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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域的艱辛動盪

在文檔中 袁瓊瓊小說女性書寫之研究 (頁 120-127)

第五章 袁小說女性書寫之呈現-時代的無常與困頓

第三節 異域的艱辛動盪

六○年代的臺灣社會,先後面臨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之變局,以及全球石油 危機、政府推動十大建設的因應,而六○年代也素來被視為臺灣經濟起飛的開端。

在《今生緣》中的第三部,簡略描述了六○年代眷村人民在經濟方面的生活發展,

所謂新移民彷彿也已重新嘗試再植根於此;六○年代雖是經濟起飛的象徵年代,然 而發展過程中必面臨許多挑戰艱辛,小說中主角由闢店經商到艱困謀生、遭逢厄運 等生活動盪情事,也說明了這個時代日漸複雜的生活型態,藉由為時代磨損的小人 物,重述無常多變的殘缺人生。

擔任軍職多年的智蘭為退役而積極籌畫轉業從商,慧先原是感染了智蘭的樂 觀,也覺得一切似乎是大有可為,對經商此道充滿美好遠景,「這些年下來,她自然 而然對智蘭有種信賴,總相信他會把這個家的大方向掌握得好好的…退了之後一家 七口要怎麼辦,慧先並不擔心,知道可以完全推給智蘭。」(《今生緣》,頁 337)然 而事與願違,費盡心血經營的粗陋店面,帶給慧先的是起早趕晚的忙碌奔波,清貧 勞苦的生活,以及智蘭瞞騙她所揹下的沈重高利貸債務。玉屏意外的公開債務後,

使慧先與智蘭陷入苦境,相處一輩子的夫妻突然因爭執頻繁,而顯得格格不入與失 去信任:

慧先這些年省儉日子過慣了,一聽到貫之那兒欠了八萬,簡直天地變色。「慧 蘭小吃」有多少盈餘,她是不知道,但是每天經手收進來,不過得個三四百,

自己也不知道得怎麼個還法。她模糊的覺得智蘭做錯了,但又不知道是怎麼 錯的,兼且感知到自己也無能為力;智蘭恐怕不大可靠,可是你還得靠著他。

慧先感到一種大悲哀。夫妻倆說是商量,其實一大半時候是慧先垂淚,而智 蘭與她默默相對。(《今生緣》,頁 346)

慧先必須竭盡心力剋出利息按月奉還貫之,然而苦中作樂的智蘭,卻因公開債 務反而輕鬆,不時與孩子嬉鬧,使債務好似落在慧先一人肩上,更加深女性心中的 無助悲哀;後智蘭又因不敵病魔折磨撒手離去,留下慧先、陸源與四個年幼的孩子。

因為數十年來習慣了仰賴信任,丈夫的突然離去,促使她精神崩潰並徒留沈重的家 庭負擔,「因為智蘭的死,…慧先整個人成了傻子,成天哭,哭完了睡,睡醒來又哭。

弄飯給她也不知道吃,還得人一口一口餵。…她一直停留在得知智蘭死亡的那一天 裡,這一天無限漫長,總是過不完。」(《今生緣》,頁 380)

與慧先一同逃難渡海來臺的玉屏,雖始終甘於成為男人的依附,與貫之白手起 家共營生計,生兒育女操持家務而無怨無尤;但貫之的意外身亡,使她與慧先同樣 頓失依靠,孤身無助、無法自持,「玉屏哭得渾身發軟,智蘭和董祥兩個人都扶不住。

她忽地成水做的,隨時要溜下去。智蘭要董祥送玉屏先回家去,玉屏死不肯,拖著 腳不肯走,嚷著要陪貫之。…」(《今生緣》,頁 348)在遭逢厄運與生活動盪之際,

她們不得已放棄象徵丈夫的存在意義,與努力空間的經商店面,而謀生困難又肩負 小孩的養育重任,玉屏因負氣選擇帶孩子悄然離去,慧先最終則為子女改嫁他人,「她 再嫁的念頭完全是為了孩子。要只是她一個人,怎麼都可以活下去的。」「她覺得她 是到了最後了,她再也沒有力氣拚下去,苦下去。她一直是最愛孩子,但是這幾個 月,對孩子不是打就是罵。看著錢流水似的淌出去,只有出沒有進…。」(《今生緣》,

頁 412)

再婚後的慧先,雖無須再為生計煩憂,但面對保守嚴謹而不懂權變的子儉,內 心卻是極度窒塞苦悶,甚至萬念俱灰:

慧先不到萬一,不肯先進那個房間…她發現她非常想念智蘭。她在客廳一邊 補衣服,一邊掉眼淚。眼淚糊了就抓小孩的衣服抹掉。她悄沒聲的哭著,想 到自己這下輩子就要這樣過下去,就十分的不甘和委屈,但是已經註定了,

不能改變了。…這就是她的人生,要抑忍著、安靜的、沒有意見的活一輩子。

(《今生緣》,頁 419)

慧先與玉屏這兩位女性,她們的生命道盡不幸時代受苦的心靈,也見證了戰爭 離亂的磨難、異鄉生存的艱辛,在未及回鄉之前親死孤棲,家園消失幻滅夢醒,而 最後得在一個她們漸漸不認得的世界裡懷舊、傷逝。

《今生緣》中,另有一特殊女性寶玲,形象性格與其他多數女性迥異,自幼生 長於優渥環境,作風大膽而飛揚跋扈,她在保守不安的年代選擇遊戲人間,不受道 德制約規範,享受眾星拱越的快感:

吳寶玲當時在匯文出過大亂子,她家裡特地上南京來把她帶回去,書也沒唸 完就休了學。…她愛玩,老有男孩子到學校來邀她出去,要是同時來了兩個 以上,吳寶玲就叫同寢室的出去幫她擋一擋。那種謊不知扯過多少次:「寶玲 陪同學去看病了。」(《今生緣》,頁 65)

而後寶玲又經歷結婚、逃婚與數度再婚,她永遠周旋在無數男子的情感糾葛之 中,「寶玲那模樣醉得兇,直往那人身上歪,一手掛在對方脖子上,走兩步就軟下來…

兩人拖拉拉到了門口,寶玲一直在笑,罵道:『你給我放規矩點!…』陸智蘭笑:『好 啊!看看是哪個狠!』」(《今生緣》,頁 74)「寶玲寬容的,卻也不惱恨的看了看她,

說:『汪慧先,陸智蘭是在等。我倒情願他等的是我呢!』」(《今生緣》,頁 78)雖 與智蘭曾親密熱絡,但囿於現實條件,智蘭娶的卻是慧先,讓她的風華自信首度受 挫。寶玲同樣在戰亂中受盡苦難,由香港輾轉逃來臺灣後寶玲並無依仗,自嘲「人 窮志短」,才再嫁給當時有著高社經地位的項志田,而育有兩子,乍然安定後卻又對 婚姻懊惱興起離婚念頭,「她一直就覺得悶,透不過氣來,忍了好幾年。彷彿穿了件 過於厚重的外衣,…她想脫下來,但是厭煩歸厭煩,她已經沒有了當年逃婚的勇氣。」

(《今生緣》,頁 275)對從不受委屈的寶玲而言,如此的狀態雖是種侮辱,卻也是

反思過去生命任情任性的契機。

然而寶玲未與過去歡愉訣別,在臺重逢後她仍難忘陸智蘭,但智蘭理智態度一 掃寶玲勾搭試探的曖昧之情,「她也說不清那是什麼心理,總之就是想惹點什麼事,

想破壞什麼,想動,想製造出一些改變。與老項的生活的生活讓她渾身發燥。招惹 智蘭時她就知道自己有問題…她整個人繃得緊緊的,浸沈在一種過年節的沒道理的 興奮裡。」(《今生緣》,頁 302)也因此將寶玲的生命再度推向董祥。之後當智蘭將 她與董祥由警局保釋出時,她對董祥叨絮的悲傷態度,著意想表示尋常女子真摯感 情,然而對智蘭愈是偽裝理直氣壯,則又愈彰顯她對此段感情的不甘與自覺羞恥。

寶玲與董祥相會時每為躲避熟人而戒慎恐懼、內心矛盾衝突,官夫人的角色使她認 定所有人都認得她,又確信旁人見了他們之後,「有一條迂迴的路線會把這個祕密哄 傳到社會上,讓她身敗名裂。」(《今生緣》,頁 364)

最後寶玲動了真情懷了董祥的孩子,而飽經炎涼世態與遭妻子背叛離去的董 祥,卻一直未曾表態負責,寶玲不得已之下兩度拿掉孩子,而寶玲險於流產時喪命 的惡訊傳至丈夫耳裡,更是如同向項志田招認出自己的不端與背德。這位女性一路 雖是苦難受盡,卻總是企圖表現出自信昂揚,愈是如此,愈反射出女性的內心的深 度不安、無奈孤寂與無助徬徨。《今生緣》中的女性,除了寶玲的放縱自己與遊戲人 間;其餘雖有女性自覺意識的伴隨而生,但仍多扮演傳統女性的盡心持家角色。這 些女性經歷在戰爭離亂世代的無常死別與生離,在異鄉社會中的坎坷窘境,隨著歲 月推移,最終真實生命甚至無人可親。

眷村文學在多元匯聚的臺灣文學中(如都市文學、同志文學、性別論述、少數 民族文學…等),提供了另一種切面解讀,藉以了解臺灣當時複雜的政經環境的參考 文本,也是臺灣特有、曾經存在,隨後漸瓦解消失、極具時代意涵的時空片段。袁 瓊瓊的《今生緣》除了記錄新移民身心靈的漂泊與依歸、移殖的歷史,此中對四○

年代的女性處境描述,已帶有女性在經歷獨立自主過程中,所需遭遇的困頓與追尋。

這些袁瓊瓊幼年實際所親所見的女性,帶給袁的影響,由其小說創作精神及作者自 身人生經驗,可清楚窺見。

此外,在此部小說中,袁瓊瓊跨出前作女性書寫的疆域,書寫歷史記憶與時代 變遷,以女性的角度來書寫、詮釋歷史,使女性書寫至此更具「時空感」、「歷史感」

與「現實感」,駁斥了男性論者所謂的「閨秀文學」的嚴峻批評,亦可證邱貴芬所言,

《今生緣》可比為臺灣版的《活著》,寫盡了大時代變動裡,小人物在流離顛沛中力 求生存的滄桑與心酸,此部小說對臺灣現實的關注,填滿了「外省族裔」的歷史記 憶空白5;對於袁瓊瓊小說女性書寫而言,不僅是書寫版圖的擴張,同樣也在融合納 入臺灣歷史長河的文學篇章之中,為女性文學作出見證且留下一席之地。

5 邱貴芬:〈「西部拓荒史」:評袁瓊瓊《今生緣》〉,頁 160-166。

第六章 袁小說女性書寫之呈現-追尋獨立與顛狂反制

前文曾探討中國傳統「男尊女卑」觀念,三從規範與七出教條始終是時代的主 流趨勢。此觀念流行數千年不衰,直至西方女權意識的抬頭,女性主義與婦女運動 興起,才產生對此觀念的質疑與轉變。現實社會並無法完全扭轉男尊女卑的狀態,

然而臺灣在女性文學引領潮流的八、九○年代,若干女性作家嘗試在文學作品中,

然而臺灣在女性文學引領潮流的八、九○年代,若干女性作家嘗試在文學作品中,

在文檔中 袁瓊瓊小說女性書寫之研究 (頁 120-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