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漢語語法靈活性的功能性
第三節 軟式的體現文化精神
從前面兩節的敘述中,可以發現結構主義是以語言的結構為研究的根本;而 到了功能主義及社會語言學則更加重視了語言與社會交際運用的關連性研究,甚 至社會語言學已經將社會交際的思維延伸到了民族之間不同的思維模式展現文化 語言學則提供了更多的研究方法及理論基礎,促使我們去研究語言現象與社會文
化思維間的關連性。
在這一節就要探討漢語語法的靈活性的文化功能,同樣地先來看看關於語法 及體現文化精神的一些理論。
首先,我在第一節說明 Ferdinand de Saussure(引自宋宣,2004:183-186、
382-383)對「句段(句法)」的看法時曾提過,語言符號是以「聲音」這個物質形式 來作為其「能指」的形式,而「所指」就是該符號的意義。邢福義(2000:324-325) 對語言符號提出「聲音」和「意義」兩種材料,他認為從語言符號的構成來看,
聲音無疑是一種物質的材料,但從符號與其所代表的現實現象的關係看,意義材 料的重要性是顯而易見的。語言的材料基礎是直接建立在人類思維活動的成果之 上的,思維的材料基礎來自於知覺及表象,沒有思維活動的成果作為語言符號的 意義內容,語言就會失去其材料基礎而無法存在。因此,思維材料基礎是第一性 的,語言的材料基礎則是第二性的。而 Wilhelm Humboldt(引自宋宣,2004:349) 把思維與意識看作是一種獨立於物質客觀存在的特殊要素,有著自己特殊的發展 規律,而語言既然擔負起表情達意的功用,所要遵循的就是精神意識的發展規律。
例如邢福義(2000:314)曾針對思維對語言的影響以英語和漢語為例作對比,
說明各種語言的特殊段落發展方式,是受不同文化的特殊思維方式決定的。他認 為英語使用者習慣於線性思維,思維進程沿著事物的發生順序和邏輯順序遞進,
因此便有剛硬式的直線型的表述;漢族習慣於環形思維,先總覽全貌,得到結論,
然後再反覆證明這一結論,因此有柔軟式的螺旋形的表述。邢福義所說的「總覽 全貌」、「環形思維」、「螺旋形的表述」等內涵,其實已經將漢語語法中重要的意 合性簡單的勾勒出來。像這樣使用英漢語言對比的方法,是文化語言學常使用的
「共層背景比較」的方法,用來研究語言現象。共層背景比較的對象可以是同一 語言不同歷史階段的比較,也可以是不同語言或不同次語言同一歷史階段的比 較。前者又稱「歷時比較」,後者又稱「共時比較」。
前一節曾經討論過社會語言學對歷時研究與共時研究的態度,而由於文化語 言學很大一個部分與社會語言學關注的對象相同,因此在社會語言學的討論結果 也同樣適用於文化語言學。邢福義(2000:271)就曾在《文化語言學》中討論過這 樣的問題,他說明語法規則包括詞語、句子和篇章的構成、理解和表達的法則,
是人類長期抽象思維的成果和社團約定,因而文化對語法的影響,可主要從以下 兩方面來觀察:第一個方面是人類文化對其語言語法產生、發生和變化的總體影 響;第二個方面是不同社團使用語言的語法差異所反映出的人類文化特徵。邢福 義在這裡揭示了文化語言學的研究面向及方法,前者「人類文化對其語言語法產 生、發生和變化的總體影響」正等同於歷時的研究;而後者「不同社團使用語言
的語法差異所反映出的人類文化特徵」正等同於共時的研究。
在文化語言學的研究當中,我們常用英漢兩種語言的特性作對比,此時我們 用的是共時比較,它可以幫助我們發現幾種不同語言和一語言文化現象的差異及 其原因,進而揭示文化現象的特點和功能;而當我們在對漢語古今語法作比較或 溯源的時候,我們使用的是歷時比較,它可以用來描述出某一文化現象或某一文 化乃至人類文化的發展軌跡,而且還往往能給某個文化乃至整個人類文化的發展 起某種預示的作用。
此外,邢福義(2000:303-304)也認為文化會影響語言觀(包括語言地位、語言 感情、語言魔力、語言美感、交際規範等),語言觀是精神文化的一部分,是文化 觀念在語言問題上的具體體現。作為精神文化的語言觀,必然要受到其他文化部 門的影響,語言觀的形成都可以從文化的角度得到解釋,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
前一節曾討論,社會影響著包含言語或語法等語言行為而那些和語言有關的 行為還有可能增強或改變社會等,這樣的論點也同樣適用於文化和語言的關係。
人類思維的過程與結果必須用某些形式表現出來或保存下來,除了眼見的器物或 是法令制度、社會規範等顯而易見的方式以外,「語言」也是表現及保存人類思維 的重要方式,而語言系統中的各個成分,不論是語音、字詞彙或是語法等,都表 現並保存了人類的思維。我們可以說,語言系統本身也就是一個文化世界,就在 記錄著人類文化,它並不像口語或文字的成品(如小說、詩詞、法規、典籍等)那 樣可以直接呈現出人類思維的內容,但往往在透過研究之後,語言系統的思維模 式展現便可以從中體現出來;而且因為語言的演變是漸進而緩慢的,因此更可以 從中發現人類思維模式的變換或變革,語言就是以這樣漸進又緩慢的方式將文化 與思維體現及保存下來的。而另一方面,語言與文化之間又可能相互影響相互制 約,這是由語言的思維職能和交際職能所決定的。
至於以漢語語法的靈活性來說,它當然也體現出漢語使用者思維中很重要的 幾個文化精神內涵,在此提出以下四點:
(一) 氣化觀的羅致寄寓;
(二) 圖像思維的具體展現;
(三) 彈性諧美的真實演出;
(四) 規範出位的見證。
首先是「氣化觀」。氣化觀是漢語言社會的世界觀型,周慶華(2007:185)提到
「它的相關知識的建構,根源於建構者相信宇宙萬物為自然氣化而成,如中國傳 統儒道義理的構設和衍化(儒家/儒教注重在集體秩序的經營;道家/到教注重在 個體生命的安頓,彼此略有『進路』上的差別)正是如此。」隨著漫長的語言及文
化發展,「氣」這個詞慢慢地衍生出更多的涵義,大抵上有兩條線索:「一是從 雲氣引申為凡氣之屬,再生發為自然物質始基,上升為哲學概念;二是從呼吸引 申為氣血觀,生發出氣質論,上升為人的精神稟賦。」趙倩(2003:63-66)而從氣化 觀而來的「文氣」觀念,便深深影響漢語使用者對語言的使用認知。漢語使用者 對「文氣」連貫的思考,並不以形式作為語義通順的唯一手段,而是把「氣」當 作語義和形式連接的手段。
其次是「圖像思維」。漢字具有氣化觀型文化的特質,以從自然界接收到的 視覺以及反應在心裡的心理感知作為基礎的樣貌,而呈現出漢字強烈的表義特 性。從閱讀理解的角度來看,學習漢語的人幾乎認得了字就能夠閱讀,這是由於 漢字的形式與意義具有很大的關連性,「漢語語句構造是依賴語義勾連起來的。我 們只要從掌握漢字的字形入手,了解了一個個漢字的音也就懂得一個個漢字的 義,同時從這些串聯成句的字義中又可領會出句義、文義。」(林華東,1995b:
22-24)此外,漢字的「塊狀整體認知」也支持了漢語語法的意合的整體認知。更 明確的說,漢字不只是「支持」漢語語法意合的整體認知,更是「強制」漢語語 法必得走上意合性的道路,漢語語法的意合特性可說是漢字的表義性和意合性的 外延。
再者,「彈性諧美」是承襲前兩節「氣化觀型」的文化以及「圖像思維」的 語言使用而來。漢語社會重視意象美、和諧美、境界美,而由境界而生的韻律,
也是漢語使用者所重視的,這種諧美的觀念體現在漢語語法「意象上的境界美」
以及「漢語語法靈活的節奏性」中。在「意象上的境界美」方面,「詩性的智能」
及「文氣」的觀念使得漢語對於具象畫面或是心理畫面的描述具有極強的功能性,
因此漢語對於呈現視覺是很方便的。在「漢語語法靈活的節奏性」方面,鄧曉明 (2004:36-39)曾針對漢語詞音節提出「音偶」傾向及意義上的「意偶」傾向;林 華東(1995b:23)認為「漢字的表義性使得現代漢語雙音節詞在表達中既可選擇單 字(單音節)形式也可選擇複字(雙音節)形式,從而有效地調節了語言的節奏,使句 子的結構勻稱、音節配合和諧。」
最後是「規範出位」。氣化觀、圖像思維、和彈性諧美等思維與傾向使得漢語 使用者說話行文時一切以意義、「氣流」和整體性為考量,形式只是去輔助意義產 生的工具,而且漢語的模糊性、具體性及其容量的廣泛性、彈性意合的風采,也 支持著漢語使用者意合的思維傾向。本身就蘊涵著相當濃厚的自由靈動氣息,尤 其漢語語法中的各個成分可以隨意拆合而沒有硬性的規律,以適應各種形式上、
音律上、修辭上的變化,表現出簡約的特性。因此漢語在語義及形式上具有多重 的複雜結構關係,意合性和靈活性的搭配使得漢語語法在靈活的特質下能夠產生
無限的語句和無限的意念。而這些規範出位的證據,衝撞了我們對「正確」的認 知,但卻迫使我們進入「意合」的思維,去看待這些語句,體悟它們所帶來的新 義,也為漢語語法的靈活性證實了其文化上美妙的功能性。
以上這四點重要的文化精神體現,在此僅先將重要的概念各舉幾個例子來說
以上這四點重要的文化精神體現,在此僅先將重要的概念各舉幾個例子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