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漢語語法靈活性的功能性
第一節 特殊的物質結構
下面我就分別以「特殊的物質結構」、「標異的社會交際運用」、「軟式的體現 文化精神」三個項目來說明漢語語法靈活性的三種功能性。
第一節 特殊的物質結構
在開始論述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特殊物質結構之前,先來看看關於語法物質結 構的一些理論。
宋宣(2004:194)在《結構主義語言學思想發微》中說明,句法或語法結構是 一種特定語言中兩個或兩個以上自由的語言單位按照一定的結合關係組成的抽象 結構體,而這些語言單位可以是自由語素、也可以是詞或詞組。
句法結構的觀念及理論是源自於結構主義學者 Ferdinand de Saussure(引自宋
宣,2004:195)對「句子」及「句法(或句段、語法)」相區別的看法,他認為「句 段關係」可以適用於語言結構的各個層次,從詞的內部構造到詞組短語甚至到整 個句子。而「句子」和「句法」的差別在於:「句子」是由個人說話的即興發揮,
屬於「言語」的範疇;而「句法」則是按照正規的形式所構成,也是全體社會成 員都必須遵守的語法規則,屬於「語言」的範疇。
關於 Ferdinand de Saussure(引自宋宣,2004:183-186、382-383)所謂的「句 段(句法)」,在此要補充說明:他認為「語言系統」是一種「能指」和「所指」相 連結的符號系統,在語言狀態中,「能指」的一切都是以關係為基礎的,就是結構 關係是語言系統得以成立的基礎。他並將結構關係分為「句段關係」和「聯想關 係」兩大關係:「句段關係」指的是在話語中,各個詞連結在一起,彼此結成了以 語言的線條特徵為基礎的關係,排除了同時發出兩個要素的可能性,一個要素在 句段中只是由於它跟前一個或後一個、或者跟前後兩個要素相對立才能取得它自 身的價值,這是屬於「組合關係」,建立在語言符號的線性的基礎上。這是說,由 於語言符號是以「聲音」這個物質形式來作為其「能指」的形式,而因為同時發 出兩個聲音符號在生理上是不可能的,因此此特徵造成語言鏈的展開方式只能按 照時間的先後次序作單維向度的排列,而且就算書寫時是以文字表現,其本質仍 然沒有改變。而「聯想關係」指的是在話語之外,各個有某種共同點的詞會在人 們的記憶裡聯合起來,構成具有各種關係的聚合,此時聯想關係會把未實現的要 素聯合成為潛在的記憶系列,這種關係僅透過心理聯想而不需要透過語言符號在 實際的話語鍊條中展開,因此其展開方式可以是多向度的,這是屬於「聚合關係」。 Leonard Bloomfield(引自宋宣,2004:186-188)把這種「聯想關係」改稱為「形類 關係」,試圖更客觀地以語言符號的形類為尺度去衡量原本為主觀的聯想或臆斷。
Leonard Bloomfield(引自宋宣,2004:186-188)在解釋語言系統的時候,除了 使用上述的「形類關係」以外,也提出了「位置關係」:「位置關係」相當於上述 的「組合關係」,指的是語言符號在線性序列中形成的次序關係;「形類關係」相 當於「聚合關係」,指能夠出現在線性序列中相同位置上的語言單位所形成的類別 關係。此外,Leonard Bloomfield(引自宋宣,2004:186-188)也說明,一種位置的 意義就是一種功能意義,結構中的某一個位置,只能被某些形類所佔據;反過來 說,一個特定的形類只能在某些結構中的特定位置上出現,這種看法的意義在於,
說明了我們可以憑藉特定的位置來鑑別特定的形類,又可以憑藉特定形類的屬性 來判定它的出現位置。也就是說,「組合關係」與「聚合關係」彼此具有固定的對 應關係。
綜合以上幾位學者的看法,我們可以得知:語法的物質結構是語言單位或語
言符號按照一定的結合關係組成的抽象結構體。這些語言單位的「組合關係」表 現出語法的結構;而「聚合關係」則表現了其語法功能。因此語法的物質結構能 夠幫助我們更理解個別「言語」中真正的「語言」結構,在某種程度上更清楚地 呈現了語義。然而,像漢語這種極度含有隱含意的語言,光靠物質結構來解析語 義是不足夠的,還得要加上社會文化觀點的詮釋才行。
接下來我從以上語法的物質結構說明來檢視漢語語法的靈活性。在第三章「漢 語語法的靈活性」當中,我曾依據前人的研究整理出漢語語法九個體現出靈活性 的項目:
(一)高度意合的口語風格:體現在「主觀變換的語詞順序」、「話題先行的補 充說明」、「漢字與語法的表義性」等三方面;
(二)富含絃外之音的多義性:體現在「隨意加減的虛詞運用」、「你知我知的 詞語簡省與添入」、「同義異構的多重表達」等三方面;
(三)形式與意義的複雜關係:體現在「同構異義的多重解讀」、「無須型態變 化的多功能詞語」、「多種涵義的動補結構」等三方面。
此外,我也在第三章説過,這三大項目下的九個子項目之間,其實並不是「完 全切割」的特性,它們是屬於「漢語語法的靈活性」之下的各種體現。因此,各 個子項目之間往往也具有環環相扣的關連,以致以下要談論漢語語法靈活性的物 質結構時,我並不按照九個子項目的順序去敘述,而是按照方便論述的順序來談。
首先,如宋宣(2004:194、197)所述,句法或語法結構是一種特定語言中兩 個或兩個以上自由的語言單位按照一定的結合關係組成的抽象結構體,因此語法 形式中就包含了三種東西:一是「結構體」,指不能被更大片段包含的片段;二是
「組成成分」,指可以被更大片段包含的片段;三則既是「結構體」又是「組成成 分」的成分,就是既可以被更大片段所包含而同時又包含著更小片段的成分。而 漢語語法的靈活性展現在大量使用第三種「既是結構體又是組成成分」的成分,
因此造成語法中的物質成分得以隨說話者的意識而對調前後順序或是進行成分的 簡省。
在語序方面,石毓智認為(1993),在句子的功能平面上,主謂詞組的語序比 較自由,因為人們表達側重點的不同而使得原先的正常語序發生變化,例如作為 談話立足點的成分,往往會前移成為「句首話題」,而需要重點表達的成分又會以
「焦點」的身分出現,這就是在第三章說明過的「話題先行的補充說明」。而由於 說話人主觀認定的「話題」或「焦點」的移位而造成語序或詞序的變換,而產生
「主觀變換的語詞順序」的情形。看看下面這個例子:
(35) a.他吃掉了 餅乾。
→b.餅乾 他吃掉了。
→c.*餅乾 吃掉了 他。
在(35a)這個句子中,「他吃掉了」這個成分兼結構體和「餅乾」這個成分分 別被包含在「他吃掉了餅乾」這個結構體內,說話者可以選擇以「他」作為主題 形成(35a)的句子,或是以「餅乾」作為主題形成(35b)的句子。但「他吃掉了」同 時包含著「他」和「吃掉了」兩個結構體,以「吃掉了」這個動詞組合來說,它 的施事者和受事者的搭配是有限制的,就是我們不能接受「施事者是『餅乾』而 受事者是『他』」,因此不能替換成(35c)的句子。
此外,更進一步的變化是,由於語序或詞序的改變而需要藉助其他語法成分 如虛詞等的幫助,以使說話者主觀認定的移位在語義上也發生效用,因此也造成
「詞語的簡省與添入」與「虛詞的運用」。看看下面這些例子:
(36) a.他吃餅乾。
→b.他吃掉餅乾。
→c.他吃掉了餅乾。
→b.他吃掉了。
→c.吃掉了。
(37) a.餅乾他吃掉了
→b.餅乾吃掉了
→c.吃掉了。
(38) a.餅乾被他吃掉了
→b.餅乾吃掉了
要理解(36)、(37)、(38)這些例子,我們得先掌握一個原則:我們所謂的「意 合」,應用在這些句子中就是先知道施事者是「他」、受事者是「餅乾」,當我們確 定了這二者的關係之後,我們知道「餅乾吃掉他」這種會造成施事或受事改變的 句子是不對的句子,然則其他的句子我們都可以接受,不論是加了「了」這種虛 詞或是「掉」或「被」或「把」等這些語法化的成分,我們都可以理解語義。
從這些例子我們也可以知道,漢語中對於「絕對不可以」的句子比較敏銳地 拒絕,然而其他的句式只要可以「意合」的,全都在可以接受的範圍,這就是靈 活性的展現。
然而,在漢語中經常有一些足以造成歧義的句子。這些句子可能是經過說話 者變換詞序或語序或是添加了其他成分使句子含有更多語義;但是也有可能,說 話者沒有變換語序或詞序也未經過詞語的簡省與添入就涵蓋了超乎字面的語義。
來看看下面這兩個句子:
(39)子駿吃了一包餅乾。(未構成歧義)
(40)子駿就吃了一包餅乾。(加了「就」以後造成歧義)
(40)這個句子可以有兩種解讀:第一種意思是說「子駿只吃了一包而已」,而 第二種意思是說「光是子駿一個人就吃掉了一整包餅乾」。這個句子中的語法成分
「就」(副詞)在這個線性序列的結構中產生了兩種語義,而兩種語義分別是由於
「就」指向不同的聯繫所造成:當「就」往後聯繫了「一包」的時候,就產生了 第一種意思「子駿只吃了一包而已」;當「就」前聯繫了「子駿」的時候,就產生 了第二種意思「光是子駿一個人就吃掉了一整包餅乾」。
於是我們就更發現到漢語語法靈活性的另一種體現──「隱含意義」,語義的 關係與語法結構的線性序列關係之間有時一致、有時候並不一致,例如上(39)就 是一個語義關係與語法結構線性序列關係一致的句子,而(40)則相反。
結構主義認為,這種「隱含意義」和「語義指向」有關,「語義指向」概念最 早是由於副詞在句子中形成的複雜語義關係而被發現的。沈開木(1992)深入研究 副詞等詞類與句子中複雜的語義連繫並提出漢語話語中的「語法、語義、語用」
三個平面的豐富信息。邵敬敏(2000)則嘗試將副詞在結構中所形成的語義關係作 系統化的分析,提出「指」(表示副詞所指的方向)、「項」(表示「可以」與副詞發 生語義聯繫的「句子中的」成分項目)、「聯」(表示「同時」與副詞發生語義聯繫 的「句子內或外的」成分數目)等三個概念。值得注意的是,邵敬敏用「聯」的概
三個平面的豐富信息。邵敬敏(2000)則嘗試將副詞在結構中所形成的語義關係作 系統化的分析,提出「指」(表示副詞所指的方向)、「項」(表示「可以」與副詞發 生語義聯繫的「句子中的」成分項目)、「聯」(表示「同時」與副詞發生語義聯繫 的「句子內或外的」成分數目)等三個概念。值得注意的是,邵敬敏用「聯」的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