制約,至少有兩個方面:表達方式、範圍;
而語言也時時刻刻忠實地折射著文化內涵。」所以,我們可以說,語法在表層探 求語義時,為我們提供了溝通所需的意義,但倘若往深層去探究,則會發現語法 的發展必定與社會甚至文化的思維有關。
前一章我探討了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功能,從文化的「行動系統」上溯到
「規範系統」,來探討漢語語法和漢語社會的關係,並說明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 性成因及其在社會上的體現。
在本章「漢語與法靈活性的文化功能」中,我要再從文化的「規範系統」上 溯到「觀念系統」甚至是「終極信仰」,來探討漢語語法靈活性的文化性成因及其
在本章「漢語與法靈活性的文化功能」中,我要再從文化的「規範系統」上 溯到「觀念系統」甚至是「終極信仰」,來探討漢語語法靈活性的文化性成因及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