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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殖的摧殘滄桑

在文檔中 袁瓊瓊小說女性書寫之研究 (頁 115-120)

第五章 袁小說女性書寫之呈現-時代的無常與困頓

第二節 移殖的摧殘滄桑

五○年代所建制的「眷村」,這個為了停留在臺灣的軍人與其眷屬們特地興建的 集體生活空間,為的是能稍做停留後反攻大陸,故多數的眷村建設十分的簡單,而

新移民以及第二代就是在這個環境中長成;眷村也刻劃建制出一種殖民與非本土 的,某段政治、社會意含、意識型態與認同。新移民逃過歷史災難,離鄉背景抵達 陌生海島臺灣後,喘息初定而對倉皇辭鄉的因果全感茫然,雖一心期待回鄉,如小 說中徐貫之為來臺後生下的兒子取名「徐勝利」(《今生緣》,頁 120),帶有希望能 勝利打回老家的期許,然而對於失根的族群而言,生活在異地畢竟仍有許多必須克 服的惶恐掙扎,以及當時貧窮社會的家庭困境與各種醜象。

小說中慧先後經歷了失去依怙、流離失所,來臺切斷與家鄉的音訊,物質生活 艱苦,也看不見未來的道路,生活原是一片混沌。然而當內心長久等待的丈夫終於 平安歸來,由絕望、期盼、驚喜丈夫的出現,到不安、不甘的發現自己原來是丈夫 的第二任妻子,錯綜複雜的情緒並存,使她陷入矛盾的心結中:

慧先開始哭,眼淚熱熱落下來。陸智蘭有些陌生的盯著她,慧先使手抹著淚,

自己也不很清楚自己是什麼心理。他人來了,她自然驚喜,有些心亂,但是 亂裏頭還清楚記著他有個老婆。他如果不來,這件事可有可無,與她彷彿沒 有關係,但是現在他來了,慧先覺得心情複雜起來。(《今生緣》,頁 141)

經過煙硝瀰漫、動盪紛爭,能與親人相聚共享天倫本是得來不易的幸福。然而 慧先卻因智蘭帶回了前妻所生的陸源,而再次倍受考驗與磨難。

一剛開始就沒準備跟她好好相處的陸源,「絕不看著慧先,要不就是兩眼垂下,

盯著地面,一副在自做自事的樣子。」(《今生緣》,頁 163)為了改善與陸源的關係,

懷著身孕而嚴重害喜的慧先,每天主動送陸源上下學。然而慧先逐漸感受到,陸源 不僅止於以發呆和迴避來對抗她。上課途中陸源總蓄意帶慧先繞路,途經醱酵酸味 濃重的醬油廠,慧先每在路旁遽烈反胃,而平時逢人只做鈍相,全無笑容的陸源卻 是暗暗帶笑的看著她。直至適逢一日智蘭送他上學,後慧先與之閒聊發現陸源帶父 親走另一條路,才驚覺了陸源的惡意,憐憫他的慧先雖為之隱瞞,卻未促使其改變

心意。

在慧先生下了天行之後,陸源真正顯露出他更可怕的陰沈。當慧先上街而將熟 睡的天行託予陸源看顧,進家門時看見了陸源望著搖籃而生模糊笑意,三個月的天 行被被褥悶住整臉險些窒息。原為感動的情緒瞬間轉為震怒,鄰舍聞聲傳給智蘭,

陸源在經打後心中恨意更深,「陸源扯嗓子哭喊,一疊聲叫娘,又含糊的亂罵,嚎得 聲嘶力竭。」「這以後,陸源跟慧先和智蘭的相處就更難了。他變得非常規矩,小心 謹慎的不犯任何錯誤,在家裡小老鼠似的不大要開口。…他在家裡已經成了外人。」

(《今生緣》,頁 166-167)而陸源進入軍校就讀後,才稍給了智蘭慧先平靜喘息的空 間,陸源始終不願回家,但因病不得已讓父親接回養病,然而數年後他從未放棄與 這個家的對峙與敵意。「慧先想及要面對的漫漫無期的隱忍和苦口婆心,覺得頭昏。

陸源一直是家裡的陰影,他上軍校前的幾年,對這個家的干擾和影響,難道智蘭都 忘了嗎?她真不知道為什麼要接他回來。」(《今生緣》,頁 229)慧先總一再試圖更 加善待陸源,也為智蘭父子關係難過,但戰亂中失去生母的陸源,原已冷漠、充滿 防備,又將成長中所有痛苦危難轉嫁到慧先身上,而友人瑞湘得知便一廂情願斷定 是慧先出了問題,使兩代不和的家庭矛盾成為慧先無法拋卻的沈疴。

秀美是書中在時代與環境之下,受到絕對犧牲的女性,五○年代的貧困生活與 養父母無情迫害,使她正值青春年華便淪落風塵,而在質樸保守的眷村中秀美更成 為奇異的代表、情慾的化身,而她不安於室的流動情欲則與李德興隱忍痴情成為諷 刺的對照。「他們經結婚八年了,可是他仍不相信自己有了她。秀美並不像傳聞的是 個酒家女,她在更在低下的地方。德興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才十六歲,可是已 經很老練了,她很早就入了行。」(《今生緣》,頁 193)德興雖帶秀美離開,展開新 生且結婚生子,但只帶走一副空蕩軀殼,秀美早在年幼時受辱就失去靈魂,「秀美第 一次是讓養父破的身,那以後又有許多次。他的汗、體味,他的手與臉,都是秀美

熟悉極了的,但是熟悉並不代表眷戀。」(《今生緣》,頁 205)就連秀美與德興婚後 育有二女之後,養父母為了錢甚至還企圖逼迫秀美與孫女再一同淪落風塵:

只要阿公阿媽來,爸爸就會和他們吵,把家裡的東西亂摔。…靜翔只知道外 公他們是來跟爸爸搶媽媽的,媽媽有時跟他們走,有時候不跟,但是,一場 大吵總是免不了的。…阿媽看著靜翔,話卻是朝著秀美講的:「她幾歲?」「九 歲,唸三年級。」「不要唸啦!唸書有什麼用!」說了這話,她忽然露齒一笑,

很和氣的把靜翔拉過來,撫著她的頭髮,她而又諂媚的:「阿翔,來和阿媽作 伴!」…她那潮溼溫熱的手掌包著靜翔的手,另一手的手掌慢慢的撫著靜翔 的手背,就像她整個人的敗壞與腐爛都要透過那潮熱的手掌,浸染到靜翔身 上來。(《今生緣》,頁 201)

近乎無能保護妻女的父親,與無心理家的母親,面對特殊環境的靜翔因而早熟、

老練精明,但早熟與早傷卻是同時存在於靜翔的童年,「幾乎是才能走路,她就開始 為這個家服役,凡是她年齡能夠承擔的事,她都承擔了,不能承擔的,因為不知道 那是自己能力之外的,她於是也安然的承擔著。」(《今生緣》,頁 190)可怕的夢魘 不僅籠罩著秀美與孩子,更屢次擊垮李德興的尊嚴,及這個風雨飄搖中的家庭,最 後一家四口的生命,在德興行兇的傳言之下詭異的結束。秀美的生命至頭徹尾從未 由自己掌握,更飽嘗時代環境的悲哀痛苦。

而另一角色百合,則因身為前娘兒女,與後母親生的茉莉處境大異,百合自幼 乏人關愛,在後母龍太太的眼裏百合則是個「只知道吃、睡,癡長個子,跟個廢物 沒兩樣」的孩子,在家時更猶如奴僕一般受人使喚,是個沒有自尊自我的女子:

龍太太一惱就罵她在家吃閒飯,可是有人介紹她上市政府做雇員,龍太太又 不願意。圖她留在家裡是個現成的傭人。她跟茉莉一間房,她自己分到的部 份只得那張床,其他地方:桌子椅子、衣櫥、梳粧台,甚至牆上掛衣服的釘

子,上面都是茉莉的東西。…百合從小到大的經驗,自己越是能視而不見越 好。她儘量不出聲,不佔地方,不要求。她變得夢想很多,而行動很少。(《今 生緣》,頁 305)

百合的終生幸福,更因後母的世儈自私及貪圖重聘,而受到漠視。當百合知道 自己將因媒妁而相親出嫁時,雖不知對方的年齡背景,她興奮的心情更反襯出她長 久受忽略的悲哀,「百合也不在乎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她在乎的是:第一次,她做了 這個家的中心,所有人圍了她轉動,雖然不盡是心甘情願的。她覺得就像跟拍電影 一樣,自己在進行著一場大戲。」(《今生舉》,頁 313)最後十九歲的百合以十萬聘 金的代價,極近於談判買賣的狀態嫁給五十餘歲的賀進功。新婚三朝回門後,賀進 功以並非親近的娘家,要求百合不再回去,龍太太失去原本對有錢女婿的幻想期待,

在生存空間狹隘的眷村鄰人口中,「百合就從受後媽欺凌的前娘女兒,搖身一變成了 奸詐險惡、忘恩負義的野種。」(《今生緣》,頁 333)而這場必然可見絕無幸福可言 的婚姻,也提早結束年輕女孩心中對人生的憧憬夢想:

對自己丈夫的刻薄也不知是慣了還是全無感應。她結了婚這一年裡,人瘦了 很多,看來賀進功是用足了她。她原本是彎彎的桃花眼,往往不言而笑,有 種洋洋的甜,現在卻只有種冰冷的神情。(《今生緣》,頁 401)

慧先一路代表著繼承移民鄉愁的角色,雖其中還隱身許多中國女性的偉大情 操,面臨家庭困境的悲劇腳本,象徵五○年代女性由祖居到眷村受盡的摧殘與滄桑;

寫出當時社會醜象、人心畸變的秀美與百合,因生於窮困家庭,在非生身父母的凌 逼之下,置其於絕境犧牲一生幸福,她們的為基本生存而掙扎,又代表著被歷史社 會的人欲橫流、腐朽所拋棄,而困於煉獄的囚徒。這些失落的族群,在原本應該安 身立命的地方衝突與流浪,而女性受制於時代環境的辛酸痛苦,在此也無聲無息的 顯現。

在文檔中 袁瓊瓊小說女性書寫之研究 (頁 115-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