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中國風」(Chinoiserie)的研究始於二十世紀初，較早的專書為 1965 年由 修‧歐納( Hugh Honor,1927-2016) 《中國風：對中國的想像》，1本書出版至今 已超過半個世紀，然而學界對它的研究熱度未曾稍減。「中國風」的現象自十七 世紀下半葉開始，主要是指當時全球海洋貿易興盛下，中國手工藝品大量運送 至歐洲販售，其精緻度和異國風格很快受到歐洲上層社會人士的喜愛，成為他 們的收藏品與家用品。當時在歐洲掀起的一股爭相購買、到後來仿製、進一步 在本土製作的中國熱潮，被後來的藝術史學家稱之為「中國熱」或「中國風」。
但考在十七、八紀時都並無「中國風」(Chinoiserie)這個稱謂，它出自法 文，意為「中國式的」。這個字出現的時間點有很多說法，比利時學者傑克‧
馬克思(Jacques Marx)在文章中提到 :「Chinoiserie」這個法文字出現在 1845 年 左右的法國，當時字典的解釋為「來自中國的小物，或者具有中國品味的小 物」(petits objets venant de la Chine ou dans le goût chinois)、皮耶‧拉胡思
（Pierre Larousse,1817-1875）《十九世紀全球大字典》(Grand dictionnaire universel du XIXe siècle)之解釋為:「小奢華且奇幻物品，來自中國，或是中國品 味製作的小物」(petits objets de luxe et de fantaisie venus de Chine ou exécutés dans le goût chinois )，字典裡的解釋並帶有貶抑意涵，稱它們為「平庸的，具帶差勁 品味又誇張細節的構圖」(Construction mesquine et surchargée de details de
mauvais goût)。2
2008 年英國的研究者大衛‧畢爾 (David Beevers)在其所策展、由白靈頓美 術館和藝術畫廊(Brighton Museum & Art Gallery) 主辦的《中國的呢喃：英國 1650-1930 的中國風》展覽圖錄收錄幾篇專文，其中〈只有滿清人是有品味的:
十七到十八世紀英國的中國風〉篇中提到：
這個字最早出現在十九世紀末的 1883 年，且當時帶有貶抑的意涵，之後 首先被法國藝術史學家在 1911 年用來指稱十八世紀歐洲藝術是具有「中
1 Hugh Honour, Chinoiserie : the vision of Cathay, London; J. Murray, 1961.
2 Jacques MARX, ‘‘De la Chine à la chinoiserie. Échanges culturels entre la Chine, l'Europe. et les Pays-Bas méridionaux (XVIP-XVIIP siècles),’’Revue belge de philologie et d'histoire , Volume 85 (2007 ), Numéro 3 ,p.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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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風」特色。但此字被普遍使用要到 1945 年，且一直到 1971 年牛津字 典定義裡，才首次加入中國藝術。3
又根據張省卿教授的研究，認為這個字最早出現在法國文學作品：巴爾札克於 1836 年發表的小說《禁治產》（L'Interdiction），小說中首次用「Chinoiserie」
指稱具有中國風味的裝飾工藝品。4
綜言之，「Chinoiserie」這個字在十七或十八世紀時尚未出現，當時歐洲人 概稱進口自中國和遠東的手工藝品為「日本製」、「印度製」、「中國製」(在十八 世紀收藏家的死後拍賣會目錄上常出現這樣的指稱)。儘管十九世紀的人們對
「中國風」藝術品並未給予高度肯定，但它在十八世紀時卻是皇親貴族以及新 興中產階級貴族所喜愛的風格。而根據特波‧沃爾維斯波紀 ( Thibaut
Wolvesperges)的研究，法國中國風的流行期間大約是在 1660-1789 年的一百三 十年間，但成熟期是在1730-1750 年間，於 1750 年達到高峰後漸漸消退。5 目前西方國家仍有專門機構或團體持續對十八世紀歐洲的中國風進行研 究。6近十年來，除了西方有卓著的研究成果之外，中國大陸亦已有幾本博碩士 論文跟翻譯書籍。反觀在台灣，並未引起同等程度的關注，雖有幾篇深入的專 題研究，但仍有待更多這方面的研究。再者，目前已有的研究成果，主要在幾 個方面：一、針對中國風物品的整理與分析，例如瓷器、漆器家具、絲綢(服裝 與掛毯)、含中國元素的小飾品或家飾品等；二、針對十八世紀幾位重要的家具 製造手工匠、木匠、裝飾品工匠以及畫家和雕刻家的個人研究，以及法蘭索 瓦‧布榭(François Boucher ,1703-1770)中國風人物畫的圖像來源的研究；7三、
針對具有中國風的建築物與室內設計的研究等。8 最新的研究成果則是李明明 教授的《中國圖像與法國工藝》，她進一部探討了十八世紀法國設計師的中國風
3 David Beevers ed.,”Mand’rin only is the man of taste”, 17th and 18th century Chinoiserie in Britain, Chinese whispers : chinoiserie in Britain, 1650-1930 , Brighton [England] : Royal Pavilion&
Museums, 2008,p.13. 原文為: It first appeared in dictionaries in 1883 when it meant Chinese conduct or, oddly, a ‘notion’ of China. The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1971 edition) repeats this but includes Chinese art in the definition.’
4 張省卿，《東方啟蒙西方—十八世紀德國沃里茲(Wörlitz)自然風景園林之中國元素》（臺北：
輔仁大學出版社，2015），頁 37-44。
5Thibaut Wolvesperges, ‘‘Chine-Japon-chinoiserie en France de Louis XIV à la Révolution, nouvelles perspectives d’analyse,’’ 收入 D'Hainaut-Zveny Brigitte , Jacques MARX, ed., Formes et figures du gout chinois dans les anciens Pays-bas,Etudes sur le 18e siecle XVIII, 2009,p.17.
6 D'Hainaut-Zveny Brigitte &Jacques MARX, eds., Formes et figures du gout chinois dans les anciens Pays-bas,Etudes sur le 18 siecle XVIII, Editions de l’Université de Bruxelles,2009,p.11.
7 Stein, Perrin ,”Boucher’s Chinoiseries : Some New Sources,”The Boulington Magazine, Vol.138,No.
1122,1996.9,pp.598-604.
8 參見後面的「相關研究議題回顧」以及「參考書目」的相關出版品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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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像來源、特色和法國工藝的關聯等，9但可能限於出版書籍的篇幅限制，仍有 尚未提及、待補充的圖像來源。
為了開拓此領域的研究視野，同時不讓台灣藝術史界在此領域缺席；再 者，考量既有研究成果，以及筆者赴法國蒐集到的設計圖冊豐富資料，本文擬 以「刻畫十八世紀中法藝術交會：中國風設計圖冊研究」為主題，希望透過全 面檢視自十六世紀下半到十八世紀法國設計師的設計圖冊的風格及演變，瞭解 十八世紀中國風設計之主題的歷史傳承、加入中國元素後的創新面貌，以及中 國風設計中隱含的圖像學及圖像誌；並以物質文化的研究方法，觀察與記錄在 不同年代時的設計圖冊之材質、尺寸、裱褙方式等之差異，建立完整的「生命 履歷」。並從製作圖冊的生產鏈之間的關係，包括設計師→版畫家→出版商，釐 清當時出版圖冊之相關問題；再以消費文化的研究方法，檢視十七世紀末到十 八世紀設計圖冊的消費者角色，包括消費族群、目的、管道，以及消費行為形 成的消費文化等。並以跨文化消費的角度，檢視這些中國風設計圖冊如何從法 國向歐洲主要國家傳播、協助各類工匠們製作中國風的裝潢、器物，各國如何 轉譯這些來自法國藝術家的設計圖？這樣的研究取徑，除了了解中國風設計圖 冊圖像的參考來源、窺探中國藝術如何影響法國藝術之外，亦可了解圖冊如何 作為工藝品製作參考書、進而助全歐「中國熱潮」的擴散，及塑造歐洲人眼中 的「中國」。
本論文研究主題及欲探討的面向，主要受到以下幾本書的啟發：物質文化 研究方面，有山繆‧阿德斯黑 (S. A. M. Adshead, 1932-2009) 1997 年出版
《1400-1800 年歐洲與中國的物質文化》10和阿榮‧阿帕杜哈(Arjun Appadurai) 的《物的社會生命—文化視野下的物》；11 全球性消費方面，有伊那‧包格迪 安茲‧馬克卡巴(Ina Baghdiantz McCabe)2015 年的《全球消費史：1500-1800》
12；跨文化消費方面，有大衛‧豪爾斯(David Howes)1996 年出版的《跨文化消 費：全球市場，在地生產》13；以及收入《全球消費史：1500-1800》中的馬克
9 李明明，《中國圖像與法國工藝》(臺北市：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7) ，頁 15-47,147-170。
10 Adshead, S. A. M. , Material Culture in Europe and China, 1400-1800: The Rise of Consumerism , Palgrave Macmillan,1997.
11 Arjun Appadurai,” Introduction: commodities and the politics of value, “The social life of things—
Commodities in cultural perspective,” New Yor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6,pp. 3-63.
12 Ina Baghdiantz McCabe, A history of Global consumption: 1500-1800, Abingdon, Oxon ( New York : Routledge, 2015).
13 David Howes,Cross-Cultural Consumption: Global Markets, Local Realities, London, New York:routledge,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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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伯格(Maxine Berg) 和伊利沙白‧艾格( Elizabeth Eger)《十八世紀的奢華：
論辯、慾望、令人愉悅的物品》。14這些前人研究經典論文及書籍，給予筆者 很大的啟示。
設計圖冊的研究，尤其是以生產與消費等相關議題的研究成果甚少，目前 類似的研究有1995 年英國學者凱特‧史考特(Katie Scott)的《十八世紀法國洛 可可室內設計的裝飾與社會空間》15和2014 年茱莉‧貝爾瑪(Julie Bellemare)的
〈販賣東方：1688-1735 年英國與法國的中國品味設計圖冊〉，16此書研究對象 僅有十七世紀約翰‧史托克(John Stalker,?-?)和喬治‧帕克(George Parker,1630 - 1688 )於 1688 年倫敦出版的《關於凡尼司水和漆》(A Treatise of Japaning and Varnishing)以及 1735 年法國出版的尚-安東尼‧弗亥斯(Jean-Antoine Fraisse, 1680?-1739?) 《中國風設計圖冊》，尚未對十七、八世紀的設計圖冊做全面性 地觀察與研究。
目前以法國中國風設計圖冊為研究對象的著作，較早的是 1923 年利奇溫
《十八世紀中國與歐洲文化的接觸》，文中提及的法國設計師與作品，依照朱 傑勤的中文翻譯名稱為：傑克‧蓋布里‧玉基耶(Jacques Gabriel Huquier, 1725-1805)出版的《六百瓶譜》、《中國花卉翎毛圖匯》、《中國吉祥花瓶匯品》、
《中國圖案入門》、《中國式燈罩縫紉法》、上述 1735 年弗亥斯《中國風設計 圖冊》、布榭(Boucher)的中國人物、蓋布里‧玉基耶(Gabriel Huquier,1695-1772)的繡帷圖案和中國吉祥物設計、費利(Fellay,?-?) 請蓋布里‧玉基耶製作的 一系列繪畫名為《壁畫圖案與愛好藝術者而做》的想像畫第一集、培盧泰刊行 羅伯特‧芒紀‧巴瑞斯(Robert-Menge Pariset ,168?-17??)所繪的中國花卉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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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 1923 年就提及了法國十八世紀的中國風設計圖冊，但一直未受到特 別關注。二十一世紀以來即便再興起對十八世紀中國風的研究熱潮，也尚未有
14 Maxine Berg and Elizabeth Eger, Luxury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Debates, Desires and Delectable Goods, Palgrave MacMillan,2002(1663).
15 Katie Scott, The rococo interior : decoration and social spaces in early eighteenth-century Paris (New Haven :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5).
16 Julie Bellemare, “Design Books in the Chinese Taste: Marketing the Orient in England and France, 1688-1735,” Journal of Design History, Vol.27 No.1 , March 2014 ,Oxford University Press,pp.1-16.
17 可能因利溫奇原來法翻英文版本就有誤差，再加上中翻英之後失真更多，故所例舉的圖冊有
些無法找到、有些與原來法文版不相合。例如《中國式燈罩縫紉法》 Livre d'Ornements , de Trophés, Culs de Lampes, et Devises(法國國圖編號DB-14 (A)-FOL)，創作者為紀由，原書名沒有
「中國」。再者，利溫奇在版畫的出版者和製作者方面也常記載錯誤，筆者將在本論文之第二 章有正確的記述，以導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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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對法國設計師創造的中國風設計圖冊有更深入的了解與研究。且有關圖冊圖 像之參考來源的研究亦少，除了既有的針對法國波威(Beauvais)壁毯工廠製作的
《第一套中國壁毯》和布榭(Boucher)《第二套中國壁毯》的討論、18安東尼‧
華鐸(Antoine Watteau ,1684-1721) 的中國人物、及布榭中國母與子系列曾參考 康熙畫家焦秉貞的《耕織圖》19。近年則以李明明教授出版的《中國圖像與法 國工藝》有較詳盡的討論。
本論文的研究目的，主要在補足這段歷史。我希望回到最初中國風流行的 源頭…設計圖冊，因為它是被用來製作裝飾物的參考圖。若把「設計圖冊」做 為一種物品（奢侈物）來研究，可以有許多不同面向的關照，進而產生新觀
本論文的研究目的，主要在補足這段歷史。我希望回到最初中國風流行的 源頭…設計圖冊，因為它是被用來製作裝飾物的參考圖。若把「設計圖冊」做 為一種物品（奢侈物）來研究，可以有許多不同面向的關照，進而產生新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