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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社會功能

第四節 規範出位的見證

在第六章的最後,我要說明的是「規範出位的見證」,理所當然,這要承接著 前面三種「氣化觀」、「圖像思維」、「彈性諧美」等三種思維而來。

我們在閱讀漢語的言語作品或是日常口語溝通的時候,經常會出現一些語法 書中找不到的句型,而這樣的情形出現的頻率,不只是「有時候」,而應該說是「大 部分的時候」。最大的理由是,漢語使用者對於哪些是「正確的」句子不太有意見,

但卻對於哪些是「美的」句子有很大的感觸;甚或是有時候我們明明知道怎麼樣 才是「正確的」句子,但是卻並不覺得那些是「好的」或「美的」句子,而反而

認為那些「正確的」句子是否有存在的必要。而對於「意合性」來說,有時漢語 使用者甚至經常覺得過度強調正確性的句子會阻礙思考的「氣流」,使源源不絕的 想法或思維停頓而不順暢,就像我在(74)的例子中曾說過,英語倘若是要在其中 加上 and、but、therefore 等連接成分,在語法上是「正確了」,但是對漢語使用者 來說就「不美了」、感覺就「不對了」。因此,漢語社會中幾乎只有在攸關個人權 利義務的文件上,才會見到「全然精準而毫無任何雙重指涉」的句子,例如法律 文件或行政文書等等。

我們可以說,因為氣化觀、圖像思維、和彈性諧美等思維與傾向的因緣,使 得漢語使用者說話行文時一切以意義和整體性為考量,形式只是去輔助意義產生 的工具,只要意義可以表達,形式就可以暫時忽略(管他對不對/倒裝)或拋棄(簡省 字詞);而且漢語的模糊性、具體性及其容量的廣泛性,也支持著漢語使用者意合 兼規範出位的思維傾向。

這一節中要討論的是漢語語法容許在「正確性」之外添加一些變化,使語句 更活躍,更可說是游走在句子的合法度與不合法的邊緣,這是漢語語法的靈活性 有趣的所在。

我們先來看看,漢語使用者是怎樣找出「規則」的。我曾在第三章統整漢語 語法的靈活性,整理成三大項及九個子項:

(一)高度意合的口語風格:體現在「主觀變換的語詞順序」、「話題先行的補 充說明」、「漢字與語法的表義性」等三方面;

(二)富含絃外之音的多義性:體現在「隨意加減的虛詞運用」、「你知我知的 詞語簡省與添入」、「同義異構的多重表達」等三方面;

(三)形式與意義的複雜關係:體現在「同構異義的多重解讀」、「無須型態變 化的多功能詞語」、「多種涵義的動補結構」。

漢語有著彈性意合的風采,本身就蘊涵著相當濃厚的自由靈動氣息,尤其漢 語語法中的各個成分可以隨意拆合而沒有硬性的規律,以適應各種形式上、音律 上、修辭上的變化,只要能夠充分表達說話行文的「氣流」及說話者的意念即可,

表現出簡約的特性,在上下文中,利用「意義」作為主軸來進行意念上的融合。

如同楊啟光(1994:130-138)所說「蘊涵著漢語詞語組合上以神役法的文化精神─

─以詞語的義類為本、體(具體事物)用(用途)兼備、虛實對轉。」楊啟光這段話,

說明了漢語詞語的組合是以意念的貫通為主,以意念的貫通與否來決定能否拆 合,而在「天人合一」的氣化觀思維下,漢語語法呈現出可變通、多功能、以及 組織結構靈活的樣貌,因此漢語在語義及形式上具有多重的複雜結構關係。

漢語使用者由於一種氣化觀的形而上觀念,因此很容易從上到下「意合」找

出通則,來體悟語法及語句。王力(2006:55)曾說明,「中國人的思想是很能從錯 縱複雜的現象中理出頭緒,尋出規律,使之簡易化,然後再從簡易入手,駕馭各 種變化和複雜事情。正因為其簡,所以要明其變,而正因其變,所以要觀其通,

自靈活多變中找出各種通例,發現規律,這是國人學漢語所以能『神而明之』的 緣故。」這裡的「神而明之」正說明了漢語使用者理解語句的關鍵──「神」,也 就是以意念來統攝形式。

除了意合以外,也需要語法靈活性的搭配,才是漢語語法的全貌。就像黃永 紅、岳立靜(1996:70-73)所說的「如果說意合性體現的是漢語語法的內在素質,

那麼靈活性則可以說是表現了漢語語法的外在氣質。由於有意合的統攝,漢語語 法在形式上就簡省多了……沒有了形式上的諸多限制,漢語語法結構便是能簡則 簡,想變可變了。靈活性使我們感受到了漢語語法結構形式上的難以駕馭,同時 也更進一步體會到了意義在漢語語法中的強大凝聚力……靈活性由於意合性的制 約而有了『規矩』,意合性也由於靈活性的影響而添了『活潑』。整體地把握意義、

動態地調節形式,使得現代漢語語法在沒有型態變化的情況下,也能非常靈活自 如地、準確無誤地表達意義。」有了意合性和靈活性互相搭配,就使得漢語語法 在靈活的特質下能夠產生無限的語句和無限的意念。

因此在這一節當中,我要來舉一些似乎「怪怪的」句子、但卻是「美的」句 子。首先 來看看下面這個例子,蘇軾(引自鄧曉明,2004:38)的七言律詩〈題金 山寺回文體〉:

(81) 潮隨暗浪雪山傾,遠浦漁舟釣月明。

橋對寺門松徑小,檻當泉眼石波清。

迢迢綠樹江天曉,靄靄紅霞海日晴。

遙望四邊雲接水,碧峰千點數鷗輕。

(81)這整首詩就有如人們視點的緩慢偏移,它的特點在於,不論你是正讀、倒讀、

從一半開始讀、或是只挑幾句來讀,都可以自成一首優美的詩,而產生不同的意 念「氣流」,閱讀的方向會造成不同的視點差異,但各有各的美及意念,是漢語使 用者都可接受的。而該詩所以能夠包容這麼多種意涵及可接受這麼多種閱讀的角 度,最大的原因是因為它沒有連接成分;倘若這首詩中添加了許多連接成分,那 麼就限制住了閱讀的方向了,這正符合第五章第四節所說的詩性智能裡的「語法 鏈詞的省略」。再看看以下這個學生造句:

(82)我在泳池裡游泳,妹妹在雨中游泳,弟弟到雲端游泳去啦!

從上面(82)這個句子中,我們看見三個分句都有「游泳」這個語詞,按照游泳的 基本詞義來看的話,似乎只有第一個分句「我在泳池裡游泳」是正確的,但是若 我們從意合性的角度看來,我們可以輕易理解出三個游泳之間的關連性;第二個 分句的「游泳」必定是與「雨」產生關連;而第三個分句中的「游泳」則一定與 譬喻有關,可能在說明弟弟飄然的狀態等等,這正符合第五章第四節所說的詩性 智能裡的「詞語的異常搭配」。再來看看下面這個例子,魯迅(引自楊冬梅,2008:103)

〈社戲〉中的一段:

(83) 月色便朦朧在這水汽裡了。

從(83)這個句子我們首先注意到的是「朦朧」這個詞似乎從形容詞變成動詞來使 用了,用「朦朧」將月光微亮及水汽的映照連結了起來,這正符合第五章第四節 所說的詩性智能裡的「詞的變性活用」。再如下劉墉(引自楊冬梅,2008:103)《漂 泊的人生》中的一句:

(84) 大街很西方,小巷很中國。建築很西方,人們很中國。

上面(84)中的「很西方」、「很中國」使用了「很+名詞」的用法,具有突兀的語 意效果。再看看最後一個例子,這是曾子(引自孔穎達,1982:128-129)在《禮記‧

檀弓》中說的話,如下:

(85)曾子怒曰:「商!女何無罪也?吾與女事夫子於洙泗之間,退而老於西河 之上,使西河之民,疑女之於夫子,爾罪一也。喪爾親,使民未聞焉,

爾罪二野。喪爾子,喪爾明,爾罪三野。而曰女何無罪與?」

依據鄧曉明(2004:39)的說法,上例(85)中,「爾曰女何無罪與?」看起來不太恰 當,原來是「而曰女無罪,女何無罪與?」的合併,但我們還是能自動將其理解 成我們懂的語句。

以上這些規範出位的例句,衝撞了我們對「正確」的認知,但卻迫使我們進 入「意合」的思維,去看待這些語句,體悟它們所帶來的新義。由於漢語具有靈 活與意合的特性,而不具有形式上的強勢約束力,因此漢語使用者對於語句不僅

使用上有多種「活的」樣式,更能領悟出當別人也使用「活的」樣式,這也為漢 語語法的靈活性證實了其文化上美妙的功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