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一節 高度意合的口語風格
錢基博曾在《國文法研究》中說道「我國文章尤有不同於歐美者,蓋歐美重 形式而我國文章重精神也」(引自申小龍,2001:3),張裕釗也在《答昊摯甫書》中 說明漢語「文以意為主,而辭欲能副其意,氣欲能舉其辭」(引自楊啟光 1994:130)。
皆說明了漢語對語文的概念重精神、以意念為主,這種語言觀也呈現在漢語語法 的靈活性中。這也就是楊啟光(1994:130)所說的「神攝」,意思是漢語使用者以內 在精神去涵蓋所有的語法形式。
在本節當中,分為三個項目來描述漢語語法中高度意合的口語風格:分別是
「主觀移位的詞序變化」、「話題先行的補充說明」、「漢字與語法的表義性」。這三 個項目體現出漢語中以說話者的「意思」作為語法變化的依歸。由於漢語使用者 認為「意思」比語法的形式重要,因此才使漢語語法呈現靈活的特性。
一、 主觀變換的語詞順序
語詞順序是漢語用來表達意義時很重要的運作手段,其運作的主要概念在於
「修飾語必需置於被修飾語(中心語)之前」。(薛鳳生,1998:69)試看下面幾個例子:
(7) a.咱們語教所的學生不怕操。
b.咱們語教所的學生操不怕。
c.咱們語教所的學生怕不操。
這個例子中使用「不」、「怕」、「操」,三個語詞構成不同順序的結構,表達不同的 意思。除了語詞的順序可以構成不同意思以外,漢語語法中的語法成分,也能透 過語序排列的不同而產生不同意義,看看下面這兩個句子:
(8) a.我們走在臺東舊站的鐵軌上。
b.我們在臺東舊站的鐵軌上走著。
這兩個例子中的謂語是由「在臺東舊站的鐵軌上」以及「走/走著」這兩組短語 組成,顯然兩個句子由於語序不同,造成所強調的重點不盡相同。我認為(8a)中 說話者主觀強調的是「走的地方」,而(8b)則強調「在鐵道上做什麼」。
由(7)和(8)兩個例子可看到詞序和語序20對漢語語法表達的重要性,說話者可 主觀隨意(而非任意)去使用相同的語詞來排列出不同的語意。隨意和任意的差別 在於:前者是「說話者想要表達什麼意思,就使用什麼形式」;後者是「說話者想 用什麼形式,就用什麼形式」。此外,語詞順序得以主觀隨意變換,並不代表「任 意變換」,也就是說,說話者隨著自己想表達的意念去選擇形式,就像(8)中兩個 句子為了實現說話者想要的語序因而加上了「在」和「著」這樣的功能詞輔助,
但絕不會讓形式凌駕在意念之上。
安華林(2008:99)曾說明「由於漢語(按:詞彙)型態變化不豐富,因此詞在構 成句法結構時,主要靠語序和虛詞,語序不同,所構成結構和意義就可能不同」;
相對於英語由於詞性區分嚴謹而必須在句子中作不同功能使用時變換成不同形 式,漢語語法在此方面較靈活。但不論是漢語型態變化不豐富的現象或是語序隨 說話者意念排列的現象,都體現出漢語語法中重視說話者主觀的意思表達,而較 不重視固定形式的口語風格。
二、 話題先行的補充說明
前面說過漢語中由於詞彙的型態變化不豐富,因此依賴語序(及虛詞)來表達 意義。但是漢語語法也不能說是沒有固定語序,依據刁世蘭(2008:77)綜合前人研
20 依據刁世蘭(2008:77),「語序」指的是主、謂、賓、定、狀、補等句子成分的排列順序,是一 種「成分序」,而不是組成句子的各語詞的排列順序(即「詞序」)。
究的說明,現代漢語的基本語序是「主語+謂語」;薛鳳生(1998:67)早就提出,漢 語語法中的「主語+謂語」的涵義其實是「話題+說明」。也就是說,不同於英語 中的主語必須是一個「名詞性短語」、謂語必須是一個「動詞性短語」的物質概念,
漢語中主語及謂語分別是「話題」與「說明」的意義概念。看看下面這幾個例子:
(9) 我們班導換余老師了!(「我們班導師」為話題,「換余老師了」為說 明。)
(10) 張老師書也不會教。(「張老師」為話題,「書也不會教」為說明。) (11) 六年甲班牛頭班。(「六年甲班」為話題,「牛頭班」為說明。) (12) 晚餐時間我吃個痛快。(「晚餐時間」為話題,「我吃個痛快」為說明。)
從這幾個句子中很難說出哪一個語詞是主語、哪個語詞是動詞,也很難判別出哪 個語詞是施事者、哪個語詞是受事者,這是因為漢語使用者對漢語語法使用上並 不是抱持著名詞動詞或施事受事等的物質結構觀念,而是如前所述採用話題與說 明的意義性的概念所致,這個語法現象同樣也說明了漢語語法的使用中以說話者 的「意思」作為語法變化的依歸,並以「意思」來臨活運用語法。
三、 漢字與語法的表義性
漢字最大的特性在於「表義」,林華東(1995b)曾提出漢字的三維結構,說明
「漢字是為表意文字用來直接記義」,並用下列這張圖作解釋:
形體
語音 語義
圖 3-1-1 「漢字的三維結構」圖(資料來源:林華東,1995b:22) (虛線表示間接性)
林華東並說明,「漢字最大的特點,是以形表音、又以形表義,但音和義是透過形 體建立起間接的關係」。雖然漢字的音具有判義的功能,但音和義並不是一對一的 對應關係(例如翻開字典查詢「ㄏㄢˋ」這個音就至少收錄了二十個以上的形體,
即便是「ㄏㄢˋ ㄗˋ」也不一定就代表「漢字」,也可能是「汗漬」),因此漢 字的語音和語義仍得要靠字形來連接起來。林華東也在該文中指出「漢人的思維
注重整體性,漢字的塊狀整體認知適應了漢語語法的整體認知特徵」,也就是說,
漢字既然以整個形體來表音及表義,那麼以漢字為基礎所發展的詞法和句法等,
便不得不受到漢字特性的影響。例如:漢字的表義性會促使漢語語法也趨向表義 性,而漢字的單音節特性也會影響到漢語語法與修辭的韻律表達。
漢語語法以表義功能的整體性作為構句時的思維,而漢字正好作為一種良好 的工具,來支持這種意合性的思維,使得漢語語法的靈活性得以發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