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結論
第一節 女性書寫脈絡發展
女性小說在都會愛情故事及對兩性關係探討的偏好,在八○年代並非特異獨 行,對於愛情故事的嘲諷在八○年代的作家筆下也非少見,然而如論者所言,袁瓊 瓊一再將愛情與不實際的幻想(fantasy)劃上等號,使得她在不同於其他的作家1, 作品中時現的黑色幽默亦然。袁瓊瓊在建構兩性書寫題材時,同時也不斷解構傳統 對兩性、婚姻與愛情的幻想期待,破除迷思;雖然同是處理通俗文學作品,書寫都 會愛情故事,同受傳統批評家貶抑,但袁瓊瓊加入嚴肅的自我肯定,意識到自己是 為廣大的讀者創作,表達女性心聲與抗議,與其他受到男性主導,而產生自我否定 意識的女性作家有顯著不同,這種現象也一直出現在袁瓊瓊早期的作品如《春水 船》、《自己的天空》與《兩個人的事》中。
直到《滄桑》裡數篇對變態心理、兩性對峙的呈現,雖然聳動的描寫近乎瘋狂 的女性所進行摧毀的行動,解構遙遙千年男權,但這種冷眼觀照與揭示人性潛藏幽 暗層面,毋寧是透露了袁瓊瓊對於現實人生,與普世表象差距的關注辯證。另外,
對於描述女性情欲的自我解放,勇敢表達、掌握女性個人需求權利,展現了愛欲對 女性的積極層面,發現了中國女性長久被忽略的自我潛能、存在價值,則散見於以 上四部小說及《蘋果會微笑》之中,這些作品除文采斐然,也成為見證女性主義在 台興起的重要資料。由嘲諷暗損、兩性對峙、女性成長到女性自我的發現,呈現出
1 張誦聖著,古佳豔譯:〈袁瓊瓊與八○年代台灣女性作家的張愛玲熱〉,頁 67。
袁瓊瓊早期至中期的女性書寫脈絡。
而〈滄桑〉這部向內挖掘的眷村滄桑史,描述普世女性的曲裏拐彎的身世,被 視為是袁瓊瓊因幼年的不完滿,習得「對完滿的懂得」之作2。以因缺憾而過渡到完 滿的解讀,更能洞見之後長篇《今生緣》,記錄新移民身心靈漂泊與依歸、移殖歷 史的真正精神。這部小說與〈滄桑〉,及早期小說中著重於描述女性生命不斷遭受 壓迫、劫難相同,飽載人世滄桑之感。女性承載中國傳統的責任與包袱,全盤接收 歷史的動盪與摧殘,異鄉為基本生存的惶恐掙扎,不敵無常多變的殘缺人生,甚至 真實生命的無人可親,又在文末讓小說人物燃起一絲對生命的希望,一如另一長篇
《蘋果會微笑》。袁瓊瓊女性書寫早期普遍呈顯出世間無情、男女無愛,至中期隱然 帶出因為懂得、所以慈悲的情蘊,是袁女性書寫另一脈絡的呈顯。
時序進入九○年代,評論者慣稱的「世紀末3」,以朱天心〈世紀末的華麗〉揭 開序幕。女性小說不復如八○年代,以書寫方式作為追求主體性的途徑,而是由女 性本位發跡,書寫各種不同於常態的情慾議題,即所謂的同志、酷兒4(queer)這些
2 袁瓊瓊的生父袁一將她帶入眷村,也是父親的過世帶她們離開,但是袁瓊瓊不同於一般作家對人 情世故的「反諷」風格,來自她的不完滿;與袁瓊瓊交誼深厚,而互相欣賞的蘇偉貞認為袁父過早 的病歿,恰巧形成她對完滿的懂得。她記憶中比孩子更天真的父親,困於移殖的生活,讓她心痛,
深化了她對人世無常的感受。與其說那是嘲諷,不如說是掩飾,掩飾一個太早洞見生活的孩子內心,
於是有了〈滄桑〉此篇小說。見蘇偉貞:〈眷村的盡頭〉,《自由時報》副刊,2004 年 2 月 16 日。
3 「世紀末」一詞發源於一八八○年代法國,迅及傳遍全歐及全國,用以描繪一種保守人士所感知 的末世恐慌與頹廢,在英國一八八○及一九九○年代,「女性主義」、「同性戀」二詞開始進入語彙,
而「新女性與唯美男性亦重新界定了陰陽之義」,引發衛道人士的性別焦慮,世紀末遂稱為「性別 無政府」。文學上,世紀末之概念在西方意指十九世紀的頹廢文風-一種刻意雕琢、作做、乖張的 書寫風格,不僅以耽美縱慾之姿,挑戰維多利亞中產階級霸權的扭捏作態,也為日益強勢的科技文 明,唱起不合時宜的人文輓歌,而絕望地預言盛年不再、事事將休。參見劉亮雅:〈世紀末臺灣小 說裡的性別跨界與頹廢〉,《情色世紀末》(臺北:九歌出版社,2001 年),頁 14-41。
4 酷兒是一種態度,並不見得是要耍酷耍怪,而是重視層層的異性別身份的觀念:性別不是只有男 女兩種,也不是女女/男男/男女/女男四種,而有太多歧異的可能,而且同在一個人身上可能呈
性別越界的小說,呈顯出不斷變幻、更迭的荒蕪。一九九七年,袁瓊瓊受訪時表示 在情色的領域裡,選擇「詼諧與荒謬」自我突破,因認為「性」在這個時代,已變 得奇怪而被扭曲,故其書寫應從它的可笑性、荒誕性、乖謬性來著手5。或為此,一 九九九年時袁瓊瓊出版的小說《恐怖時代》,如其文本封面語「恐怖的時代,恐怖 的小說,隱匿在黑暗中的眼睛,窺視著人性中最深沈也最平凡的欲念起落」,呈現 出詭譎荒誕的傳奇怪譚;論者謂此部小說集中的恐怖,有中古世紀羅曼史傳奇的影 子(如斷了頭的太太、還魂的老大),也有電視單元劇的變態情節(如謀殺親夫、
化為幽魂還在爭的三角戀愛、外遇),躲藏在文字的背後,彷彿是文明底層的廢墟,
時時刻刻都存在著惘惘的威脅6。九○年代,袁瓊瓊小說的女性書寫至此,早年的滄 桑之感已化為一片荒涼虛無。
暌違文壇多年,二○○六年散文新作《孤單情書》,又與昔日散文風格迥異,
每篇短文實如一則則小說,寫出人我生命的真實經驗;論者曾以火辣辣、濕篤篤,
謂其小說舊作之女性書寫,而出人意表的抽身而退,或作冷眼觀、或效局外人,加 添自嘲嘲人的向度7,然而至散文《孤單情書》卻是赤裸裸而血淋淋,以淺白網路語 言透露出行至中年的女性,極度可悲可笑的心緒情徑;文中原是自棄沈淪的痛苦瘋 狂,透過藝術轉化卻化為雲淡風輕的釋然8,亦是袁瓊瓊首次將其小說女性書寫的批
現多種性別風貌。參見紀大偉:《感官世界》,(臺北:皇冠出版社,1995 年),頁 267。「酷兒」為queer 的同音譯詞,譯為中文為怪異、怪胎之意。
5 林素芬:〈常勝將軍的勁敵-作家袁瓊瓊專訪〉,頁 8。
6 郝譽翔:〈荒涼虛無的故事高手-閱讀袁瓊瓊〉,頁 56-59。
7 王德威:〈感傷的嘲諷-評袁瓊瓊的情愛風塵〉,頁 109-112。
8 〈久違的袁氏物語〉之中,評論者表示「笑中帶淚」雖是作家拿手強項,但能如此坦然地展示、
笑看自己的掙扎尷尬並非易事,不僅需世故的(破碎)心靈,還得是個技藝純熟、駕馭自如的作家 才涵有的修為。見范銘如:〈久違的袁氏物語〉,《印刻文學生活誌》第 2 卷第 8 期(2006 年 4 月),
頁 69-71。
判寫實,釋放轉換於散文作品中。
即將完成的小說《地獄是別人》,因內容充滿對性的描寫,袁瓊瓊自云內容「寫 得露骨」。由已可見的〈愛若〉與〈聶槃〉二篇,對雙性戀、男同性戀的情色描述,
確實直接裸露,完全擺脫舊日傳統節制的保守筆觸。朱天衣與其專訪對談時,表示
〈聶槃〉中一位四十歲男子面對十八歲男孩,對青春肉體的描述,透露青春當頭無 法感知,直到老去才深切知道青春的美好,寫來具「切膚」之感9。而所謂如此切膚 的寫實與題材,在川端康成《睡美人》、朱天文《世紀末的華麗‧柴師父》等作品 中,年老男性面對美好少女的肉體,感受到其自身衰敗時,亦可同見其陷溺與喟嘆。
相較於八、九○年代,袁瓊瓊小說女性書寫呈顯的徬徨、掙扎與覺醒,引人注目的 書寫風格、技巧,具有其時代絕對的代表性;《地獄是別人》在情色書寫的世紀末,
甚至千禧過後,的確較難以與眾不同之因而勝出,亦與早年女性書寫相去甚遠;但 其「不將性當作性來寫」,又將「人類是不適合圓滿的物種」10的認知、書寫方式,
一一嵌入小說書寫當中,確實走出袁瓊瓊舊作的窠臼。
袁瓊瓊小說從早期、中期至今的女性書寫脈絡,由嘲諷暗損、兩性對峙、女性 成長到女性自我的發現;從普遍呈顯出世間無情、男女無愛,至中期隱然帶出因為 懂得、所以慈悲的情蘊;到了九○年代,早年的滄桑之感已化為一片荒涼虛無;而 廿一世紀後,過去作品中保守的象徵轉化或冷眼虛構已然消失,女性生命中真實的 美好與缺陷,或於小說中直接示現創作者本身經驗,或融入延續世紀末性別越界的 多樣風貌;作家人格、書寫脈絡與時代文化的多元轉變,由此可清楚呈現。
9 尹蓓芳記錄整理:〈人類是不適合圓滿的物種-朱天衣對談袁瓊瓊〉,頁 32。
10 同前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