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承襲西方理性中心的傳統
在西方哲學史上,理性之光雖有黯淡之時,但仍深信人是理性的 存有,能透過分析、計算、批判、或反省,來認識、支配、或改變實 在。Habermas 認為理性一直是西方哲學的核心,他也一直深信人若 能真正開展其理性,一定能實現一個合理的社會。他所主張的批判的 社會科學,即是企圖重新換回被遺忘的解放性的反省經驗,恢復西方 哲學中最核心的主題,這個主題早已具現在希臘三哲中的 Socrates 的 圖像中。Socrates 的言行活生生地展現出一個基本的信念:要從專制
和虛假意識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就必須透過不斷的對話,層層辯證。
Habermas 承繼這個傳統,認為 Socrates 所使用的對話方式正是達成 真正自我理解與解放的方式。他的溝通理性概念就如同 Socrates 所要 彰顯的人的理性:透過對話來揭露出合理的實在。
啟蒙理性代表著理性主義發展的高峰,確立理性為現代性的核心
。啟蒙精神一方面要改變人類被奴役的狀態,展現人的主體性與自由
,追求社會公平與正義,邁向理想的境界。另一方面,由於科技的快 術發展,造成技術理性的擴張,講求標準化、工具化、系統化。於是 啟蒙理性走向自己的反面。通過啟蒙,人脫離了蒙昧無知,卻又陷入 工具理性的牢籠。啟蒙的本意應是對不合理的現實進行批判,Horkhei -mer(1972:270)在<傳統理論與批判理論>一文中揭櫫其學派的批 判理論所主張的理性精神是:批判。批判也是哲學的真正社會功能,
是一種理智的,最終注重實效的努力,即不滿足於接受流行的觀點,
不滿足於不加思索而只憑習慣就接受社會現狀的那種努力。批判理論 的構成即是以對現存秩序的批判為前提,其目的在於防止人類在現存 社會組織慢慢灌輸給它的成員的觀點和行為中迷失方向。批判理論的 最終目的在於把人類從奴役中解放出來,使人們清楚地認識到個人的 自由發展依賴於社會制度的合理建構(Horkheimer,1972:229,246,264 -265)。
然而,以啟蒙理性為標誌的現代性出現了問題,後現代主義者對 之大加韃伐。Habermas(1992b:162-164)認為這是因為啟蒙出現了 偏差,真正代表著啟蒙精神的理性與自由並未實現。他也不贊成其學 派中的前輩對理性的前景轉向悲觀的論調。他認為必須延續啟蒙的理 性批判精神,開展溝通理性,才能承繼文化傳統、社會整合,完成現 代性的計畫。
二、吸取語言哲學的觀點
Habermas(1992a:173)提出在語言哲學轉向和實用主義轉向雙 重推動下興起的後形上學思想,需要依賴語言哲學中的語用學。現代 語言哲學把人們透過語言進行溝通與理解做為研究的內容。他認為語 言是人類心靈在歷史和文化中的表現媒介,因此,對於心靈活動的可 靠分析方法必然不是始於意識現象,而是始於對意識現象的語言表達
。他提出意識哲學向語言哲學的轉移是出現在十九世紀後期。十九世 紀出現的歷史詮釋科學反映出越來越複雜的現代社會中新的時間經 驗。隨著歷史意識的滲入,形成一股對傳統的基本概念加以去先驗化 的潮流。之後對溝通方式和生活方式的物化和功能化的批判,以及科 學技術的客觀主義自我理解的批判,也隨之發展起來。這些動機促進 了對把一切都用主客體關係加以概念化的哲學基礎進行批判,喚醒了 人們注重行動和溝通的日常語言情境的意識。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發 生了意識哲學向語言哲學的典範轉移。
自二十世紀初以來,對語言的分析已成為哲學家中心的課題之 一。維也納學圈(Vienna Circle)將一切的傳統哲學的問題化約為語 言的問題,哲學的任務就是進行語言治療,消除不具意義的形上學語 句。受到後期 L.Wittgenstein 影響的日常分析學派則認為語言是一種 社會現象,會隨著溝通活動的發展而變化,意義也不是固定的。在《溝 通行動理論》一書中,Habermas(1984:274)指出對於把語言上的相 互理解當作中心問題,並視之為溝通行動理論的重要基礎來說,分析 哲學關於意義的理論,提供了一個有希望的出發點。Habermas 點出 了語言哲學的研究成果對他的溝通行動理論的決定性影響,其溝通行 動理論和以往一切傳統的社會學理論相區隔的分水嶺,即是在行動與 語言的關係上。因此他認為只有利用語言哲學的成果,才有助於從傳 統哲學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以下探討 Haberrmas 對二十世紀以來有關
語言哲學觀點的反省。
(一)對社會互動論傳統的反省
Mead(1934:1)提出他的理論是一種社會心理學,所關心的是 社會群體對於決定個體成員的經驗與行動所具有的影響。人的心靈是 社會性的,人有扮演他人角色的能力,亦即他能採取概括化他人的態 度或角色。個體在行動中若能採取他人行動的態度來調整自我的行 動,並且自我的行動也能影響他人的行動,則他的行動就具有合理 性。而個體與他人行動彼此相互影響與互動必須透過語言。語言是一 種社會組織的原則,所謂的思維必須透過語言,而思維的過程並非個 人獨白的意識作用,而是發生在與他人的互動當中(Mead,1934:259- 260, 334-335)。
Mead突顯出自我的發展是透過語言媒介而產生的,意識或思維 是處於客觀的社會情境中。生物體必須以語言為媒介,才能發展出具 有心靈的有機體,形成具有意識的人格。語言是自我發展所必須的媒 介,而自我是在社會經驗與互動的過程中產生的,這意味著社會中的 成員都參與某種合作性的活動(Mead,1934:164-166)
Habermas 肯定 Mead 提出的語言在人際互動中的重要性。依 Habermas(1988:63-64)的分析,Mead 是主張只有當任何語言社區 的成員皆具有相同的行為模式,符號才能具有相同的語意內容。在語 言溝通的層次上,所有參與對話者對於他們所產生的符號具有相同的 認知,在特定的情境下,他們會以相同的方式反應這些符號。Mead 認為符號意義的同一性必須在語言溝通的預設下才能被實現,而不是 單由反應的一致性就可獲得,它必須透過相同行為反應的相互預期。
意義的同一性不是由觀察者個人的單一反應所決定,而是參與說話者 對於各自反應的預期所獲得的一致性,也就是說,關於行為預期的相 互主觀性。
Habermas(1988:65-67)認為 Mead 從角色互動中導出語言溝通
,角色行動包含了意向性,因此瞭解一個符號的意義,意指能夠把握 參與者的角色並預期他的行為反應。符號規則的行為不是一種適應性 的行為,而是根據他人的預期所引導的行為,亦即是意向性的行動。
Habermas注意到 Mead 建立一個語言溝通的標準,認為符號意義必須 在變遷的網絡中保持不變,必須對於語言社區的任何成員保持一致。
溝通參與者都面臨規範的相互主觀的有效性,這個具有共同意向的社 群是我們溝通的基礎。意義的同一性是由行為反應預期的相互主觀同 意所確認,角色的相互主觀性要被行動者所認同,僅有透過成功的互 動才能達成。
但是 Habermas(1987a:144-147)也批評源自於 Mead 的社會學理 論將生活世界的概念化約為個人社會化的場所。符號互動論者將生活 世界視為溝通行動的社會文化環境,這種溝通行動是透過角色扮演、
角色取替、角色定義等等而進行的,文化和社會被考量為自我形成過 程中的媒介。Habermas 吸取了 Mead 的符號互動論的觀點,強調以語 言為媒介的互動,但是他也批評 Mead 則只強調個人社會化,受其影 響的符號互動論把生活世界看成是類似角色遊戲的社會文化場所,社 會和文化只成為個人的行為角色和受教育的媒介,這麼一來,他們的 理論會被化約為某種社會心理學。
(二)對現象學社會學傳統的反省
Habermas(1988:106-107)認為現象學家經常從他們個人生活世 界的經驗開始進行研究,透過抽象化和通則化,以及主觀性的認識而 創造了意義。Schutz 強調互為主觀性的議題,在互為主觀的層次上,
我們傾向將其他人當成主體,彼此之間所說的和做的是處於互相關連 的架構中,而且在類似的溝通網絡下進行相互角色互換。現象學取向 的社會學家提出了互動的重要性,生活世界的個體必須透過溝通而能
與其他人互動,而這也是藉由語言來維持彼此之間的認同。
Habermas(1987a:129-130)提出他特別感興趣的是 Schutz 的分 析是採意識哲學的模式。Schutz 和 E.Husserl 一樣都是從自我的意識 出發,把生活世界的一般結構當成既定的主體的經驗條件,因此後來 的系統理論則很容易地成為意識哲學的繼承人。他認為如果將行動主 體的情境詮釋為人格系統的環境,現象學生活世界分析的結果可能很 容易地就被融入到 N. Luhmann 的系統理論中。這種分析的方式可以 忽略掉 Husserl 在 Descartes 沈思中陷入的難題:生活世界互為主體性 的單子論方式的構成。但是也因此造成了主體—客體的關係被系統—
環境的關係所取代,人格系統和社會系統都成為生活的環境,互為主 體性的問題於是消失。也就是說,不同的主體如何分享相同的生活世 界這個問題消失於客觀存在的社會系統當中,主體的地位消失於客觀 的系統當中。
Habermas(1988:115-116)批評現象學傳統的根本缺失是在於侷
Habermas(1988:115-116)批評現象學傳統的根本缺失是在於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