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語法的靈活性

漢語語法的研究歷史，從 1898 年馬建忠《馬氏文通》至今一百年多的時間，

當時在著作中已經初步注意到漢語動詞、名詞、代詞不像拉丁語那樣富有變化，

而且還注意到了漢語主語的省略現象。(引自黃永紅、岳立靜，1996:70)

而漢語語法研究在 1950 年代以前，初從模仿西方語法研究的角度開始發展。

較重要的漢語語法研究除了《馬氏文通》以外，尚有黎錦熙、高名凱、及王力等 學者。在此針對這三位學者對於漢語語法與西方語法研究作對比所提出的看法作 說明。

黎錦熙指出，漢語是各詞孤立的分析語，缺少詞形變化，全靠詞的排列來表 達意思，並由此建立了「句本位」的體系，也注意到了形容詞可以作謂語的現象。

但其建立在模仿英語語法的基礎上，嚴重忽視句法構造的層次性及漢語語法的特 點。(引自黃永紅、岳立靜，1996:70；李向農，1997:28)

高名凱指出和語言在詞序的安排和利用虛詞方面比印歐語言豐富得多，據此 建立了以虛詞和詞序為綱的語法體系。(引自黃永紅、岳立靜，1996:70)

王力指出，漢語語法最大的特點有兩個：一個是詞序固定；另一個是虛詞的 應用。同時還指出漢語語法結構具有「意合」的特點。王力並進一步說明，就句 子結構而言，西洋語言是法治的，中國語言是人治的，法治的不管主語用得著用 不著，總要呆板地求句子形式的一律；而人治的用得著就用，用不著就不用，只 要能使對話人聽得懂說話人的意思就可以了。(引自黃永紅、岳立靜，1996:70)

1950 年代以後，漢語語法走上結構分析法再到變換分析法，諸多學者運用新 的語言理論分析漢語，對漢語的詞類(尤其是虛詞)、結構形式(尤其是特有的句法) 作分析，並開始從功能或分布等形式特徵入手分析語法單位，並確立了漢語中的 五種基本句法結構(主謂結構、動賓結構、補充結構、偏正結構和並列結構)，也 同時揭示了漢語語法中「同形異構」的現象，而展開了眾多學者對漢語語法特性 的研究。1980 年代以後，眾學者紛紛針對「漢語語法的特性」這個命題提出看法，

其中提出較重要理論的有呂叔湘、朱德熙、胡裕樹、張斌，及張斌所主編的《現 代漢語》。在此先針對上述幾個學者的觀點作一些整理。

呂叔湘(1980:7-45)在《現代漢語八百詞》的序論當中發表〈現代漢語語法要 點〉，其中分為四點說明漢語語法的特點如下：(一)沒有嚴格的形態變化，例如關 於漢語裡詞和非詞的界限、詞類的劃分、詞類的轉變、特別是關於句子結構，在

現有的漢語語法著作中有很多分歧；(二)常常省略虛詞；(三)單雙音節對詞語結構 有影響，尤其詞與常有「雙音化」傾向；(四)漢字對詞形有所影響。他也說明，

漢語裡可以不用人稱代詞的時候就不用，即使因此而顯得句子結構不完整，也不 搞形式主義。

朱德熙在 1985 年出版的《語法答問》一書中指出，漢語語法最重要的特點 有兩個：(一)是漢語詞類跟句法成分之間不存在簡單的一一對應關係；(二)是漢語 句子的構造原則跟詞組的構造原則基本上是一致的。他又說明，由於漢語詞類沒 有形式上的標記，才造成了漢語詞類多功能的現象和詞組、句子構造上的一致性。

(引自王德壽，1998:65-66)

胡裕樹、張斌曾在 1988 年《中國大百科全書‧語言文字》中指出，漢語和 印歐語言的根本差別在於漢語缺少嚴格意義的型態變化，因此產生下列五個特 點：(一)語序是漢語裡的重要語法手段；(二)漢語詞類和句法成分的關係錯綜複雜 而漢語名詞、動詞、形容詞是多功能的；(三)音節多寡影響語法形式；(四)現代漢 語裡簡稱多且有自己的特點；(五)漢語裡有豐富的量詞和語氣詞。(引自王德壽，

1998:65-66)

稍後，張斌(1988)又在主編的《現代漢語》中補充三點：(一)是漢語的動詞或 形容詞用作句子的主語或賓語時和用作謂語時，形式上完全一樣；(二)是漢語句 子的謂語裡可用好幾個動詞，而沒有定式和不定式之分；(三)是名詞可以直接修 飾動詞。並接著補充道，語序和虛詞是漢語常用的語法手段，短語中的語序比較 固定，句子中的語序比較靈活。(引自王德壽，1998:65-66)

以上針對漢語語法特性的研究，雖然各學者可能各由不同觀點出發而有所歧 見，但基本上對於「漢語語法有其特性且在很多方面不同於印歐語法」這個命題 上，學者的看法是一致的。依據王德壽(1998:65)的整理，以上這些傳統的漢語語 法研究對漢語語法的看法基本上一致的部分有「沒有或缺少型態」、「詞序十分重 要」、「語法關係藉助虛詞表示」等三項。

在 1990 年代以前有諸多學者提出漢語語法的特性。以上學者將漢語語法的 特性大致上作了一些敘述，並基於形式語言學的角度各自對漢語作了一些說明。

但是在此之前的學者僅將漢語語法的特點描述出來，並未使用單一詞彙來統合稱 呼漢語的這些特性。

呂叔湘在 1986 發表的〈漢語句法的靈活性〉一文中首先使用「靈活性」一 詞作為標題來描述漢語語法的特性，並敘述道：「一般常說漢語的句法很靈活，可 是在講漢語語法的教科書裡常常只給出多數漢語句子的基本模式，例如：(一)名 a

＋動＋名 b；(二)名 a＋(把)名 b＋動；(三)名 b＋(被)名 a＋動；(四)名 a＋是＋名 b；

(五)名＋形；外加定語、狀語、補語等等。拿實際語言來一核對，就會發現這個 印象有大的片面性。漢語句法不光有固定的一面，還有靈活的一面，只是教科書 裡往往只談前者，不談或少談後者罷了。」(引自呂叔湘，2002d:458-472)呂叔湘更 以「移位」、「省略」、「動補結構的多義性」等漢語句法裡常有的表現來舉例說明 漢語的靈活性。所謂「移位」，指的是一個成分離開它平常的位置，出現在另外的 位置上；所謂「省略」，指的是意思裡面有某個成分，但是話語裡面不出現；所謂

「動補結構的多義性」，指的是一種結構具有多種功能。但呂叔湘也補充說明，這 三個特性只是舉例，其中的規律還可以再進一步作探討，漢語句法的靈活性絕不 是僅僅表現在這三件事情上。

在呂叔湘之後，又有許多學者紛紛以各自的詞彙來描述漢語語法的特性，並 對漢語語法的特性提出更多不同於前人或是比前人更詳盡的觀點說明。

黃永紅、岳立靜(1996)在〈漢語語法特點與漢民族文化關係的幾點思考〉中 綜合前人研究的敘述，將漢語語法的特點整理出兩項：(一)是「意合性」；(二)是

「靈活性」。「意合性」表現在漢語的詞、短語和句子的構成中，漢人靠外在的語 境將句子內部的語義聯繫起來，從整體上去把握語句；而由於意合的統攝，漢語 語法在形式上就簡省多了，在結構上也有了較大的靈活餘地，表現在靈活的構詞 方式、靈活的詞類功能、靈活的句法位置、靈活的詞語搭配等。

儲澤祥(1996)在〈論漢語規範的彈性〉中，承襲羅常培、呂叔湘對漢語規範 的想法，說明漢語語法的規範要有「彈性」，而主要原因是由於語言的交際功能。

他更進一步強調，「彈性」就是容忍，不能找一個理由輕易地否定某種語言現象，

並以漢語中動賓短語其後的賓語所具有的豐富意涵為例，說明漢語語法的規範，

只有從結構特點出發，才能取得理想的效果。但須注意的是，雖然儲澤祥與羅常 培、呂叔湘在漢語語法的特點上看法類似，但儲澤祥使用的「彈性」一詞是用來 描述漢語語法的規範，而非漢語語法的特性。

薛鳳生(1998)在〈試論漢語句式特色與語法分析〉中，除了綜合之前學者們 的看法以外，又補充了幾個之前學者尚未提出的看法，綜述如下八點：(一)高度 的口語風格；(二)主謂之涵義為話題與說明；(三)語氣詞特別豐富；(四)語法詞(虛 詞)常有省略；(五)詞類活用；(六)詞序極為重要；(七)謂語形式不拘一格；(八)「無 主句」極為常見。他並在論述中以「語氣詞在漢語句式上的重要性」、「謂語多樣 化和無主句」、「漢語被動態和印歐語被動態的不同」、「漢語的動補結構」、「主語 為話題」等五個例子加以說明語法分析。

王振華(2001)在〈漢語的靈活度〉中，以「靈活度」一詞來描述漢語語法的 特性，並以英漢對比提出九點說明：(一)英語有屈折變化，漢語沒有，因此漢語

的詞類具有多功能性；(二)英語是以句法為主要基點的語法體系，漢語是以詞組 為主要基點的語法體系；(三)就小句(按：單句)而言，英語主謂結構較嚴謹，漢語 主謂結構較鬆散；(四)漢語中動賓結構可以作主語，英語必須用非限定形式(按：

不定詞)或是轉換為名物化短語；(五)漢語中主謂結構可以作謂語，英語中主謂結 構不可以作謂語；(六)漢語裡動補結構較多，這種動補結構在印歐語系沒有對應 格式；(七)漢語屬「寫意」語言，英語屬「白描」；(八)漢語的篇章強調意合，英 語的篇章強調形和；(九)因為意合和形合的區別，使得漢語的指稱靈活性更大。

他更進一步強調，這九點特徵，說明了漢語語言使用起來較自由靈活。

安華林(2008)在〈論現代漢語語法的特點〉中，對於漢語語法的特性作下列 分析：(一)漢語是分析型語言，缺乏嚴格意義上的型態變化，因而派生出「型態 標誌和詞型變化既不豐富也不嚴格」、「語序和虛詞是主要語法手段」、「合成詞、

詞組、句子的結構方式基本一致」等三點；(二)漢語是重語用的語言，語法跟語 境的關係密切，體現在「話題先行」、「省略、移位」、「一定語境中會出現不合邏 輯的句子」三方面；(三)漢語是重韻律的語言，節律對句法結構有制約的作用。

安華林的說明，也為目前為止對於漢語語法特性的研究作了一個通盤的整理。

以上文章中大致上已經將漢語語法中靈活的特性作一些大致的描述，我在此 將這些描述稱為語法的「結構功能」的描述，其所對應的觀念是是語法中的結構 分析及簡單的語義、語用關係探討。然而，這些文獻對於語法特性的現象與漢語 使用者的社會文化之間的關聯性，要不就是隻字未提或是極少著墨、要不就是提 到一些關於文化的零星片段資訊卻沒有加以深入闡述。也就是說，這些文獻中在 解釋語法的「社會功能」及「文化功能」的敘述比較缺乏。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有學者採文化語言學的角度，以人文科學的方法來研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有學者採文化語言學的角度，以人文科學的方法來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