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意識哲學與啟蒙理性觀的確立
近代哲學的特點是對主體的重視,這個主體的特徵即是 Descartes 所提出的「我思」。他認為哲學的原則是從自身的思維出發,是內在 性,按照這種內在性原則,人一定要透過自己的思想去洞察,凡是被 認為是確實可靠的,一定要透過思維去證實。每個人都生來就是思維 者,但是中世紀神學並未把從自身出發的思維當作原則。近代哲學是 以思維為原則。Hegel 說道,哲學在奔波了一千年之後(指歷經整個 中世紀),才回到這個基礎上(賀麟、王太慶譯,1987:68-72)。所 謂這個基礎也就是 Descartes 所提出的「我思」。「我思」的主體是自 我存在的意識。這個主體的全部本質就是思想。因此,主體的認識能 力也就是意識的作用,對客體的認識與支配都是主體意識理性的展 現。所謂理性即是一種主體意識的反思。
Descartes的理性概念也是一種邏輯數理的推理能力。他企圖以數
學演繹的方法,推出一個合理的宇宙實體。只要採取正確的方法,必 能認識與掌握這個世界機器。其後的 G.Galilei 及 I.Newton 提出的透 過經驗觀察與實驗來認識宇宙自然界,也是重視方法與工具的應用。
從數學邏輯的理性主義到經驗的理性主義,標示著啟蒙理性具有工具 性的意涵。自然科學和數學的成就,使人對自身認識與支配自然的能 力深具信心。宇宙自然界必有一合理的秩序,人具有理性,且能運用 這種邏輯推理和經驗觀察的理性能力來認識與掌握客體。理性成為一 新的權威,成為衡量一切的標準。人不僅運用理性控制自然,也將其 規準運用到社會制度,將社會和自然等同看待,加以客觀化、工具化,
使一切均在理性的控制之下。
理性也是啟蒙運動用以做為對現存事物批判的標準,是判定一切 存在的合理性的法庭。此一時期又稱為「理性的時代」,傳統、信仰、
迷信,及宗教神祕權威都受到理性的嚴厲批判,產生了自然神論,甚 至無神論。在政治上,傳統的政治權威受到挑戰,引發了政治革命。
啟蒙的精神強調要開展人的理性和發揚主體性與自由,對宗教和政治 權威的猛烈批判使社會表現為一個世俗化的過程,改變了人的思維方 式與世界觀,形成了人們的理性意識,強化了主體意識,產生現代自 由、平等、博愛等價值觀念。Voltaire 認為理性有助於使人們從迷信、
盲從、及不寬容中解放出來。君主的統治需擺脫神職人員的影響,採 取理性的統治,這種統治是能促進知識的、科學的、及經濟進步的統 治。C.Mentesquieu 認為將理性運用於研究政治形式可以使人們有能 力制訂一部憲法來實現最大可能的自由。對 D.Diderot 來說,遵循理 性的律則就是粉碎權威和傳統的枷鎖,尤其是必須從宗教的束縛中解 放自己。十八世紀的啟蒙哲學家(尤其在法國)對宗教與獨裁的政治 權威進行嚴厲批判,指望科學的進步和宗教上的寬容能帶來社會進 步。他們企圖擴展經驗實證的知識領域來達成政治與社會的改革與進
步(Copleston,1985b:9-15,50-58)。
啟蒙的成果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生提供了思想基礎,構成了 哲學意義上的現代性的基本特徵。啟蒙理性具有批判性、世俗性、程 序性、普遍性、可計算性、控制性、進步性等內涵。從 Descartes 到 啟蒙的理性觀顯示出意識哲學的理性觀重視主體性與進步。由主體展 現的這種理性是和客體相對的理性,主體運用理性進行對客體支配與 控制,這種理性也就是科學理性,其內涵包括了認知性、分析性、支 配性、程序性、控制性、計算性、普遍性、批判性。透過主體理性的 展現,社會將會不斷進步,邁向合理性的前景。
從希臘時期到近代 Descartes 及啟蒙時期理性意義發展的分析顯 示,理性(reason)已轉向合理性(rationality),且逐漸合而為一。
理性概念源自希臘時期的邏各斯,原具有本體論的意涵,被視為事物 的終極原因或第一原理。隨著經驗科學的發展,理性概念中的「終極」
意涵逐漸淡化,轉為合理性的概念。到了 Kant 的純粹理性批判,理 性已轉化為純粹理性,或知識論原理。傳統形上學所宣稱的終極原因 已不在純粹理性的範疇之內。其具體內涵指稱著超驗的理念、範疇原 理、或邏輯的一致性,亦即以概念及推理來認知事物的合理性。理性 與合理性合而為一,哲學的對象不再是「存有」,而是合理性(陳文 團,1988:233-243)。隨著自然科學的發展與科技的進步,合理性 概念中超驗的意涵也逐漸消退。所謂的合理性窄化為目的與手段之間 的精密計算,亦即以最有效又經濟的手段來達成一項特定目的,便是 合理性的。
二、Weber 對意識哲學及啟蒙理性觀的反省
Weber 認為近代西方在自然科學及社會科學各領域的獨特成就 與發展和西方特有的理性主義有密切關聯。他所謂的理性主義已不再
純粹是與哲學上的知識論有關,而是與人的社會行動相關聯。他認為 我們已不必像相信有神靈存在的原始人一樣,以魔法支配神靈或向神 靈祈求。原則上並沒有任何神秘或不可知的力量在發揮作用,只要運 用技術性的方法與計算,人就可以支配萬物,這是理性化與理智化的 主要意義(Weber,1948:139)。他認為人的思想與行為從巫術、傳統、
或宗教神秘權威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即是理性主義的表現,這個觀點 即是延續啟蒙時代的精神。他所謂的西方社會邁向理性化的發展,其 根本精神即是啟蒙理性某些面向的不斷發展和強化。由於理性主義的 生活態度與理性化的發展推動了西方政治、經濟、法律、教育等等各 領域的現代化過程,Weber 論社會理性化的發展是沿著啟蒙理性的某 些觀點,重視可計算性和可控制性是其理性最核心的特徵。
啟蒙理性顯現出進步的觀點,認為只要勇於運用理性,人類社會 將邁向合理又樂觀的前景。Weber 一方面雖繼承啟蒙理性所強調的普 遍性、世俗性、可計算性、控制性等內涵,但是他並不認為理性化必 使人類社會邁向合理又樂觀的天堂。他對合理性發展的觀點與啟蒙哲 學家及後來的 Kant 和 Hegel 最大的不同是他並不把合理性的進展視 為現代西方社會自由的來源。Weber 對合理性與理性化過程產生的矛 盾的關注,顯示他已注意到啟蒙理性的危機。他認為在未來,人類極 可能身陷自己建造的鐵籠之中。西方歷史將從自我解放的進步,轉變 到理性化帶來的奴役(Mitzman,1970:168)。他預測合理性發展到了 極致,可能出現非理性的結果,人將成為科層制的奴隸,將失去更多 的自由,生活的意義也喪失殆盡,這是其理性化和啟蒙理性的差異
(Weber,1958:182,1978:1401-1403)。
三、Habermas 對意識哲學及啟蒙理性觀的反省
Habermas(1992a:36)在《後形上學思考》一書中提出後形上學
思想主要是形上學思想中同一性和觀念論轉型的結果。他批評從希臘 時期到 Hegel 的形上學都是以意識哲學為基礎。這種意識哲學是一種 脫離人的實踐活動的反思哲學,設定了主客體對立的關係,使得理性 工具化,所關注的是主體如何運用理性去認識與支配客體。其次,意 識哲學脫離以語言為媒介的溝通行動,只停留在狹隘的主客關係的典 範,甚至侷限在孤獨的主體範圍內,因而無法說明認識過程中的相互 理解問題,更不可能對行動的社會情境進行批判反省。再者,意識哲 學仍是處於邏各斯中心主義,以主體取代先驗理性,並未擺脫形上學 傳統,認為意義仍是由主體所賦予。
Habermas 的理性觀即是建立在對意識哲學的批判與對啟蒙理性 的重建。他認為從 Kant 到 Hegel 所凸顯的意識主體必須進行去除先 驗化的過程,將認知主體導向涉入生活世界的脈絡中,且必須和言說 與行動交織在一起(Habermas,2003:88-89)。他的前輩 Horkheimer 和 Adorno 批評啟蒙理性走向工具理性,原本是具有批判精神的啟蒙 理性走向宰制的工具理性。後現代的支持者則認為理性的真正內涵是 壓迫,而不是批判或解放,因此,應該揚棄理性中心的現代性。從十 九世紀之後對理性的爭議,不管是現代性或後現代的支持者,都一直 糾葛在對啟蒙理性的爭辯當中。Habermas 認為啟蒙理性之所以產生 壓抑性的一面,乃是由主體為中心的近代的意識哲學造成了。這種主 體性哲學並不是真正的現代性的意旨。因為現代性的真正意旨是延續 啟蒙精神所重視的自由與解放,而不是壓迫。解放和自由的潛能並不 存在於主體意識中,而是存在於具體的社會脈絡的溝通行動中。真正 的合理性不是侷限在以最好的手段來達成既定目的的目的理性行動 中,而是具體落實於生活世界中的溝通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