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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研究目的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研究目的

在一次「文化語言學」的課堂上,周慶華教授帶領研究生們討論幾位中西方 名家對於「老師」這個角色的意見。其中一個論點是中西方在不同的世界觀底下 會有不同的思維方式及說話技巧,而在論證的過程中我們以下面(1)(2)兩句話作為 分析與討論的語料(按:本論述所用的語料,除了另有註明出處者,其餘均為自己 構設或取自課堂對話):

(1) Plato is dear to me, but dearer still is truth. (Aristotle,1982) 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Aristotle,2001)

(2) 令人心服是吾師。(孔平仲1)

如果單從這些句子的語意上來談,可以探究出誰比誰把老師放在眼裡、或是 誰根本不把老師當一回事等;而從語境或語用的角度來談,也可以判定出哪個學 者說話的對象是誰,或是用來表達什麼樣的意圖等。顯然這兩位學者也對何以為 師下了註解:對亞里斯多德來說,真理所在就是師的所在;而對孔平仲來說,令 人心服的人才配稱得上是老師。關於這兩個句子在意義上的細微差別不是本研究 要探討的重點,在此不多加贅述。

我所關心的是這兩個句子在語法結構上的差異。現在簡單地就兩個句子中主 語及謂語之間的關係來作比較:先看看 Aristotle 的(1),這一段話是兩個對等的分 句(clause)所構成的複句(compound sentence),以下為了與(2)的單句對照來看,我 僅取 Aristotle 這段話的第二個分句「Dearer still is truth.」當作一個單句(simple sentence)來討論。「Dearer still is truth.」是一個倒裝句,主語是「truth」,由動詞「is」

和主詞補語(subject complements)「dearer still」所組成的述語因應說話者強調句尾 的「truth」而倒裝提前了。因此,倘若將其還原為原本的結構,應為:

(3) Truth is dearer still.

主語 動詞 主詞補語

1 依據蔡振念(2002:74),北宋孔平仲(1082 前後在世)於《朝散集》卷六〈題老杜集〉詩云:「〈七 月〉〈鴟鴞〉乃至此,語言閎大復瑰奇。直侔造物並包體,不作諸家細碎詩。吏部徒能歎光焰,

翰林何敢望藩籬。獨霸還看有餘味,令人心服是吾師。」

再看看孔平仲「令人心服是吾師」這一段話,它是一個單句,其主語為「令 人心服」,動詞是「是」,「吾師」則為賓語,這個單句沒有如(3)句倒裝的用法,

但其省略了某些說話者及聽話者都心知肚明的成分,因為就語意上來說,此句所 謂「令人心服」指的是「令人心服的人」,所以將其還原為:

(4) 令人心服(者) 是 吾師。

主語 謂語 動詞 賓語

在此就以(3)和(4)兩個句子來作比較。英語句子中遵守嚴格的句法關係,依 據王振華(2001:64),英語語法中任何句式都必須有形式上的主語,且必須是名詞 或名詞化短語,例如(3)中的「Truth」就是主語,所以在(3)中,不論是倒裝的「Dearer still is truth.」還是還原後的「Truth is dearer still.」,都有一個先驗的主詞「Truth」;

此外,英語各句中也都必須要有動詞,且必須要隨人稱、數、時態等的變化而變 化,例如(4)中的「is」就是隨著主語「Truth」而變化成第三人稱單數現在式的用 法。因此,可以推論,不論是「Dearer still is truth.」或是「Truth is dearer still.」,

兩句的動詞都不能少,且兩句都不可能以「dearer still」作為主語,除非它變成了 名詞化短語,例如改作「What is dearer still is truth.」,則其中的「What is dearer still」

是一個名詞子句,便可作為形式上的主語。

但漢語語法就不像英語語法那樣嚴格,呂叔湘認為「漢語語法最大的特點是 沒有嚴格意義的型態變化、不搞形式主義」。(引自黃永紅、岳立靜,1996:70)倘若 要在此仔細探究漢語語法中沒有嚴格意義型態變化的例子,恐怕太多且龐雜,在 此僅以能和(3)句中英語語法嚴格規範的主詞動詞兩個項目來作對比;至於漢語語 法中的特性將在後面第三章詳細說明。

先以(4)中的主語表現來看,不論是以「令人心服」這樣的動詞短語或是「令 人心服者」這樣的名詞短語都可作為主語,並不一定得要以名詞的形式出現才行。

再者,以(4)中動詞的表現來看,漢語語法中動詞的使用,只是用作謂語的一 種方式,依據劉月華(2001:456)等三位學者在《實用現代漢語語法》中的敘述,「漢 語句子的謂語主要由動詞(短語)、形容詞(短語)充任,而名詞(短語)、主謂短語也 可以充任謂語」。在此就以(4)中的幾個基本語詞延伸舉例如下:

(5) a. 吾心服吾師。(動詞短語「服吾師」作為主語「吾心」的謂語) b. 吾師嚴而不厲。(形容詞短語「嚴而不厲」作為主語而「吾師」作

謂語)

c. 吾師周大俠。(以名詞短語「周大俠」作為主語「吾師」的謂語) d. 吾師眾人皆服。(以主謂短語「眾人皆服」作為主語「吾師」的謂

語)

以上探究主詞與動詞的關係,只是廣大的漢語語法表現中的其中一個小環 節,但由此仍可發現,漢語語法隨著使用者的「意」來變換句式的特性極為明顯,

這也就是所謂「漢語語法的靈活性」。在此要特別說明的是,所謂「靈活性」並非 語法上的專有名詞,其指涉的是漢語語法規範中相當程度的彈性、柔性、以及靈 活的表現,其相對的概念是英語語法較為硬性、剛性、強制性較高的語法規範。

而這可參考呂叔湘(1986)、黃永紅等(1996)、儲澤祥(1996)、王虹等(2003)、鄧曉 明(2004)等學者的研究成果。

像這樣隨「意」來變換句式的例子對漢語使用者來說絕不是特例,我在國小 代課期間曾收集一些學生常用的有趣例子,例如:

(6) a. 餅乾他吃掉了。(以「餅乾」為主語,

「他吃掉了」為主謂式的謂語) b. 他吃掉了餅乾。(以「他」為主語,

「吃掉了餅乾」為動詞短語作謂語)

倘若要換成英語句,總還是得有一個先驗的「He ate the cookies.」,再依照語態將 句式變換成「The cookies were ate (by him).」,在英語中這樣硬性規定而刻意變換 的思維過程就比漢語的隨意性相對少很多。也就是說,漢語的靈活性相對較高。

至此,英漢兩組句子中語法規範的展現為本研究起了個頭,而在課後使我產 生濃厚興趣的是,除了對語法規範的「靈活」與「硬性」相對以外,中西方的人 對語句使用的觀念似乎也不一樣。更明確的說是「使用何種句式來表達何種功能」

的觀念不一樣,而對於上下文的關係也有著不同的觀念。

在此從(1)(2)更深層的語意來推敲。首先是句子(1),Aristotle 在(1)句中用「to me」把真理的探求鎖定在「說話者本人」的心中(意即和別人無關),因此「dear」

和「dearer」的遠近也是以「me」作為基準點。除此之外,語詞間的語法關係和 語義的對應也是一對一清楚對應的,例如:補語 1「dear」對應主語 1「Plato」、

關係 1「dear」也對應對象 1「Plato」;補語 2「dearer」對應主語 2「truth」、關係 2「dearer」也對應對象 2「truth」。因此可以很明確知道,對 Aristotle 個人來說,

關係上更為「dearer」的絕對是「truth」而不是「Plato」,因此句子中的語意從語 法關係上可輕易推敲。

但孔平仲的(2)這一句在語意上可就迂迴而委婉多了,無法得知所謂「令人心 服」到底是否等於「令我心服」?而究竟「令人心服」便是「吾師」嗎?或者仍 得要「令我心服」才是「吾師」?倘若從英語語法前後文須一一相互對應的語法 及語義關係來解析的話,實在無法理解。此時便無法純粹從語法關係的分析來解 釋語義,而得從語法的功能性來解釋語義。對於漢語文化下的個體來說,集體性 的生活是重要的一個思維環節,因此仔細探求一下,可以推估孔平仲這段話隱含 的意義是「要當我的老師,首先得令別人信服,別人都信服了,我才考慮是否信 服;倘若沒有人讓我信服,那就沒有人能當我的老師了」。這樣的自滿和憤懣是無 法純粹從語法關係上推論的,此時便須把社會及文化功能的角度帶進漢語語法裡 頭探討。於是這樣一比對起來,漢語語法的特性及其社會文化上的功能對於漢語 使用者來說,就有其探討的必要性及重要性;尤其倘若一味以西方思維的語法學 來探討漢語使用者的語句,便會產生無法理解的困惑。例如:倘若以英語語法的 角度去考慮前後對應不一致的問題,而將(2)硬生生改成「令我心服者是吾師」的 話,從語法上看來句子結構及對應關係似乎是完整了,但前述的「集體性思維」

便從句子裡完全消失了。

顯然,從西方的形式語言學的角度來看孔平仲的句子,得要透過複雜的還原 手段才能得知其義,即便是還原到該有的語法成分都有了,還是無法完全理解這 段話所隱含的意思,這重點在於漢語使用者將語義藏在語言形式的背後,而且並 不具有完全相對應的關係。

既然中西方的人似乎對語句使用的觀念不一樣,那麼中西方的人經常傾向選 用不同的句式來表達相同的意義也是常有的狀況;從另一方面來說,也就表示中 西方的人經常在使用相近的句式或語法關係來說話時,兩方所表達的意涵卻大有 出入。這裡所謂的意涵,指的不是語句的表面意義,而是指兩方表達出不同的深 層意義,也包含了不同的說話動機以及預期效果等。

我在此所關心的是,在西方的異系統相形之下,漢語使用者對於漢語有什麼 樣的思維?其思維又帶有什麼樣的社會與文化意涵?要處理這樣的問題,首先當 然要從釐清「漢語語法具有什麼樣的特性」這樣的命題來下手,接著才能進一步 去討論這樣的語法特性背後所顯示出來的民族特性。因此,我開始著手關注漢語 語法的特色、以及漢語語法與文化的關係,也從這方面開始進行相關文獻的搜尋,

想知道漢語使用者如何運用語法的變化來表達委婉、迂迴的意義,甚至是否可能 背後含有某種觀念支撐著這樣的語法形式變化,而這些語法形式的變化又可為這

些漢語使用者帶來什麼樣的特殊功能。

王虹與王錦程(2003:46)曾在一篇處理漢譯英的相關文獻〈從漢譯英的贅冗和 疏漏問題看漢英語法特徵之差異──漢語語法的柔性之於英語語法的剛性〉中提 出下列的看法:

一個民族的思維方式是以語法的形式在語言中體現的。那麼,語法存在於 哪裡?語法書。不錯,我們學到的語法是語法家總結出來的,是第二性的;

而語法的本體存在於本民族的成員心理。因此,兩種語言的語法差異,不

而語法的本體存在於本民族的成員心理。因此,兩種語言的語法差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