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袁小說女性書寫之呈現-愛情的落空
第二節 身心受創的幻滅
「愛」的意義較廣,既可表示二者之間雙向的情感,也可表示單向的情感。既 可發生於人與人之間,人與事物、環境之間,也可為男女二人所獨有,或為任何若 干人所共有。但無論如何,它的內涵只包括「情」不包括「性」。然而,「愛情」是 男女兩人建立親密關係的心理歷程,是雙方的,是一種代表兩人之的間的感情交流 關係,且愛情關係的建立,先是由於兩性的彼此吸引,而後彼此親密;其間同時包 括「情」與「性」兩種成份。在這定義中,也可看出愛情是建立親密關係的歷程,
而非親密關係的結果10。
但一如學者謂女孩認為性是獲得愛的過程;男孩認為愛是性的途徑。他們以為 雙方有了性關係後,可把兩人的距離拉近,使他們更親近,更相愛11。而男性的慾 望急切多變,朝生暮死有如蜉蝣;一旦滿足後馬上就消失了,女人則常常在這之後 變成愛情的俘虜12。女性對於性感覺在某一程度上,較能固定於一個男人而不斷成 長;相反的,男性在肉體上的感受性較薄弱,只有在侵犯未知、新奇的東西力時,
才能提昇精神上的緊張感及興奮快感13。
心理學家魯賓‧顧爾(Ruben Gur)在研究兩性之間腦差異時,對兩性在休息時 腦部的活動進行磁振造影,發現男性邊緣系統的某些部位有更多活動,而女性的腦 部在扣帶回處有較多的活動,這塊區域鄰近語言區,可發現男性較常藉由行動來表 達情感,而女性則愛以言語方式描述情感,女性在情感上擔心失去依靠,男性則擔
10 簡春安等著,晏涵文主編:《浪漫的開始》,頁 76。
11 張春興主編:《婚姻路上情理多》,頁 66。
12 西蒙‧波娃著,楊美惠譯:《第二性-第二卷:處境》,頁 451。
13 林麗珊:〈情慾、愛情與婚姻〉,《女性主義與兩性關係》,頁 283。
憂喪顏面,但男性也易在感情上不忠14。
研究腦神經外科的醫師小野瀨健人則表示,對於人類生存而言具重要任務,大 腦中位於丘腦下部的「內側視束前區」的第一性慾中樞,有許多男性、女性荷爾蒙 及腎上腺皮質荷爾蒙接收體,和大腦邊緣神經相連,被輸入脫離理性而接近本能的 性衝動程式,而男性的「內側視束前區」為女性的兩倍大,衝動比亦為兩倍,故男 性較女性在性行為方面更為積極15。
弗論社會學者、心理學家或腦神經外科醫師,紛紛指出兩性的構造與心理狀態 上的差異,因兩性的身心理狀態基準點既已不同,對於性與愛之間關係的認知態度,
必然造成歧異誤解甚至受傷,以下篇章所述女性便是如此。
〈鄰家女兒〉中,女性對愛情的浪漫與期待並無國界之分,年輕的美恩雖帶著 傳統女性的矜持,試與具令人傾心外貌的杜大雅保持距離。但一切就在美恩遲歸被 二姐諷刺並推出門外時開始,頓時她脫離了嚴格教養與傳統端正,對門杜大雅的一 句「進來?」帶著她進入浪漫愛情的幻滅開端:
杜大雅伸手過來摟著她時,美恩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把她摟在懷裏哄。而美 恩此時覺得自己今生沒有被關懷過,除了杜大雅。(《滄桑.鄰家女兒》,頁 20)
美恩被這麼捏搓撳揉了一陣之後,整個人變得軟搭搭的,…內心充滿了愛。
忽然她覺得愛上了這個男子。…兩人倒下之後,美恩尤其確定了這件事。當 然她愛他,還沒有任何男人對她這樣過呢。(《滄桑.鄰家女兒》,頁 21)
但一切的美好如煙火炫爛一時,浪漫際遇在第二日旋即告終,杜大雅女友出現,
14 黛拉‧艾克曼(Diane Ackerman)著,莊安祺譯:《氣味、記憶與愛欲》(臺北:時報出版公司,2004 年),頁 215。
15 小野瀨健人著,永田和哉主編:《圖解腦與心的構造》(臺北:品冠文化出版社,2003 年),頁 128。
美恩不堪的離去,「臨掩門之前看了最後一眼,杜大雅把那女子緊摟在胸前,而女人 掙動著。美恩知道自己跟杜大雅完了。」(《滄桑.鄰家女兒》,頁 22)她終於明白 那只是一個異國男子的情慾之愛,她從此不再相信愛情與外國人的浪漫。
對於親密關係在兩性之間的關係,及對於女性而言的重要意義,李美枝在〈性 別角色面面觀〉中提道:
能以言行、知識、智慧、容貌帶給對方快樂、滿足的女性無需以性來扣住對 方,即使發生了性關係,也不至於因之失去自己的價值和尊嚴。權力資源稀 少的女性,她唯一擁有的重要權力資源就是與生俱來的性。只是這種權力資 源會因會運用次數的累積而失去它的邊際效應,終至無價可值16。
〈風〉中的惠湘便是因此失去女性的自我形象、自我尊重與價值。「素來是端端 正正的人,寂寞的規矩的惠湘,規矩了許多年。…她的端正像書桌上的擺設,完整 的放在時間裏,積著灰塵。」(《自己的天空.風》,頁 15)因為她的寂寞、天真、
規矩與端正,讓她從未認清自己,而深陷愛的迷惘不自知。阿三只是在電影院前買 票認識的人,惠湘甚至不知他的名與姓,就相信他愛她,他會娶她。但是失去唯一 擁有的矜持後,她倒臥阿三懷裡哭著,「她也覺得自己那份半真半假,突然很空虛。
阿三倒是很和氣的:『別哭呀!這也沒甚麼大不了,不要老哭呀!』他說:『我做的 事我一定負責,我也不是隨便的人哪!』」(《自己的天空.風》,頁 17)言猶在耳但 一夜醒來,阿三走了,留下癡愚的惠湘與無情的等待。惠湘沿著阿三留下的住址找 尋,結果不見他的蹤影,阿三與承諾具消逝在風中,女性多年的堅持、對愛的浪漫 期待也是。
惠湘又接著到阿三說過的餐廳、咖啡館,那些華燈初上的世界去找尋他,好不
16 李美枝著,秦惠珠主編:《性別角色面面觀-男人與女人的權利暗盤》(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1987 年),頁 113。
容易遇見電影院前的阿三友人,她泣訴阿三的海誓山盟,「那人同情她,一邊細語安 慰,一邊三番兩次想抽起身走掉。」(《自己的天空.風》,頁 24)雖然又持續等待,
惠湘當然不曾再見過阿三。此處的惠湘寫出女性對愛的強烈需求、天真幻想,對自 己身心的無法掌控,甚至如結局惠湘的執迷不悟。王緋認為女人在性愛力面前比男 性更注重、更強烈需要,不在於性本身,而在於一種關係。她們對於性愛中自然的 接受性、持久的親密性、充實完滿的自我肯定性格外重視17。正因此,女性在愛情 中的迷思更複雜難解。
〈鏡〉以主角臥房一面鏡子的自白,同樣寫出女性因浪漫愛情的迷思,而陷入 無法自拔的困境。當友人小雅預示女主角所託非人,她仍執迷不悟:
小雅說:「我表姐就跟他好過,不過我表姐那種人不在乎的,她說彼此玩玩嘛!
你跟他纏上真是的!」「可是我怎麼知道他是這種人,看起根本不像!」「就 是看起來不像,才把人騙死」(《春水船‧鏡》,頁 162)
「可是他說什麼都好像很有理,我簡直沒辦法,什麼都聽他的。」…「有時 我覺得沒有他也很好,有時就覺得簡直活不下去。」(《春水船‧鏡》,頁 163)
直至她懷了身孕卻被迫流產,「『我也不會虧待你!一切費用我包嘛!』…『我 這是待你不錯了哦!你要知道許多男孩子不睬這一套吶!丟了就是!』…她忽然又 哭了,抽抽答答:『你為什麼要害我!你為什麼要害我!』」(《春水船‧鏡》,頁 169)
她才發現這段她所依賴的感情,最終竟只是一場騙局。不甘的她與離去的男友爭吵 扭打,最後甚至倒身血泊之中。而鏡子末後的自白,更諷刺的道出女性在盲目愛情 中的真相,「很顯然的,這女人要死了,並不是我害她的,是她自己毀滅了自己。」
(《春水船‧鏡》,頁 171)
當男性將焦點置於女性時,女性常以矜持外表掩飾內心情愫,從范紅英、美恩、
17 王緋:《女性與閱讀期待》(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1998 年),頁 34。
惠湘到愛達皆是如此,但仍敵不過內心情感變化。〈男女〉中,愛達的年齡更讓她男 女情愛之外,對小喬還帶了些母姐般的情感:
愛達去哄他,耐心耐氣的直到把他哄轉來。愛達對他的愛越來越繁雜。有時 像個姐姐,有時像個母親,就在想像的時候也沒有擔任過比他年紀小的角色。
不知怎麼,一直在做他的保護者,給他肉體也是保護他的方式。
(《兩個人的事.男女》,頁 68)
她有時恨他壞,但是又因為他壞得這樣老實而心疼他。他睡在她旁邊的時候,
她往往整夜不睡,看著他的臉,替他想像他老了會是什麼樣子。
(《兩個人的事.男女》,頁 70)
之中有帶著寵溺、憐愛意味的心疼,及保護幼者的心態。如同烏納穆諾(Miguel de Unamuno)定義女性的愛都是純然母性的,最具意義的,通常在本質上是激情的
-母性的。女性把自己奉獻給她所愛的人,因為她感覺到他的慾望使他受苦18。情 感出於母性,或是單純男女之情並未促使結局有異,小喬身邊仍不斷有其他女孩出 現,雖幾經分合折騰,愛達與小喬終究還是無情道了再見。
極短篇〈掏耳朵〉中當主角男女陷入熱戀之中,「見了面總是一味廝纏,什麼別 的事也不能做。」「那天他們約在外面見面,一個大的、亮的、有這多人的地方。公 共場合。她堅持的,她說再也不要到他家裏或她家裏去。」(《袁瓊瓊極短篇‧掏耳 朵》,頁 4)男性追求愛情與欲望的同時滿足,但女性卻在此之外期待更「理性的性 觀念19」,或經由其他方式達成相同感受,女性以她認為極親密的動作,為男友掏耳
18 烏納穆諾著,蔡英俊譯:《生命的悲劇意識》(臺北:遠景出版社,1982 年),頁 88-89。
19 當人們不被熱情沖昏頭,而能自我控制情緒時,就稱為「理性的性觀念」。即表示在追求完美的 過程中可以用較為超然、客觀的價值取向來對熱情活動做有效的控制。這種「理性的性觀念」成為
19 當人們不被熱情沖昏頭,而能自我控制情緒時,就稱為「理性的性觀念」。即表示在追求完美的 過程中可以用較為超然、客觀的價值取向來對熱情活動做有效的控制。這種「理性的性觀念」成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