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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亂的無人可親

在文檔中 袁瓊瓊小說女性書寫之研究 (頁 110-115)

第五章 袁小說女性書寫之呈現-時代的無常與困頓

第一節 離亂的無人可親

馬列主義的興起,中國共產黨在中國大陸應運而生,集體化與階級鬥爭的問題 形成燎原之勢,取代了先前來自於中國數千年的傳統帝制壓迫、外來西方強權殖民 導致的動亂,在被動、消極、傳統靜態的中國社會裏,人民始終置身苦難之中。《今 生緣》中,袁瓊瓊描述象徵其父人物的陸智蘭,他青年時期家中遭遇,正是當時共 黨集體化與階級鬥爭之寫照:

陸智蘭家裡原是務農,很有些地,但也不到地主的程度。他們那地方鬧共產 黨鬧得相當早。有些事是他親身經歷。他父親讓人活生生用鋤頭砍死,下手 的就是幫他們種田的長工,都是認識了十幾年的。他和母親、弟弟妹妹,反 綁著跪成一排,有人抓著腦門的髮不准他們低下頭去。他是眼睜睜看著他父 親死的,到最後,那已經不是個人、只是些帶血的碎渣、肉、骨頭、毛髮;

一團泥。(《今生緣》,頁 77)

在國共戰亂爆發後,書中代表袁母的汪慧先,其父親汪錦城因曾讓國軍陸智蘭 所帶軍隊借宿家中,遭共軍強行帶走。雖然母女四處打聽奔走,卻仍全無汪父消息,

母女也因此陷入絕望無依,「一個月後,全家都當汪錦城是死了,只是還沒見著屍首,

她母親那哄鬧的悲傷突地安靜了,人開始變得有點恍惚。…整個家變得異常安靜,

傭人們也儘量手腳輕悄悄的,像鬼影子似的無聲來去。」(《今生緣》,頁 48-49)後 來當陸智蘭軍隊打回原處,欲勸說慧先母女隨軍離去,原本慧先雖早就當父親已死,

但是陸智蘭此行回來可以提而不提,就更坐實了這件事。「淚眼朦朧中,慧先只覺得 房間異常陰暗,還在逐漸暗下去。最後陸智蘭說:『所以,能走,你們還是早些走的 好。』還是不提她父親。」(《今生緣》,頁 50-51)汪母一心等待丈夫回來,故死守 家園不肯離去,只將慧先托負給陸智蘭,懇求他看在汪錦城份上照顧她。這位堅強 的女性,雖看似不放棄等待又彷彿是已明白一切,決心隨丈夫一同在時代戰亂下抗 爭殞命。

逃難的慧先不願跟隨智蘭,獨自一人逃往南京,為表示會照顧自己,留下數個 地址給智蘭。然而她並未有收留處,隻身置於異地,「慧先忽然了解自己是把自己陷 在什麼的境地裏,她流出淚來,靠牆哭得人一顫一顫。」(《今生緣》,頁 72)「整個 世界突然只剩下她自己,其他的都是別人,陸智蘭也是別人,還是不相干的別人。

她簡直都想再奔回老家去,單只為了這世界上有所屬。」(《今生緣》,頁 71)內心 的無名畏懼與無所寄託,因外頭漫天烽火的對照而更加深化。後來因時局丕變的緣 故,智蘭於是娶了慧先,但新婚二月餘智蘭又再度拋下慧先,無預警之下讓友人貫 之偕慧先先行逃奔臺灣避難,慧先從未想過是在這種情形下再度分離,「哽咽了半 天,她出聲道:『你為什麼…』…陸智蘭陰沈的看她,臉上看不出心思,過一會兒說:

『我走了!』他說完就背了身向外走,慧先這兒,隨即胸口痛起來,又痛又恨。」

(《今生緣》,頁 6)新婚而年僅十九的慧先,失去自幼極為疼愛她的父親、離開生 身母親之後,又須獨自一人再度面對兵馬倥傯、生離死別的冷酷淒涼。

死生契闊、戰亂無情的無奈悲哀並不僅只發生在主角身上,逃難渡海的民眾,

有人幸運擠上了救命船隻,更多的人只能在叢叢簇簇的人群裏繼續等待,而不慎失 足落海者則無人聞問:

忽聽得有人尖聲音叫喊:「等一下,等一下。」那聲音淒厲異常奇怪,奔命似 的…一個女人被送上船了,哭著直喊:「讓我下去,讓我下去!」她抓著船欄

就是要向下跳的態勢,有人拉住她,說:「沒有用啦!」另有人說:「孩子都 掉下海啦,你跟著也是去尋死,有什麼用啊!」徐貫之和他老婆只冷淡的看 過去一眼,繼續又向前擠。太多的生離死別讓人變得冷酷了,群眾們只是漠 漠的看著,有個十歲大的小男孩,跟他家人一起席地坐著,木木的看著這些,

過了一會兒,打了個呵欠。(《今生緣》,頁 7)

人類原有的惻隱之心,在戰爭苦難中顯得一片荒蕪,就連天真無邪的幼童也是。

悲憫世事無常與嘲諷人性泯滅之中,似是在凝重哀悼人世間的苦難,土地與人們歷 經的滄桑。而從上海碼頭登上船隻開始,在約三天渡過黑水溝的航程中,悶熱擁擠 的船艙裏,所有的新移民是共同分擔離散與死亡痛苦的。

逃難船艙中懷著身孕的一鴻,因為船上設備缺乏完善醫療設施,遂於難產中不 幸喪生。雖然一個接著一個的孩子並不是她所想要的,「她那肚皮裏不是孩子,是她 這一生一世的痛苦,去了又來,去了又來,永遠都在。」(《今生緣》,頁 30)「她就 要為他死了…一鴻大聲嚷著:『我要死了!天哪!我要死了啊!』滿禎兩手緊緊捏著 她,兩隻眼在黑裏頭亮晶晶的,是眼淚水。一鴻心裏好痛,疼得沒辦法。」(《今生 緣》,頁 35)但即使頑抗,她也無法抗拒宿命的安排。

在婦智未開的三、四○年代唯有極少數女性能受高等教育,而其中慧先、一鴻 與寶玲俱是受到新式教育洗禮的女性;慧先在南京讀完了高中,原先預備繼續上大 學,後因戰亂時局而生變,「女孩子念書念到這個程度,周圍百十里大概就是她一個。」

(《今生緣》,頁 13)然而一投入婚姻,慧先仍需受制於舊時代、家庭困境,而比起 其他女性更辛苦,是新式女性活在舊時代下,益發出的自覺不甘與無力回天,在不 斷生兒育女與柴米油鹽的堆疊之下,慧先唯有在回想中找尋出口,但卻只得矛盾的 答覆:

她是仔細想過這件事的。這樣一連幾胎生下來,她著實生怕了。…念過書又

有什麼用,她現在的日子和村裏那些沒受過教育的太太們過的一樣,唯一差 別是她有自知,活得比那些人不甘心。家家孩子一窩窩生,像小猪小狗似的 亂生亂養,做母親的一頭栽進去,像一生已經定了,慧先每想及,總有種奇 異的不寒而慄。但是這些想法也只是在心裏頭轉轉而已,她從來沒跟智蘭說。

她也算是新式教育裏出來的人,腦子裏卻還是三從四德,人云亦云。稍微有 些想法脫離了一般觀念,自己先覺得不可思議,也就放棄了往深裏想去。(《今 生緣》,頁 180)

這種囿於現實的無奈同樣出現在一鴻的生命之中。較之慧先,一鴻更是充滿新 式自由思想的女性,為了勇敢追求愛情,眾人眼光及兩家祝福都可摒棄,甚至未婚 懷孕、離家又奉子成婚。然而這時代已婚女性,並未能徹底掙脫生育與持家的責任,

雖不是媒妁之言定下的婚姻,但轟轟烈烈的愛戀,換來的同是沈默女性忍辱負重。「她 這是第六胎,…肚子從年頭大到年底,兩個人都讓現實壓得透不過氣。這是她想都 沒想過的生活。」(《今生緣》,頁 26-27)在她試圖吃藥打胎之下,反而又生下一個 殘缺有障礙的女兒。因為打仗,丈夫和兄弟都到了後方,留下她及孩子在夫家備受 歧視及折磨,她在夫家的七年生活,將她折磨成了另一個人,「說到後來她哭了,急 切抓著玉屏的手:『你不會懂,那日子你沒過過,我成天光著腳,踩在屎裏啊尿裏…。』」

(《今生緣》,頁 29)

女性的高等學歷、俏巧容貌,進入婚姻後也並無太大意義,而昔日的意興風采,

則在婚姻中飛快的轉成卑微和屈服,反成今昔強烈對比,「沒有人在乎她是不是唸過 書,沒有人在乎她長相,一直以來她沒回想過從前,往回頭想她要活不下去的。」

(《今生緣》,頁 27)滿禎原是斯文才子,也是一鴻的老師,一鴻在四○年代當時也 是受高等教育的才女,才子佳人似是天作之合。然而紛亂的現實處境,卻令文質書 生在亂世之中更顯卑弱,也為女性更添苦難:

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也不能說他不盡心,他也跟人去碼頭扛東西。院裏的人 送他回來;才扛了三麻袋,他就摔了,腳踝扭了。那時候她正懷老三,替滿 禎脫了鞋襪,…滿禎仰頭坐在藤沙發裡,她悶著頭替他敷,兩個人都是一言 不發,後來她聽見滿禎喉頭裏輕微的荷荷聲。她知道他在哭,她自己則是一 滴淚水也流不出來,她默默替他撫揉著,水整個涼了也沒發覺。…一鴻只覺 一片慘淡。…是哪兒錯了呢?彷彿全世界都想他們去死,連他們的孩子都要 剷除淨盡。(《今生緣》,頁 28-29)

事實上在第一次她懷了滿禎的孩子,無言的滿禎只是茫然的像個孩子手足無 措,彷彿已預言他們婚姻的結局,還是學生的她無論如何逼得他負起責任,然而最 終也將一鴻自己送上絕路一途,「他逼著一鴻一口氣長成了大人。…她要他娶她的那 一剎那,她就老了。」(《今生緣》,頁 35)

中國傳統妻母被賦予的任勞任怨、集天下美善之大成、崇高而美麗的任務與職 責,這正是女性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故有女性主義者以女性自我意識出發時認為:

女性進入婚姻養兒育女並非出於自願,而是文化上的制約,再加上社會結構剝奪了 女性往其他發展的可能性4,一如袁瓊瓊小說中的女性。

初抵臺灣的貫之、滿禎與慧先三家,暫時座落在董祥的矮厝。歷經年餘貫之添 了么兒,滿禎也在貫之與玉屏的促成下續絃,而陸智蘭始終生死未卜;雖然慧先在 陌生海島面臨生存的惶恐與掙扎,朱遠的細微體貼讓她在等待無望時帶來些希望,

然而貫之、滿禎家庭的日趨安定,更對照出她的孤身無依:

自己半夜裡有時候會哭的,都幾乎在恨陸智蘭,恨他為什讓她先出來,她這 輩子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今生緣》,頁 82)

自己半夜裡有時候會哭的,都幾乎在恨陸智蘭,恨他為什讓她先出來,她這 輩子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今生緣》,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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