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點的回顧

語言現象與社會文化間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正如王虹、王錦程(2003:46)所 述：「一個民族的思維方式是以語法的形式在語言中體現的……兩種語言的語法差 異，不只是符號的差異，而且是思維方式的差異。」另外，學者石毓智(2004:6) 也曾說：「語法現象的產生往往是有理據的……很多語法規則是現實規律通過人的 認知在語言中投影。那些現實生活中常見的、基本的、顯而易見的規律，就有可 能通過人們的認知投射到語言中去……經常作為刺激人們交際欲望的信息表達方 式就有可能固定下來成為一種語法格式。」

本研究旨在探討漢語語法的特性──靈活性，與漢語的社會文化之間的關 係。

在文獻探討中，我將過去語法研究的文獻作一個檢討，綜觀這些漢語語法特 性與社會文化的相關研究中，可以發現幾個問題：

(一)以往探討漢語語法的文獻──尤其在臺灣地區，較著重在傳統語言學及 現代語言學方法對語法現象的描述和分析，較少談論其社會與文化功能；而探討 語言與社會文化關係的研究中，多探討字詞與社會文化的源流和訓詁，較少從語 法層面切入研究。

(二)就算探討語法的社會與文化方面的動因，目前的文獻仍多在探討言伴語 境，而較少談及言外語境﹝參見第二章第二節提過的郭熙(2006)文獻﹞。

(三)就算從言外語境切入談論語法與社會文化的關係，觀點所涵蓋的廣度是 夠了，但是其使用的詮釋方法不夠深入、層次不夠嚴謹。

本研究的性質屬於理論建構，以文化語言學領域的方法為主，輔以其他結構 語言學方法、詮釋學方法、社會學方法等觀點作為參考。並使用「文化的五個次 系統」作為邏輯上主要的論述結構。將漢語語法的靈活性視為漢民族集體運作的 行動系統並作為研究對象，搭配社會學方法上溯到規範系統探討其社會上的動因 並著重在言外語境，再用文化學方法上的觀念系統探討文化上的動因，最後再上 推終極信仰；並且在需要時使用社會學方法及文化學方法常用的對比法(在本論述 中以漢語和英語作對比)來解釋。希望在此透過層層推論及分析詮釋，解決以上我 所觀察到的三個問題。

在此將本論述架構及研究結果融合第一章的圖 1-2-1、圖 1-2-2、圖 1-2-3，以 下圖來簡單表示：

文化

3、漢字與語法的表義性：漢字的表義性和漢語語法的意合性之間有文化思 維上的牽連。

(二)富含絃外之音的多義性：

1、隨意加減的虛詞運用：漢語語法中使用虛詞來使簡單的語義關係產生不 同的語用意義。

2、你知我知的詞語簡省與添入：漢語中運用語詞或語法成分的簡省與添入 造成多義性，充分展現出漢語使用者委婉而迂迴的對話態度。

3、同構異義的多重解讀：漢語使用者的意合傾向，使得語句中只要「能表 其意」，則任何形式上的變化都是可以接受的。

(三)形式與意義的複雜關係：

1、同義異構的多重表達：漢語使用者在解讀句子時，有一個先驗的「主題

＋說明」的思維在運作，因此掌握意義上並不困難，牽涉到許多關於移位、變換、

或是動詞特徵的描述等分析時，對漢語使用者來說運作相當費工夫。

2、無須型態變化的多功能詞語：漢語不論是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等 都沒有型態上的變化。也因此相同的字詞就以同樣形態作為不同詞類功能使用，

成為漢語中固定詞形的多功能用法。

3、多種涵義的動補結構：劉月華、潘文娛、故韡(2001:534)將補語分成「結 果補語」、「趨向補語」、「可能補語」、「情態補語」、「程度補語」、「數量補語」、「介 詞短語補語」等七種，各有不同的語用意義，使漢語使用者得以靈活運用。

「語言系統」是一種「能指」和「所指」相連結的符號系統，「能指」的結構 關係分為「句段關係(組合關係或位置關係)」和「聯想關係(聚合關係或型類關 係)」。「句段關係」指語言符號在線性序列中形成的次序關係；「聯想關係」指能 夠出現在線性序列中相同位置上的語言單位所形成的類別關係。(宋宣，2004：

183-188、382-383)語法的物質結構是語言單位或語言符號按照一定的結合關係組 成的抽象結構體，這些語言單位的「組合關係」表現出語法的結構，而「聚合關 係」則表現了其語法功能。因此語法的物質結構能夠幫助我們更理解個別「言語」

中真正的「語言」結構，在某種程度上更清楚地呈現了語義；然而像漢語這種極 度含有隱含意的語言光靠物質結構來解析語義是不足夠的，還得加上社會文化觀 點的詮釋才行。漢語語法的物質特性，在於採用許多語法成分，去促使「意義表 達」得以完整，而非為了使「語法結構」完整。到靈活性與意合性不僅是漢語語 法的特性，更是漢語使用者所必須具備的能力，才能使聽話者及說話者有效地使 用漢語及漢語語法來溝通。

漢語語法的靈活性作為語言的一種現象，同時也是文化的「行動系統」下的

一種現象，具有三種功能性：第一種功能性是「特殊的物質結構」、第二種功能性

「標異的社會交際運用」、第三種功能性是「軟式的體現文化精神」。其實上述這 三種功能性，所對應的正是漢語語法目前發展的幾個重要階段的語法觀，「特殊的 物質結構」所對應的是「結構主義」的語法觀、「標異的社會交際運用」所對應的 是「功能主義」及「社會語言學」的語法觀、而「軟式的體現文化精神」所對應 的正是「社會語言學」及「文化語言學」所混合而成的語法觀。

在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功能方面，梁志剛(2003：85)認為：「一種語言的社 會和文化環境在很大程度上促進或制約該社會的語言形態。」Joshua A. Fishman(黃 希敏譯，1991：167)也說明：「語言行為是一股主動、反映社會現象的力量，尤有 甚者，語言行為對社會還有回饋的現象，從而增強或改變社會，使之符合談話的 價值與目標。」社會影響著包含言語或語法等語言行為，因而語言行為可以反映 出社會現象，而進一步地和語言有關的行為還有可能增強或改變社會等。漢語語 法的靈活性從文化的「行動系統」上溯到「規範系統」，探討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 會性成因及其在社會上的體現，具有四個特徵：

(一)情境生成的集體性特徵：漢語社會的「集體性特徵」，指漢語使用者的社 會組成是一個以集體生活為主的社會，在漢人世界裡生存的個人，會將自己放在 群體之中、甚至放在群體之後。它與中國自古以來的學統、宗法以及禮教有關。

萬海燕(2001：44-46)使用「自抑性」來描述漢人社會這種貶低自我的文化現象。

體現在文法上的特色是：大量使用自謙詞與敬詞；代名詞或指稱詞的使用上，儘 量以「不凸顯個人」為原則來進行對話；也由於漢語使用者不太凸顯「個人」，因 此對於個人物品的領屬也常模糊表示，例如所有格或名詞的限定均不明顯。

(二)柔化交際的憑藉：自謙自抑、不願意凸顯個人的特性，從而延伸出漢語 社會中「柔性」的交際方式，這種柔性交際，具有含蓄又委婉、深沉而向個人內 心探求的特性。鄧曉明(2004：36-39)曾針對封建對社會帶來的思想禁錮所造成的 含蓄現象作說明：「含蓄、內向、保守、穩健等特徵，加之受民族思維方式和古代 思想家思維習慣的影響，形成了漢民族崇尚以理節情、『發乎情止乎禮義』的民族 特性……形成了崇尚含蓄、深沉的漢民族共同的心理結構特點。」此特性使得漢 語使用者在交際及溝通時，傾向於向內尋求意義，就是在有限而模糊的對話關係 之中，向「個人內心」尋求解讀的模式。例如在溝通上各種含蓄婉轉的語用(動詞 疊字、形容詞「一點兒」、副詞「一下」等)均表示一種非不得已不想為難別人的 心理狀態。

(三)綰結人情的結構化：從漢語社會的集體性特徵開始發展而來，自古在層 層分化的封建制度中卻仍要表現出家國的一體性而造成社會文化網絡的複雜，又

在柔化交際的作用之下，漸漸發展成人際關係上的複雜，伴隨而來對應的是我們 對於語義結構複雜化的需求，這種複雜關係和先前在第三章第一節所提過的「隱 含意義」與「語義指向」有關，在修辭上表現為形式多樣的委婉修辭的存在(如用 典、誇飾、雙關、諷諭、留白、藏詞……等)，使得「言不盡意」成為一種可以追 求的對話效果，甚至是「美的」。不只是文學或藝術上，就算是日常對話也是如此。

語法結構和語義之間的複雜關係是在以「自謙」和「委婉」為基底的社會底下發 展出的另一種格局，而在人際關係上及語法現象上均呈現出複雜樣貌。

(四)詩化升級摶造出文人圈：所謂「文人圈」的語言，自古就是象徵知識崇 高的社會地位的語言，正是所謂詩化的語言。這種詩化的語言將漢語語法的靈活 性發揮到最極致，以最精練而簡省的字句去表達最大的意念；同時許多詩人或文 人也為了韻律及意念上的不同內涵，而採用語序更換、詞類轉品等方式，這些靈 活性的手法不但不影響我們對這些言語作品的美感與態度，反而更讓我們推崇漢 語社會文化的特性在語法上的體現。林秀君(2006：P86-87)曾提出「詩性的智能」

在於「語言的提煉加工」及「語言的變形剪輯」兩種手段及「詞的變性活用」、「詞 語的異常搭配」、「語法鏈詞的省略」、「詞序的移位」等四種層面。到今天的漢語 社會中，這種詩化的語言已經不再只限於文人使用，它達成一種新的交際效果，

在於「語言的提煉加工」及「語言的變形剪輯」兩種手段及「詞的變性活用」、「詞 語的異常搭配」、「語法鏈詞的省略」、「詞序的移位」等四種層面。到今天的漢語 社會中，這種詩化的語言已經不再只限於文人使用，它達成一種新的交際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