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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比興寄託之法營造幽約深遠的境界

在文檔中 北宋新舊黨爭與詞學 (頁 183-187)

蘇軾詞風並不局限在豪放一格,今人對此已經多方揭明,91以下本文特別要 討論其婉約詞寫作手法精微要眇之所在。蘇軾<少年遊.潤州作,代人寄遠>云:

去年相送,餘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

對酒卷簾邀明月,風露透窗紗。恰似姮娥憐雙燕,分明照、畫樑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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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意簡約,有《花間》餘意。文中起首以今天、去年對比,先顯出時序的遞進和 易逝,再以「雪似楊花」遞變為「楊花似雪」,不但使詞面意義變化,更使詞境 再轉生一層,饒具婉轉的興味。這一首尚是初期作品,到了黃州謫居期,境界越 加深遠,如他所作的<卜算子.黃州定惠院寓居作>詞,雖有以「王氏女子」事 附會的(如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六、袁文《甕牖閒評》卷五、王楙《野客叢 談》卷二十四等所記)。其他卻有更多評家認為此詞表面寫鴻雁,其實另有寄託,

諸家指向,無不將詞裡隱含的言外之意歸之於「政治之失意」。如《類編草堂詩 餘》卷一引鮦陽居士《復雅歌詞》曰:

「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

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 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偷安於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

此詞與<考槃>詩極相似。93

他的解法幾乎句句都有影射,言之也自成其理。俞文豹在《吹劍錄》裡所評,張 宗橚《詞林紀事》卷五之言,黃氏《蓼園詞選》「語語雙關」之語,都持同一立

91 唐玲玲《東坡樂府研究》討論東坡詠物詞稱:「這些風格清麗婉約的詞篇,表現出詞的陰柔美,

有史的證實蘇詞的藝術風格是多樣的,不僅僅是一代豪放派詞宗。」成都:巴蜀書社,1993 年2 月,頁 140。

92 《全宋詞》(一),盤庚版,頁 288。

93 《詞話叢編》第一冊,頁 60。

場。這種「雙關」、「寄託」的推想,就是認為詞意不止在文詞字面上求取,應在

「更深遠」的層次上去推想。若這一派「寄託說」的看法可取,這首詞顯然比較 早先的婉約詞更進了一步。像晏殊、歐陽修等人的詞作,就不容易找出這麼明顯

「寄託」的痕跡。

如果說<卜算子>詞並沒有蘇公的自白,不必如此附會(如王國維《人間詞 話刪稿》:「飛卿<菩薩蠻>、永叔<蝶戀花>、子瞻<卜算子>,皆興到之作,

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羅織。」)那麼蘇公的<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

(似花還似非花)就不能免於被聯想詞意另有「寓寄」。<水龍吟>既是一首詠 物詞,又是次韻詞,章質夫(楶)任荊湖北路提點刑獄在元豐四年(1081)四月,

蘇軾時貶居黃州,曾有<與章質夫>一信,備言<水龍吟>唱和的經過和作意:

某啟:……柳花詞妙絕,使來者何以措詞!本不敢繼作,又思公正柳花飛 時出巡按,坐想四子閉門愁斷,故寫其意,次韻一首寄去,亦告不以示人 也。<七夕>詞亦錄呈。94

蘇軾正處於謫居不安的狀態,所以在信裏面提醒章楶不要拿<水龍吟>這首詞給 他人看,避禍的心態極為明顯。故高聖峰在其<似花非花遷客淚>一文中說:「欲 蓋彌彰。『不以示人』的囑咐,正說明此詞如此動情地題詠楊花,不過是『烏臺 詩案』後的作者在曲折地訴說他的身世之悲!」95以這種心態作出的詞,詞意的 隱約、婉轉,寄意的深遠,自然可以處處尋繹得出。曾棗莊.吳洪澤《蘇辛詞選》

也說:「『亦告不以示人』,說明蘇軾亦借楊花的『也無人惜從教墜』,抒發自已貶 謫黃州的漂泊之感,否則就無需特別囑咐『不以示人』。」96這幾位學者的口徑都

94 見《蘇軾全集.文集》卷 55<與章質夫>三首之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

頁1807。這封信到底寫於何時?高聖峰在其<似花非花遷客淚>一文中推斷:「<楊花詞>實 應作於元祐前的元豐四年至六年(亦即被貶黃州時期)某春『柳花飛時』。」(刊於《國文天 地》月刊,第一八七期第 16 頁)。而劉崇德<蘇軾楊花詞繫年考辨>考徐大受(君猷)卒於 元豐七年四月蘇軾量移汝州前,定此詞作於元豐四年春(見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評論叢刊》

十八輯)。曾棗莊.吳洪澤《蘇辛詞選》43 頁亦指四年初夏。本文從之。

95 見《國文天地》月刊,第一八七期,頁 16。

96 曾棗莊.吳洪澤《蘇辛詞選》,頁 44。

一致的指向與政治有關,詞中寓寄著被貶謫的「漂泊感」。明代沈謙早就指出:

東坡「似花還似非花」一篇,幽怨纏綿,直是言情,非復賦物。徽宗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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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看法就是跳出了單純詠物這一面向,直指背後言情的一面,還稱「幽怨纏 綿」。如果只是從「思婦」這個立場談「幽怨纏綿」,章楶不過出巡按而已,並不 是拋家棄子,也未聞夫妻情感生變,蘇軾更在書信中說章楶之離家,使「四子閉 門愁斷」,明明指家人思念章氏甚殷,那會引致章妻有「幽怨」之情?沈謙所說 的「幽怨纏綿」一定另有所指。又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一云:

詞至東坡,一洗綺羅香澤之態,寄慨無端,別有天地。……<水龍吟>諸 篇,尤為絕搆。98

這裏說東坡詞「寄慨無端」,而以<水龍吟>為代表之一,就是以此詞有「寄託」

之意。故蔡嵩雲《柯亭詞論》云:

詠物詞貴有寓意,方合比興之義。……如東坡<水龍吟>,詠楊花而寫離 情。……大都雙管齊下,手寫此而目注彼,信為當行名作。此雖意別有在,

然莫不抱定題目立言。99

以上諸評家都指出了<水龍吟>有寄託之意,亦即在字面上是一個寫境,在背後 的深層境界裡,才是真正託意之所在。但是意又不能太顯露,語意必須極為「幽 約」才行,寫作的筆法遂以「婉轉」為尚。這和宋初諸婉約詞,以女子綢繆婉約 的姿態、含蓄未吐的兒女私情為描述主題,自有深淺的不同。蘇軾推進婉約詞,

97 見《填詞雜說》,《詞話叢編》第一冊,頁 631。

98 《白雨齋詞話》<東坡詞別有天地>條,《詞話叢編》第四冊,頁 3783。

99 《柯亭詞論》,《詞話叢編》第五冊,頁 4907。

不使它流向於通俗,使它的深度更進一層,以「寄意」為宗,婉約詞在他手中,

又再度鮮活起來。

蘇軾婉約詞之富有「寄託」之思的,還可以舉出前一章所引<賀新郎.夏景

>(乳燕飛華屋)為例。曾棗莊氏歸納諸人對此詞的背景和主旨的異說共有三大 論點:一是為杭妓秀蘭而作。二是為侍妾榴花作。三是謂「君臣遇合之難」,有 微言大義在。但三說都嫌牽強,曾氏以為「其實,這是一首詠物詞或叫借物詠人 之詞」。但此詞作於何時無可考定,或說作於蘇軾「倅杭日」(《宋六十名家詞》),

或說作於「蘇子瞻守錢塘時」(楊湜《古今詞話》),前說定在熙寧出任杭州通判 時,後說定在元祐出任杭州知州時。曾氏謂:

而無論那一次(政爭被排擠),蘇軾的處境可說都與美人、石榴的處境相 似,他是在借物抒憤,抒發他那被西風摧殘而懷才不遇的苦悶。100

以上三種主旨異說,曾氏以為牽強,卻在「賞析」一欄中承認與「政爭被排擠」

之「懷才不遇的苦悶」有關,無疑承認了第三說。此詞如果從詠物的觀點出發,

不作任何聯想的話,寫得纖柔幽怨,以憂懼榴花未來之將凋,興女子的恐將遲暮。

但是只作如此的解題,則蘇軾此詞與前人類似的作品又有什麼差異?比較起歐公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的命意,又有何獨創可貴之處?這是後人 為什麼要在這首詞的內在意涵裏,窮究深掘、揣測再三的最主要理由了。胡仔在

《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九中老早就指出:

東坡此詞,冠絕古今,託意高遠,寧為一娼而發邪!101

蓋文人讀詞不作更深的聯想,終覺意興索然。而且只要從東坡的身世遭遇切入,

此詞的境界就愈加沉厚落實,我們若不能接受這種與身世聯想的觀點,可能就泥 而不靈,咀嚼起蘇詞恐怕就會覺得流於淺露寡味了!

100 以上見《蘇辛詞選》,頁 120 至 122。

101 《詞話叢編》第一冊,頁 182。

稍晚的賀鑄,他所寫的<踏莎行>(又名<芳心苦>)也是婉約詞的一個好 例子:

楊柳回塘,鴛鴦別浦。綠萍漲斷蓮舟路。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脫盡芳心 苦。 返照迎潮,行雲帶雨。依依似與騷人語。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 卻被秋風誤。102

詞文在詠荷花,將荷花比喻作一位早年貞潔自守、不妄許非人,如今卻誤了芳華 的女子,暗喻自已的懷才不遇。這樣將荷花比作美人,卻又暗中把自己的不遇寄 託於美人身上的作法,在婉約的層次上又轉了一層。丁恕等《唐宋詞概說》稱:

「此詞隱然將荷花比作一位幽潔貞靜、身世飄零的女性,其中寄寓著才士淪落不 遇之悲。」103以寄託之法隱化詞心,又是一例,這和宋代前期詞的以女性化詞語 寫婉約詞而寄興不深,自有筆法深淺之異,於此可見後出轉精之功。黨爭時期的 詞人果若有意用這種「寄託」的方式來寫作婉約詞,無疑是一種對婉約詞境界的 開拓,也可以說這就是他們避開政敵羅織罪名的方便門。清代的詞學家愛談「寄 託說」,雖然被譏之為穿鑿附會,但是衡諸於北宋後期的政治社會情勢以及詞人 身世遭遇,歌詞裏總或多或少地寓含香草美人、忠不見用之感,被聯想為別有寄 託,又豈是空穴來風?

在文檔中 北宋新舊黨爭與詞學 (頁 183-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