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差對照與透視人心

以字面而言，「參差」意謂參雜不齊的意思；而善良與罪惡，二者應是壁壘分明 的強烈對照，但是寫出罪惡之中有良善的一面，虛假之中又有真實的一面，如此便 形成高低、主從不齊的層次，彼此互相參雜與對照襯托。此種表現方法較為接近事 實，也更為貼近人心的真相。在袁瓊瓊的作品中，也常描寫參雜各種不同的情況、

角度，彼此互相對照襯托的寫法，使其筆下人物也受道德、情感與理智等因素牽纏，

展現其真實平凡、軟弱矛盾的一面，但也因此更加寫實，在人物性格的刻劃及故事

13 張誦聖著，古佳豔譯：〈袁瓊瓊與八○年代台灣女性作家的張愛玲熱〉，頁 68。

14 參見范銘如：《眾裏尋她－台灣女性小說縱論》，頁 155。

性上，皆呈現深度描摩、對照襯托及豐富多變。

以長篇小說《今生緣》為例，可看出在長篇鉅構下，許多完整的參差對照描述。

《今生緣》是袁瓊瓊以母親為藍本，刻劃一個偉大的中國婦女典型，故小說發展以 慧先為經，以智蘭及其他許多生命中因緣際會的人物為緯。它利用先後出現的人物，

如飛揚跋扈的寶玲、自主獨立的瑞湘、傳統仁心的玉屏、奇異特殊的秀美等女性來 襯托主要人物慧先，形成彼此表裏及人物個性上參差對照的效果；而她們與慧先的 邂逅、相處、施恩與磨難，對慧先的人生產生的衝擊與影響，使慧先由柔弱危脆轉 而奮力堅強，也成為故事性的先後對照襯托。

慧先生命中出現的三個重要的男性－智蘭、朱遠及子儉，他們之間幽微的情感 變化，出現了許多參差對照的描摩，包括慧先與他們的交錯，與三位不同的男性之 間相互的對照。在慧先與智蘭友人渡海來臺後，智蘭留在大陸生死未卜，慧先在陌 生海島面臨生存的惶恐與掙扎，朱遠的細微體貼讓她在等待無望時帶來些希望，惶 惶不安之中還有些小小的得意，孤獨寂寞之外卻感到些狡獪的幸福：

這一年來兩人維持著平淡的交往。準備到什麼程度，也沒仔細去想過…但是 她自己是怠惰的沈溺於這種介於朋友與兄長間的關係裡，要進一步她恐怕是 不肯的，但是若就此停卻，恐怕也要稍稍有些不甘。兩人在一種微妙的進退 之間。（《今生緣》，頁 123）

這種矛盾微妙的關係，由不同角度呈現人性中真實的一面，也呈現虛偽的一面，

頗能寫出真實的人心，近似於「蔥綠配桃紅」的柔和對比。當內心長久等待的智蘭 終於歸來，慧先見到丈夫的心情變化，前後不一的想法形成參差對照：

慧先開始哭，眼淚熱熱落下來。…自己也不很清楚自己是什麼心理。他人來 了，她自然驚喜，有些心亂，但是亂裏頭還清楚記著他有個老婆。他如果不 來，這件事可有可無，與她彷彿沒有關係，但是現在他來了，慧先覺得心情

複雜起來。（《今生緣》，頁 141）

由期盼、驚喜丈夫的出現，到不安、不甘的發現自己原來是丈夫的第二任妻子，

錯綜的情緒並存，使她陷入矛盾的心結中。而後來智蘭不敵重擔與病魔，留下慧先 與五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撒手離去，環境險惡及生活的負擔，瑞湘力勸慧先改嫁，慧 先的想法亦有大幅轉變，先從錯愕堅拒，到興起再婚的念頭，最後同意嫁給願撫育 小孩的子儉：

智蘭還沒過完週年，這種話聽上去簡直是大逆不道。她那臉先還是脹紅的，

這下倒又刷地落成了灰綠色。（《今生緣》，頁 397）

慧先跟他們談孩子，只要對方略有為難之色，她就在心裏打了退堂鼓。她再 嫁的念頭完全是為了孩子。（《今生緣》，頁 412）

慧先對子儉印象倒很好，大約是在那種悲苦交加的心情下，有人是這種態度，

出頭替她作一切決定，讓人特別有好感。（《今生緣》，頁 415-416）

慧先這些心境上的轉換，彼此形成了參差對照的效果。而慧先面對保守嚴謹而 不懂權變的子儉，雖不再操煩生計，內心卻又轉為窒塞苦悶，「慧先不到萬一，不肯 先進那個房間…她發現她非常想念智蘭。她在客廳一邊補衣服，一邊掉眼淚。…想 到自己這下輩子就要這樣過下去，就十分的不甘和委屈，但是已經註定了，不能改 變了。」（《今生緣》，頁 419）最後萬念俱灰的慧先，發現子儉感覺出兩人間的冷淡 是不對的，也能理解了她的窒塞苦悶，試圖對她表示關懷與溫暖，她也似乎漸能在 這細水長流、平淡的婚姻中得到情感的滿足，「這個發現讓慧先淡淡的歡喜起來。她 頭一次想到也許下輩子不會像她以為的那麼糟。」（《今生緣》，頁 420）雖然慧先始 終處於被動狀態，這些生命的轉變，內心情感的生成、替代，她的兩段婚姻與在三 位男性間的微妙感情，皆藉由參差對照的寫法，把情感與現實徘徊游離的人性深刻 地呈現出來。

相對於慧先在智蘭、朱遠與子儉間的相互對照，智蘭在眾多女人間的情感游移 與不同標準，風花雪月裏的女人、媒妁之言的前妻、放縱恣肆的寶玲，與能安定他 不安靈魂的慧先之間，同樣形成故事性的參差對照效果：

戎馬生涯裏，女人他見多了，當然他是一向少不了。…玩女人於他不過是另 一件公事，是身為軍人所必須要有的本領。他對待女人總有點漫不經心的，

從來也沒拿它當一回事。（《今生緣》，頁 23）

寶玲跟他當初很熱過一陣。她性子野，不是能安安份份育家的料。…陸智蘭 倒不在乎這些，他知道自己治得了她。…要不是來了慧先，他說不定就娶了 寶玲。（《今生緣》，頁 253）

陸智蘭出來當兵的時候，家裡已經給他娶了媳婦。那女人比陸智蘭年紀大、

脾氣壞，兩個人處得不大好，陸智蘭跑出來當兵，原本是不想要她的。（《今 生緣》，頁 135）

「怎麼，小陸什麼都還沒表示？這不像他啊！」但是陸智蘭這次的確動作遲 緩，他小心翼翼、邊追求邊遲疑著，彷彿在做一件自己也不確定的事。（《今 生緣》，頁 78）

小說中懦弱的滿禎在一鴻去世後，對於四個孩子毫無心力照料，無力的長子肇 仁，他在顛沛流離中求生存的長輩，與天真無知的弟妹之間，想要「一肩扛盡古今 愁」的深刻痛苦表現，透露出受苦子女的早熟、世故與無奈，也形成了參差的對照 效果：

肇仁口張了張，氣勢低了，他說：「爸爸會有辦法的。」這孩子一說完，忙把 頭一低…他眼眶滿起淚…。兩個小的只在吃香蕉，樂得很。肇仁突趨過去，

把肇玉肇惠牽過來，兩人手上全是香蕉肉，抓了一手黏。肇仁心裏頭非常恨，

他鬆了手，把手掌往褲腿上抹，他恨自己一家必須求著人，恨他父親一副事

不關己的模樣，恨他自己太小，什麼也扛不起來。…他腦門上轟轟一股熱，

那是對自己和周圍整個世界的無望和憤怒。他突一揚手，給了肇玉肇惠各一 巴掌，喝道：「還吃！」（《今生緣》，頁 55）

《今生緣》裏描述移民逃難渡海來臺，舉目無親、惶恐不安的心情，隱隱的勾 勒出當時生存環境的艱難險惡，由原鄉大陸到陌生異地臺灣，由熟悉安定到疏離恐 懼，再由迫於政治現實到新移民必須重新建構認同身份與這塊土地，不同層面之間 對襯形成了各種參差對照的效果：

慧先在當門的位置上，躺了半天，睡不著，坐起來朝外望著，天時晚了…黑 裏頭望過去…倒也有些影影綽綽的，彷彿看見了什麼。但是理智上又知道是 沒有什麼的。…清晰的蛙鳴夾著暗啞隱微的蟲鳴，奇異的夜的聲音，與她一 向經歷的老家的安祥和寧靜的夜完全不同。老家的夜，清清的像水，薄白的 月亮掛在中庭，地面上落著樹影，彷彿蓋了印鑑的名人字畫，不必去懂即已 令人安心。然而在這裏，異地的夜，只是昏昏昧昧。涼涼的夜風吹過來，也 像欺生，帶著險惡意味。風裏帶著奇異的野草和小動物的臭。（《今生緣》，頁 59-60）

除了《今生緣》之外，另部長篇小說《蘋果會微笑》的萬人情婦光明面對所有 男性，永遠抱持逆來順受的態度，也忠實遵循生命帶來的每一步變化，然而一無所 有的信德卻使光明動心，決定將自己下半生交付予他，光明生命態度的轉變形成參 差對照；但對人生與信德的期許希望，卻在面臨信德不忠及被迫流產時瓦解，而文 末浪蕩的信德一反常態，決心對妻女負起責任，又再次形成參差對照。〈滄桑〉中逾 越社會規範的楊青，與早將道德標準內化的盧太太，這兩位女性的相異之處，顯示 出性別規範對女性束縛的參差對照。而楊青對婚姻的背叛，使她遭受了親生兒女對 她的怨懟排斥，與街坊鄰居的輿論指責；盧太太雖然遵守了倫常規範，卻也付出一

生青春的高昂代價；兩者的異同之間也形成了參差的對照。最後當楊青後悔昔日犯 下過錯，盧太太懊惱自己當初沒有適時對楊青施援，與二人過去截然不同的態度，

又是另一參差對照。而牆內歡天喜地舉辦楊青女兒的婚禮，轟天價響的鞭炮聲，正 與牆外楊青、盧太太二人的哭泣聲，也形成全篇在情感、道德與理智之間，深刻痛 苦矛盾的參差對照。

〈家劫〉中方老太太對兒子方強萬般疼惜溺愛，對兩養女方潔、方純，卻只要 求他們為智能不足的兒子提供生理需求，母親因內心私慾展現的不同形象，形成了 參差對照。而因方潔拒絕為方強生下孩子，方老太太氣憤之下殺死養女，由原本悻 悻然表示其咎由自取，直到徐立泉表明不會說出真相時，方老太太卻又起身嘆氣與 哭泣，皆顯示出罪惡中良善的一面，虛假中真實的一面，同樣形成心理層面的參差

〈家劫〉中方老太太對兒子方強萬般疼惜溺愛，對兩養女方潔、方純，卻只要 求他們為智能不足的兒子提供生理需求，母親因內心私慾展現的不同形象，形成了 參差對照。而因方潔拒絕為方強生下孩子，方老太太氣憤之下殺死養女，由原本悻 悻然表示其咎由自取，直到徐立泉表明不會說出真相時，方老太太卻又起身嘆氣與 哭泣，皆顯示出罪惡中良善的一面，虛假中真實的一面，同樣形成心理層面的參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