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學研究的更新視野

關於漢語語法研究歷史悠久，而現代語言學從結構主義到功能主義、再到「三 個平面」的語法學說……等，都為語法研究領域提供了諸多的語料與通則，然而 這些以結構主義為基底的研究方式均旨在將語法規則條列化，試圖用科學方法來 看待語言及語言底下的各種現象。蕭國政(1999:58)針對現代漢語中語法研究的複 雜樣貌作了「各具特色」的評價，認為「漢語語法學的語法分析，也由五０年代、

六０年代用邏輯、型態、詞類、結構關係分析句子、修改病句，發展到用結構層 次、語義關係、語用價值、交際傳息功能，來解釋句子的語形構成、語形和語意 的對應關係、句子容入信息和釋放信息的規則等等。漢語語法學體系也在經歷了 三０到六０年代黎錦熙為代表的『詞本位』、七０到八０年代朱德熙為代表的『詞 組本位』的一統體系階段後，進入到邢福義提出『小句中樞』、徐通鏘提出『字本 位』、馬希文提出『語素本位』的多元體系紛呈的探索爭鳴階段。與此同時，各具 特色的語法研究也得到較快的發展。」

過去的研究方法的確可以幫助人類清晰地條列出許多複雜的規則，而且也的

確幫助人們用更簡單明瞭的方式去理解和描述這些現象。然而，文化語言學認為 這樣的「描述」是不夠的，人們需要以更深入的角度去「詮釋」語言以及語言現 象。因此，除了使用科學方法以外，還得要從文化視角、運用文化學方法來進行 語言研究。

文化語言學是一門關係學科，它的研究內容相當廣泛，並且有自己獨特的研 究對象和研究目的。語言是「人」在使用的，因此有其人文性。邢福義(2000:5-6) 曾說明，文化語言學主要研究的問題有下列五項目：

(一)語言與文化之間的對應關係；

(二)語言對文化的影響；

(三)怎樣通過語言研究文化；

(四)文化對語言的影響；

(五)怎樣通過文化研究語言。

這些研究問題，和以往現代語言學的研究的內容有所不同，它們不只是要得出語 言的本質，更是為了揭示語言的全貌。人們為何對於語言的全貌有了解的需求？

為的就是要透過「全貌」來更加了解「自己」的語言樣態。

文化語言學的觀點和研究，使人們看見不同語言間的「共性」，也更加確立不 同語言間的「個性」。對於不同文化間的語言現象差異，我們用什麼態度予以理解 以及包容？關鍵在於：研究差異的目的不只是為了製造「差異」，更是對自己所處 的語言環境與文化環境的「內省」。

馬愛德(2000:25)曾對過去語言學的研究和文化語言學的產生作一番省思，說 明「漢語與所謂『西方形態語言』……有了基本的差異，因此對語法的全面描寫 必須考慮到語言的文化特徵……限於結構分析的現有語法學不夠全面……揭示文 化對語法的影響是十分重要的，不過僅僅從文化角度來發掘語法特徵便會忽視語 法最基本的社會符號性質。我們主張，語言的基本任務是在人類社會上起某些符 號性作用，比如表示物質或心理世界的事件和實體、表達說話者的意圖、在一定 的語篇裡指稱某個事物或事件等等。因此可以說，所有語言，儘管在語法組織上 有著豐富的差異，但都提供了體現類似符號性作用的功能相當的資源。」這段話 的意思是說，在不同的語言間可能有不同的語法結構，這是所謂「結構上的個性」； 然而這些語法可能具有相同的功用，比方說：用來溝通、用來記錄、用來創作……

等等，這就是所謂「功能上的共性」。當然，語言不只是一種符號，它更是文化本 身。因此，當我們以文化性的後設思考來研究語法的時候，我們也正在試圖去認 識不同語言間的語法在「功能上的共性」、以及為了這些功能而設的「結構上的個 性」，這種「個性」與「共性」間的差異，就是文化語言學帶來的視野。

邢福義(2000:39)強化說明了文化語言學的功用，認為「文化語言學……研究 人類文化之社會功能的一門科學。這門科學和現代人類學一樣，並不是只把目光 集中在未開化民族和語言的化石資料來構擬人類早期社會的原貌和尋找人類發展 的歷史足跡，而更重要的目標是通過語言文化的理論工具，從一個全新的角度，

認識和分析人類當今，洞察和把握社會發展，預示和構擬文化未來。」也就是說，

文化語言學的視野不僅在對目前現況作研究及自省，而在某種程度上也為了掌握 社會發展、了解文化、與了解未來作了貢獻。

楊啟光(1999:9-16)曾說明文化語言學所帶來的價值，認為「中國文化語言學 是當代中國學術的一種新範型，它的初創成功對於中國現代語言學是一場涉及本 體論和方法論的科學革命。」在這段敘述中，楊啟光提到「本體」及「方法」，也 就是文化語言學的研究對象以及研究方法，研究對象如同前述邢福義所提的五個 項目；至於研究方法，許多學者各自提出不同的說明，例如申小龍(1986)曾提出 文化認同法、文化鏡象法、文化底層法、文化耗散法、文化比較法；楊啟光(1995) 提出文化鏡象法、文化參照法、常態分析法、多元解析法、心理分析法、異文化 範疇借鑑法、比較求異法、從抽象上升到具體法、思維認同法、傳統闡釋法等十 種方法；戴昭明(1996)則提出文化符號解析法、文化思維認同法、文化背景考察 法、文化差異比較法、文化心理揭示法；邢福義(2000)提出實地參與考察、共層 背景比較、整合外因分析等三大方法。這些方法為漢語語法的研究帶來新的嘗試，

而刑福義所提出的三個方法可以說是對眾多學者所提出的眾多方法做了最有系統 的歸納整理與簡化。

除了研究方法以外，我在開頭的研究方法中說過，本研究以周慶華參照 J.

Ladriere 與沈清松的論述加以整編的「文化的五個次系統關係圖」作為論述的邏 輯結構(詳見第一章第二節)：

文化

終極信仰 觀念系統 規範系統

表現系統 行動系統

圖 1-2-2 「文化的五個次系統」關係圖(資料來源：周慶華，2007:184)

這個關係圖中，以文化的「終極信仰」、「觀念系統」、「規範系統」、「表現系 統」、「行動系統」等五個次系統為內容，以層層相扣的方式由上到下影響著。也 因此，如果要對某種語法現象進行研究時，既可以從上到下來推衍、也可以從下 到上來進行回溯。而本研究從一開始就說明，是以由下到上的回溯作為論述的結 構。這個「文化的五個次系統關係圖」也可以為文化語言學未來的相關研究帶來 較強的邏輯性。

另一方面，我認為文化語言學作為目前漢語語言學領域中最新興的學科，它 不只強調人文性的視野，它也同時注重舊方法及舊學科的肯定與合作。如前所述，

現代語言學為語法研究領域提供了諸多的語料與通則等，這些絕對是珍貴的研究 文獻，而文化語言學的加入，正可將這些文獻的價值予以延伸，在「描述」以外 另作「詮釋」甚至如前邢福義所說的「構擬未來」的功能。文化語言學尋求跨領 域、跨學科的結合，如語言學、文化學、社會學、人類學、哲學……等，多種觀 點的結合有助於獲得語言學的全貌。如同蕭國政(1999:58)所述：「文化對語法學的 影響，是把它越來越具有的包容性和越來越豐富的特色，投射到語法學的各個方 面……文化對語法的總體性影響和制約，體現為文化和語法較深層次上的一種特 徵相似性……多種語言的語法所反映的文化異同，是不同文化對語法的局部影響 或組成部分的具體影響，在這方面，不同語言的語法有實反映出文化的共性，有 時則是反映著文化的個性。」這就是一種新的研究視野，用各種不同的方法來詮 釋同一個語法現象，以獲得對此現象的全面認知。就像我在前面說的，研究差異 並不是為了製造差異，而是為了自省與包容，這同時也代表了以「文化」為出發 點的「文化語言學」的多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