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已述及 Weber 的行動論觀點和 Kant 的道德理論有密切關聯。
Weber強調主體具有自我設定價值方向的自由,他所謂的價值理性行 動和 Kant 的實踐理性行動都是關聯到某種無上命令。因此,價值理 性行動應是主體自由的表現,行動者不需考慮外在的限制,不需考量 後果,只要依循某種終極的價值理想而行。很弔詭的是,依 Weber 行動論的觀點,價值理性行動偏離了真正的合理性行動類型,但是這 類非理性的行動卻展現主體的自由。而最非理性的行動—克力斯瑪,
更是 Weber 心中最大自由的展現。
然而,Weber 所謂的真正的合理性與理性行動的類型—形式理性 和目的理性,卻產生了對自由的威脅。Bernstein(1985:5)即認為 Weber提到的啟蒙思想家的期望終究落空。科學、合理性、普遍的人 類自由之間本應是相互連結的,但實際揭漏開來,啟蒙遺產只是工具 理性的勝利。這種理性影響了整個社會和文化生活,包括經濟、法律、
科層行政等層面。工具理性的增長並未導向普遍自由的實現,而是導 向難以逃離的科層牢籠。這種理性化所隱藏的邏輯是一種不斷增加的 支配和壓抑的邏輯。Weber 對合理性發展的觀點與和 Hegel 最大的不 同是他並不把理性的進展視為現代西方社會自由的來源。他認為在未 來,人類極可能身陷自己建造的鐵籠之中,西方歷史將從自我解放的 進步,轉變到理性化帶來的奴役(Mitzman,1970:168)。
在講求自由競爭的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自由似乎能自由展現,
能運用金錢與權力來達成意欲的目的。然而,就如 Weber 自己提到 的,人也不得不服從這一套規則。Weber 認為理性化社會中,權力的 使用必須具有正當性的基礎。他所提出的合法權威支配類型是最為理 性的,因為它符合形式理性的原則。一切的政治權力要具有合理性和 正當性基礎,都必須是基於形式理性的原則。他認為資本主義經濟體
系必須靠著金錢的流動來運作,貨幣經濟促成了強調量化的因素,許 多人的生活專注於計算,並藉此來了解與支配現代社會。資本主義的 經濟運作模式也影響到社會其他各次系統的運作方式。Weber 認為從 純粹技術上的觀點,金錢是最完美的經濟計算工具,每個理性活動都 可以透過金錢來加以量化(Weber,1978:86)。
依 Weber 之意,在理性行動中,不管是政治行動、社會行動、
教育行動,甚至一切人際互動,都可以用金錢來衡量,這是資本主義 體系運作的常態,人的行動表面上是自主的,卻也無法違背這一套規 則。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行動者依據的行動規準越來越普遍化與 形式化。法律和道德越來越普遍化與形式化,以確保行為的協調一 致,減少衝突的發生。私人領域要求自律,職業工作領域要求服從於 法制。扮演社會整合的語言機制越來越萎縮,而以法制化作為規範成 員的行動。組織中成員的行動以成功為目的的行動為主,而少有相互 理解為目的的行動。
Habermas亦認為技術進步及其不當運用確實威脅到了人的自由
。技術決定目的,技術邏輯超越了人的興趣和意願,則技術理性將會 呈現出非理性的面向。技術進步應該是增進人的自由,但是技術成了 獨立自主的力量,反而威脅到了人的自由。Marcuse(1964:158-159)
對理性技術化的批判點出了技術的進步合理化了人的不自由,技術增 進了生活的安樂與勞動生產力的提高,技術理性一方面為政治權力提 供正當性,使政治宰制獲得正當性。技術和政治結合,形成技術專家 統治,並介入社會事務,一方面干預了公共領域的決策形成,同時也 干預私人自由。
系統對生活世界的殖民是 Habermas 提出的另一個對主體自由威 脅的現象。系統功能理性的增長呈現在制度化或法治化的發展,這是 現代法治國家不可避免的趨勢。他的這個觀點明顯地是承襲 Weber
論現代資本主義體系和科層制官僚體系國家行政機構的發展。目的理 性的具體化表現在司法行政體系的建立及行政科層制的運作,組織行 政走向科層化且由專業官僚來支配與管理。這兩項也是資本主義經濟 體系得以正常運作的基本條件。生活於這個社會系統中的現代人的行 動必須依循這套模式。Habermas 認為這麼一來,在講求紀律的科層 體制中,以溝通理性為核心的生活世界將受到壓制,主體的自由深受 威脅。但是他並未如同 Weber 將理性化的展現侷限在現代社會各次 系統的制度化與法治化。他另提出了生活世界的理性化,亦即溝通理 性的弘揚,作為主體自由的表現。他認為真正的理性是能促進人的自 由,而不是導向壓迫。
依 Habermas 之意,現代社會的發展日趨走向系統的整合,而忽 略了社會的整合。依 Weber 之意,即是科層化的擴張。不管是系統凌 駕生活世界或科層化的擴張,都是以取向於成功的行動為主,而忽略 了溝通合理性的層面。這種發展趨勢一方面越來越不以語言為溝通的 中介,行動的複雜化只訴諸於社會制度,科層制即是法制化最典型的 例子。但是,若單純只是透過法制化而運作,至少能保有 Weber 所說 的科層制的優點—公正無私、不講人情。然而,事實上卻又任由金錢 和權力的中介而運作。Habermas 認為金錢與權力的結合加深了生活 世界殖民化的危機,合法權力的運作也可能導向非理性,尤其是和金 錢相結合之後,藉著民主的旗幟,更是公然橫行無阻。因此,即使是 形式合理的,卻可能導向實質上不合理。
總結上述的分析,Weber 所謂的自由的喪失主要是指資本主義體 系和科層制的擴張,Habermas 主要是指技術宰制和系統的擴張所造 成。Weber 認為理性的進展威脅到了人的自由,他認為價值理性行動 或非理性的克力斯瑪的行動才能真正展現人的自由。Habermas 贊成 Weber對理性化導向制度化與法治化的分析,也認為理性化確實以功
能理性的增長最為明顯,這威脅到了現代人的自由。但是他認為理性 化的發展還有另一層面:生活世界中溝通理性的弘揚,這一層面才是 主體自由的展現。他認為合理性與自由是密切相關的,非理性反而會 走向對自由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