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的掌握自主

第二節 身心的掌握自主

「不論處境如何，女人的痛苦總比男人多，而且程度也更深，…感受、愛、受 苦、犧牲，永遠是女人生命中應有的文章⁸。」巴爾札克（Honor de Balzac）的一段 話是東西方女性的實際命運，痛苦太深，於是經漫長時間蘊釀，開始解構傳統秩序 不平等的身份給予，透過性別權力關係的描寫，重建女性主體。藉由外在社會人際、

工作經濟各方面能力自主，及內在情感尊重肯定，使女性擁有完整人格與自我形象。

以下篇章中可見追求重建秩序的女性，不再只是依附男性之下，雖身處父權制社會 文化，但表現出女性本位精神。

〈小青與宋祥〉的小青、〈自己的天空〉的靜敏，因不同因素而不願附屬男性，

強調經濟獨立、感情自主。小青是位絕對女權主義者，因成長背景而排拒男權，更 剝奪宋祥當父親的機會，「我一輩子不懂她。你知道她那次去打胎，她居然一個人就 去了，我後來才知道。…如果孩子留著，該有一歲多，一歲多的孩子是甚麼樣子？

說不定在這兩年間，她又懷過了，只是拿掉了。」（《自己的天空．小青與宋祥》，頁 116）而當母親在未先知會情形下來看小青，她旋即將宋祥趕出門，頓時間，他變成 毫無瓜葛的普通人，只得在小青母親離去後再回來。雖然宋祥不必承擔任何責任，

然而面對如此堅毅剛強的女性，內心卻湧上無比寂寞之感。當他想試著摧毀她的剛

8 巴爾札克語引自錢虹：〈論中國女性文學中的三重矛盾關係〉，收入鄭振偉編：《女性與文學－女性 主義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香港：嶺南學院現代中文文學研究中心，1996 年），頁 262。

強時，竟想不出小青可受摧毀的弱點。他無力改變什麼，甚至嘗試開啟小青心門要 求結婚時亦然：

小青慢慢的，彷彿不大想講：「我是不結婚的。」一開了口，話說得就快些了：

「我看多了，我看不出結婚對女人有甚麼好處。」（《自己的天空．小青與宋 祥》，頁 119）

小青的聲音拔了尖：「你知不知道女人在婚姻裏會被毀成甚麼樣子，要負擔一 切事，懷孕生子，操持家務，忍耐你們男人的薄倖、無情、自私自大、糊塗、

任性！」（《自己的天空．小青與宋祥》，頁 121）

小青真剛強，她慢慢的抬眼看他，那乾淨的臉，沒有任何感情的痕跡，這一 剎那，宋祥覺得自己恨她，恨她，又有點怕她，因為不了解她的心理。

（《自己的天空．小青與宋祥》，頁 122）

在結婚議題上，宋祥不敵小青，孩子與婚姻都爭不過這位身心自主的女性，男 性的危殆不安，正是女性追尋獨立的辯證與轉換。

〈自己的天空〉中，離異後的靜敏則一反昔日弱質形象，一躍成為世故靈敏的 職場女強人：

她業績很好，開始往上爬，做到了主任。…除了自身的修飾裝扮，她學會運 用人，懂得甚麼人要怎麼應付，懂得甚麼話會產生效果，她心思細密，肯靜 靜聽人說話，結果學到了體會別人的感情波動，能窺測別人的想法。（《自己 的天空．自己的天空》，頁 146-147）

文末偶遇良三一家人時，不但佯稱自己已婚且有了孩子，還故意調侃那取代自 己、灰暗而溫靜待在良三身邊的女人。靜敏先後的強烈差異，及良三得知靜敏有兒 子的遺憾，都展現女性在男性壓迫痛苦中，所習得的自尊自信與昂然獨立。

〈談話〉中，胡秀元的妻子為愛苦等十年，他答應女方卅歲以前未婚就娶她。

而胡實踐承諾後卻不要子嗣，故妻子在歷經懷孕、被迫流產與分居後，認清自己的 婚姻因缺乏互諒而破碎，故不再因報償心理而棲身婚姻之中，走出婚姻的迷思。她 在分居後懷了別人的孩子，胡雖一反常態表示一切任由妻子作主，但此時她已展開 新生活，遂毅然與丈夫離婚，並生下所愛之子。經濟與情感方面的獨立，使胡秀元 之妻如小青、靜敏一般，不再認定必須固守傳統婚姻，而以自由意志作主。

《今生緣》中的江瑞湘與〈男女〉中的愛達，兩位女性對於情感、生育態度的 自主，足見女性對兩性關係的掌控能力。瑞湘雖有貌寢的遺憾，卻是袁瓊瓊筆下具 積極人格的女性。因家族料定她不可能結婚，故予她一筆財產，她又不顧族人反對，

逕自變賣名下田產，帶了財產去唸師範。甚至無懼眾人眼光，主動倒追有四個孩子 的滿禎，工作、感情與家庭全由自己抉擇。她的自主能力，在婚事底定時更展露無 遺，「她拿出錢來給滿禎家裡上上下下。連大人帶小孩，都做了新衣服。…成為一個 有主見的人。她的孩子跟她住到台南去。」（《今生緣》，頁 99）她獨立自主，不尋 求男性庇護，實破除女性依賴婚姻的迷思。

除此之外，瑞湘更是一位對情欲、生育皆能自覺、自主的女性。婚後，她決定 照育一鴻的遺孤：

她自己不要生孩子。她要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心無旁騖的 愛滿禎的孩子。她還不知道要怎麼做，只知道不能跟滿禎再有男女之事，有 這事就會有孩子。肇安伸手胡亂抓她下巴，那觸摸使她忍不住回想起昨夜跟 滿禎的接觸：最初的感動過去之後，現在，在理智清明的回想裏，那並不是 不能拒絕的。瑞湘並不以為這是對自己或滿禎的一種剝奪，她實事求是的腦 筋下了這個她覺得正確的決定後，立刻就不再徘徊思索了。（《今生緣》，頁 112）

這位四○年代女性驚人的決斷與意志，實顛覆了當時女性悲苦的宿命，更質詰

傳統定義的兩性關係，女性的「自我觀⁹」十足，女性自我價值為之奠立。

〈男女〉中，愛達於不要對方負責的情況下，決定生下對方的孩子。篇末透露 出女性內心強勢的心理：

愛達第一個反應是：「決不能讓小喬知道。」她突然得意起來，小喬終於給了 他樣他不知道的東西。他知道了或許是不願意給的。…小喬什麼也不知道呢，

他也許永遠也不知愛達這次不是跟他鬧了，愛達是真的跟他分手了。（《兩個 人的事．男女》，頁 70）

留住孩子彷彿掌控了一切。此時的男性像工具般處於被動地位，懷孕的秘密，

完全掌握在女性手中。男性好像變成了雄蜘蛛般，為雌蜘蛛提供完交配及讓其懷孕 的義務後，才功成身退¹⁰。結局可謂意在言外，女性駭人的生命力，顛覆了性別公 式，彷彿將男性中心的思想，轉換成女性神祕的生育能力，從而確定女性身體的特 點。這些袁瓊瓊筆下的女性，因女性意識的覺醒，於自我成長的過程中整建自我人 格，兼具外在各項能力的珍貴價值，而於兩性關係中擁有掌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