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袁小說女性書寫之呈現-愛情的落空
第一節 浪漫愛情的期待
根據心理學者哥斯坦(Goldstine)的看法,男女之間的親密關係通常會經歷三 個主要過程。第一個階段是墜入情網:將這一段感情視為最寶貴難忘的時刻,有夢 想成真的愉快。但是也正由於這種過份樂觀的正面經驗,相戀的人會只看到對方美 好的一面。第二階段因此是失望:相愛的戀人開始有了意見和爭吵,對方的缺點愈 漸明顯,而成為兩人之間的障礙。第三階段是接納:把幻想與現實結合在一起,達 成某種程度的平衡8。然而,一如前文《鍾愛-男人的愛》代序中寫道:「所有的丈 夫都認為老婆是自己主動追求來的,而只有太太們知道,自己是花了多少工夫才讓 那個男人開始主動追求的。」寫出女性對於愛情的主動、勇氣與能量的強烈,而袁 瓊瓊小說中談論愛情時,也將女性塑造為扮演愛情渴求者的關鍵與主動角色,致使 女性過度沈浸於浪漫愛情的遐想,趨於與現實脫節失衡或一廂情願的狀態,未達第 二及第三階段即戛然而止。
〈青春〉中的小緣原與松川本是青梅竹馬,因醫病遷往國外。高一暑假小緣的 回國使這段感情若有似無的開展,兩人相較下,小緣毫不怯生,表現得落落大方而 且非常主動。但「松川感覺得她好像老愛纏著自己。她現在每天來。」(《兩個人的 事.青春》,頁 97-98)「小緣一撲到他身上,兩臂合攏來圈了他脖頸,松川往往剎時
8 簡春安等著,晏涵文主編:《浪漫的開始》(臺北:張老師文化事業出版,1991 年),頁 17-18。
渾身僵硬,直到小緣往他頰邊啄了一下離去,還鬆弛不下來。」(《兩個人的事.青 春》,頁 99)因為帶著國外開放作風,小緣總摟著人親,松川不能接受,認為女性 不宜太過主動親暱,雖然她每天來看自己,松川仍無法感受小緣真正情感,故而將 她推向友人。但當小緣一反常態不見蹤影,反使他感到不安。直至一日小緣要回到 夏威夷,在雨水和淚水夾雜中與他道別,男孩才有了失去的感覺卻為時已晚。「松川 卻在此時,彷彿聽見了雨聲,低微的啪答啪答打著地面,給他寂寞的感覺。他這時 有點後悔,…他覺得有點空虛。」(《兩個人的事.青春》,頁 112)松川真正的後悔 是在四個月後接到小緣的死訊,原來小緣雖年輕亦知時日不多,卻仍帶著浪漫愛情 的期待與主動表態追求,悵然來去兩地、兩個世界。
〈兩個人的事〉中,范紅英隻身由香港到臺灣,當一人在路旁扭傷腳而周遭毫 無奧援,遇偶廿三歲的大男孩史施出援手,帶她回到自家醫院。「從拉住了史到他帶 自己上醫院,范紅英一直是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心態,也沒想到合不合適的問題。
現在卻突地種種忌憚一起上心頭來了。」(《兩個人的事.兩個人的事》,頁 13)雖 萍水相逢范紅英卻無法克制感激與期待心理,史為她按摩腳時,她強烈而突然地想 去碰觸史的髮,「她連忙管住自己,隨即覺著不甘,又羞恥。她忽然了解自己那點企 圖是帶著別的慾望的。」(《兩個人的事.兩個人的事》,頁 14)瞬間她甚至感到兩 人已相識一輩子,心中充滿愛和被愛的感覺與惶惑的快樂,是廿六歲的她首次對男 人有過的愛意。
范紅英對史一無所知,但心裡混雜各種情緒起了微妙變化時,一切都無妨。「這 個男人,她知道他姓史,家裏開醫院,會打針。笑的時候愛從牙齒縫裏嗤一下。愛 吃豬肝湯裡的薑絲。這麼少的認識,她一樣可以愛上他。」(《兩個人的事.兩個人 的事》,頁 19)當晚史帶著她回到旅館,兩人只是靜靜相處,「范紅英想想覺得這樣 更好,好像比真有了肉體關係還要更深刻些,更完整些。她去吻他,說:『我很愛你,
真的真的很愛你。』他任她,只是輕輕摟著她。」(《兩個人的事.兩個人的事》,頁 25)短暫的交會,女孩由心中感激生起的溫暖愛意與美麗際遇,隨著史的離去也消 逝死去。
極短篇〈情感〉中,女主角雖然年紀已過無端臉紅的少女時期,多年歷練也使 她善於偽飾,卻因愛上同事而陷入莫名期待與不安彷惶:
她尤其怕他碰到她,然而他是漫不經心的,保持著他一向來的習慣,講話時 喜歡推推她或碰碰她,那在他是種加強語氣的習慣動作。…她要費很大力氣 使自己別癱軟下來,那浪漫的感覺使她頭暈,又使她很想死去。…偶爾打電 話聯絡事情,她這頭總是閉著眼,從聲音裏想像他的神情,而每次他「嗒」
地掛上電話之後,她總要發呆個半天,那難堪的惆悵之感使她很想哭,又哭 不出來。(《袁瓊瓊極短篇‧情感》,頁 68)
因此她興起了各式各樣表達愛意的念頭,但因已婚且擁有美滿的家庭,以為智 慧足以掩蓋一切瘋狂想法,故總在無限痛苦掙扎過後作罷。直至一日,浪漫的期待 與熱情到了盡頭,如同當初愛上他時一樣突然,對他的情感忽然回到了原位;她與 范紅英雖皆歷經情感的熱切期待,也都在熱情過後能平靜無傷離去。
〈鄰家女兒〉中的美恩是家中么女,與兄姐年齡相差廿歲,在霸道大於溫情的 家中成長,自幼即生反抗心態,種下日後對情感無法了解與歸屬之因。「沒考上大學 彷彿就該天誅地滅,誰該可以一高興就把她喊過去訓話,然後替她決定這決定那。」
(《滄桑.鄰家女兒》,頁 2)美恩被安排住在臺北二姐的家。美恩就在這遇見杜大 雅,「他留著希臘人似的蓬鬆鬈髮,那個頭顱是標準的:深目、高鼻梁、薄薄的帶笑 意的嘴唇,符合任何女孩子的浪漫想像。」(《滄桑.鄰家女兒》,頁 5)重考的沈重 壓力,錯綜著期待瓊瑤式浪漫愛情的廿歲,自然有無數未實現的綺思,當陰錯陽差 依偎杜大雅身旁看電影,美恩電光石火般突然有了被愛與愛人的感受。美恩與范紅
英俱在脆弱無助時,遇見了愛的慰藉,史在范紅英做客他鄉落難時伸手,將感激之 情自我昇華作為愛情;美恩的長成背景與重考壓力,將她推向過份期待愛人與被愛 的情境。這兩名女性,正值青春年華,對愛情毫無經驗,期待愛情的降臨與精神的 肯定,故在遭逢困頓時激起女性心中渴望愛與被愛的感受,而旋即陷入又旋即告別。
〈男女〉中女主角愛達除對愛的期待外,加入女性母性愛的本質表現。小喬如 杜大雅般,又是另一標準符合女性浪漫想像的男性,「留了長髮,到肩際,臉瘦長,
相當好看的男孩,…兩手把吉他柄抱在胸前,蠻大的一雙手,指節極長。」(《兩個 人的事.男女》,頁 60)而愛達在聽了一次小她六歲的小喬演唱後,不久便陷入情 網,一如美恩,而事實上這兩位女性心中的相悅相慕,皆來自於個人不切實際的期 待與幻想:
她不久就發現己愛著他。她老去聽他唱,小喬那臉孔,在臺上的光圈裏,有 時非常不真實。…小喬唱唱,偏臉瞄她一下,隨即垂下眼,嘴角上慢慢的拉 開一朵笑。知道是給自己的。愛達會突地清楚洞明起來,彷彿聚光燈正打在 自己臉上。…或許她除了愛他也愛這種感覺,…她對他老是莫名其妙的情不 自禁。(《兩個人的事.男女》,頁 63)
〈白髮〉中的秀麗,與美恩、愛達相同,遇見同樣能吸引自己目光的男子典型
-鳴渠,「秀麗喜歡的男人一直都是鳴渠這種典型,鳴渠是最老的一個。…喜歡鳴渠 是很當然的事,他整個是她要的樣子,乾淨、有禮。他那個人站在那兒,讓人看見 的不止是他,還是他所屬的那個有教養、優裕,條理井然的世界。」(《兩個人的事‧
白髮》,頁 39)即使明知鳴渠已婚,不顧世俗禮教的秀麗,在情感與理智之間,毫 不考慮的選擇感情,「秀麗無聲的笑著,覺得迷離似夢。跟鳴渠在一起之後,她成為 浪漫的女人。」《兩個人的事.白髮》,頁 41)小說中的秀麗,更寫出女性對浪漫愛 情關係,盲目渴求的自我投射。
這些年輕男女邂逅的相慕相戀之情,或看似浪漫的婚外情,都指涉出女性對愛 欲的任性與期盼,不僅健康正常之人如此,袁瓊瓊筆下即使羸弱、殘疾的女性,內 心亦充滿不為人知的感情和欲望。〈荼蘼花的下午〉中的碧淑,年輕時就一心期待愛 情的眷臨,然而因身體孱弱與相貌平凡,始終未有機會而抱憾。當已婚的登徒子周 景康選擇了她,自卑的她竟產生了相當的熱情來回報,甚至無怨無悔。「她一向身子 不好,小心的讓自己過平靜的日子,無論歡喜與悲傷都不要過份。可是這樣孱弱單 薄的身體居然會埋藏有那樣豐沛的感情,全部一無遮攔的傾瀉到他身上。」(《自己 的天空‧荼蘼花的下午》,頁 33)周景康看似一圓碧淑的夢,實則突顯她和秀麗在 情愛中相同的迷思。
〈夢〉中因車禍四肢癱患在床的女主角馴,正值年少卻僵躺在無數日夜之間,
等待死亡的靠近。然而馴的心在略帶病態的幻想之外,透露著她對愛與被愛的曖昧 想像與等待。母親雖關愛並每夜探看馴,但對她而言「母親只是不知名的爬蟲,在 無形的黑裏遊走離去。」(《兩個人的事‧夢》,頁 30)反而當她在黑暗之中,聽見 送報生摩托車聲音,她卻如夢似幻地想像著不實的情與欲:
馴在等她。…他的足聲清楚而響亮,直到走到馴面前的門外面。他是為她來 的。馴覺得非常熟悉,這件事她必定已做過幾千遍。…她伸手出去,接觸到 門外的手,將那人拉了進來。馴說話:「沒有人看見。」她輕聲說。嘴唇不知 是貼在什麼地方,彷彿該是耳朵。(《兩個人的事‧夢》,頁 33)
他低聲的跟馴要求。馴老練而矜持的說了:「不行。」假如這是經常發生的事,
他低聲的跟馴要求。馴老練而矜持的說了:「不行。」假如這是經常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