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爭、文禍對詞人心態的影響
第四節 通透人生自適放曠的心態
在眾多詞人當中，面對各種逆境，能夠順處自適的恐怕只有蘇軾最為代表。
他不但能夠逆來順受，還能找出解脫的方法，在不堪的人間他闢出一條超越之 道，然後又歸返人間，欣賞人生，他是最豁達的。黃庭堅則是另外一種解脫的態 度，那就是以兀傲違俗、旁若無人的姿態對抗橫逆，表現出另外一種豪放自適的 心態。
元祐八年（1093）九月，太皇太后病逝，蘇軾「終不久客塵間」的預感果然 成真，哲宗親政後，他正是新黨首先要傾軋的對象。即使又步上了流徙的蹇途，
歷經三十年大風大浪的他，早已安之若素。黃州之貶他都能夠安時順處，惠州之 行不再是更深的苦難，而是對他人生體驗的試煉，試煉看看他究竟能不能從超悟 落實到生活的實踐，而他做到了。蘇軾的＜塵外亭＞詩有句「散策塵外遊，麾手 謝此世」62，表現出厭世的思想。＜過大庾嶺＞詩後半云：「今日嶺上行，身世 兩相忘。仙人拊我頂，結髮受長生」，道心一時湧現。63過嶺之後與友人、地方 官結伴遊遍了各地的寺廟、宮觀，他的禪心道念也就越加的濃厚。在＜舟行至清 遠縣見顧秀才極談惠州風物之美＞詩中說：「到處聚觀香案吏，此邦宜著玉壺 仙。……恰從神虎來弘景，便向羅浮覓稚川。」64他對陶弘景的道士生涯有心學 習，對葛洪（稚川）在羅浮山煉丹得道的軼事頗為嚮往。在＜答陳季常書＞裏，
61 丁放．余恕誠著的《唐宋詞概說》舉出秦觀性格中的傾向說：「淮海詞與東坡詞相比，也不像 其師那樣『豪放，不喜剪裁以就聲律』，其詞是比較純正的、女性化的、以陰柔美為主的、可 以入樂的曲子詞。……這可能與少游仕途失意、性格又較軟弱、有女性化特點有關。」。合肥：
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年 12 月，頁 263-264。
62 《蘇軾全集．詩集》卷三十八，頁 467。
63 《蘇軾全集．詩集》卷三十八，頁 468。又他在＜與劉宜翁使君書＞中自言「軾齠齔好道」。《蘇 軾全集．文集》卷四十九，頁 1650。
64《蘇軾全集．詩集》卷三十八，頁 469。
剖明心跡說：「自失官以來，便覺三山跬步，雲漢咫尺，此未易遽言也。」65就 是指修道可以立成的意思。紹聖元年（1094）十月，抵達惠州，蘇軾寓居城東合 江樓，見江河山氣浩邈，頗似海外蓬萊，乃賦＜寓居合江樓＞詩，開頭道：「海 山蔥曨氣佳哉，二江合處朱樓開；蓬萊方丈應不遠，肯為蘇子浮江來。」66開始 修鍊起道家養生之術，作＜思無邪齋贊＞67，裏面都是一些和煉丹服食有關的贊 語。凡此種種，都可以顯現他向道之勤。
同時，蘇軾開始認真和起陶詩來，對陶詩的理解及喜愛與日俱增，比黃州時 期有了更透徹的體悟。丁曉、沈松勤＜北宋黨爭與蘇軾的陶淵明情結＞一文對此 即揭明：
對 於 蘇 軾 來 說 ， 元 豐 年 間 的 烏 臺 詩 案 正 是 這 樣 一 個 現 實 「 觸 媒 」
（accelerant），猛然激活了他對陶淵明這一精神資源的歷史記憶。而元 祐年間的蜀洛黨爭和紹聖以後的「紹述」黨錮，則又不斷促使這一記憶進 一步深化。68
這種情結全然是因為黨爭的催化，才一步步地深化。從惠州時期到常州病逝，是 蘇軾心境最為恬適的時期，遍和陶詩的舉動就是最佳的明證。黃庭堅作偈子說：
子瞻謫海南，時宰欲殺之。飽喫惠州飯，細和淵明詩。淵明千載人，子瞻 百世士。出處固不同，風味亦相似。69
他談到＜和陶詩＞與陶詩風味相似，應當是心境上不再有所牽掛有以致之。黃庭 堅是一代詩人，咀嚼之下所作的感想，最可為據。從揚州＜和陶飲酒＞二十首起，
65 《蘇軾全集．文集》卷五十三，頁 1762。
66 《蘇軾全集．詩集》卷三十八，頁 471。
67 《蘇軾全集．文集》卷二十一，頁 1053。
68 丁曉、沈松勤＜北宋黨爭與蘇軾的陶淵明情結＞，《浙江大學學報》第 33 卷第 2 期，2003 年 3 月，頁 111。
69 釋惠洪《冷齋夜話》卷七＜東坡和陶詩＞，《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863 冊，臺北：商務印書 館，1983 年 3 月，頁 266。
合惠州所和共一百零九首，蘇軾要子由作一篇＜引＞，蘇轍說：
（東坡先生）書來告曰：「……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 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 人，皆莫及也。吾前後和其詩，凡百數十篇。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 明。……然吾於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為人，實有感焉。淵明臨終 疏告儼等：『吾少而窮苦，每以家貧，東西游走，性剛才拙，與物多忤，
自量為己，必貽俗患。黽勉辭世，使汝等幼而飢寒。』淵明此語，蓋實錄 也。吾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服淵明，欲 以晚節師範其萬一也。」70
這是蘇軾的告白，他自以為詩作得不比淵明差，和其詩其實是因為個性相似，可 惜「省悟太晚」，就這一點自覺比不上淵明，所以晚年要效法他。他的《和讀山 海經十三首》第一首有云：
愧此稚川翁，千載與我俱。畫我與淵明，可作三士圖。學道雖恨晚，賦詩 豈不如。
第十三首云：
東坡信畸人，涉世真散材。仇池有歸路，羅浮豈徒來。踐蛇及茹蠱，心空 了無猜。攜手葛與陶，歸哉復歸哉。71
前一首雖然說學道恨晚，但是與陶淵明、葛稚川三人可以一同繪入圖畫中，就表 示自己可以和他們並列而無愧。後一首「心空了無猜」，「心空」二字，用的是佛 家術語，寫的卻是自己和葛、陶等學道的人士。這時的他已經把儒、釋、道三家
70 《蘇轍集．欒城後集》卷第二十一，臺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 年 10 月，頁 210。
71 上二首見《蘇軾全集．詩集》卷三十九，頁 486-487。
融合為一體，思想上偏向於「空」、「無」、「坐忘」等的解脫觀念。如＜和雜詩＞
第一首有「微風動眾竅，誰信我忘身」，第九首有「思我無所思，安能觀諸緣」。
72又其＜行香子．寓意＞詞結句有「除竺乾學，得無念，得無名」句，也是以佛 學思想做結語。
紹聖四年（1097），責授瓊州別駕，昌化軍安置。先前謫英州時的＜進上謝 表＞有句云：「瘴海炎陬，去若清涼之地；蒼顏素髮，誰憐衰暮之年。」似乎預 見有渡海之一日。在嶺南炎熱之地，瘴氣疾疫流行，又缺乏藥材，這時東坡已步 入晚年，常常苦於痔瘡的發作，不易醫治。到了海南島，連米食也難得一飽，日 日以芋頭充饑。73海南濕熱多蟲蛇，最易染病，東坡乃研究養生術，比如道家的 養生服食、打坐導氣等術，並且精研中醫藥草，如此三年，竟得以全生，可謂奇 蹟。元符三年（1100），遇赦北歸，量移廉州（今合浦），再移舒州節度副使。未 至，復朝奉郎，提舉成都玉局觀，任便居住。次年北返至常州，得腹疾卒。
紹聖至元符末，前後七、八年，屬蘇軾一生最黑暗的時期，他竟能安然度過，
這是他懂得用各種方法養生，以全性命。更重要的是，他具有超脫的個性，有達 觀的思想，讓他逢逆境而能安之若素，由此可見，他的天性自然地影響著他的文 學作品，他的作品又不能擺脫一生遭遇的影響，因而構成了他作品的豐富性和包 涵性。
黃庭堅也有著一種面對橫逆、堅毅不屈的個性，但他表現得較為倔強兀岸。
其初，當蘇軾任杭州通判時，曾讀到黃庭堅的詩，即稱譽有加。庭堅獲悉後甚為 欣喜，寫了＜古詩二首上蘇子瞻＞寄給蘇軾感謝知遇，二人由此建立起友誼，政 治上自然步上了相同的命運。74周祚紹＜論黃庭堅和北宋黨爭＞則謂：
72 同前注卷四十一，頁 518、520。
73＜亡兄子瞻端明墓誌銘＞謂：「食飲不具，藥石無有。……公食芋飲水，著書以為樂。」見《蘇 轍集．後集》卷第二十二，頁 224。
74 黃寶華《黃庭堅詩詞文選評》謂：「庭堅之甥為他編輯文集，詩歌只收元祐以後之作，卻以這 兩首＜古風＞冠首，『以見魯直受知於蘇公，有所自也』（洪炎《豫章黃先生退聽堂錄序》）， 可見蘇軾在庭堅一生中所占的重要地位。」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 12 月，頁 3-4。
那是元豐八年四月，開始是被召為秘書郎，校定《資治通鑑》，半年後被 任命為神宗實錄院檢討官、集賢校理，主持編寫《神宗實錄》，就是這件 事使黃庭堅捲入了政治漩渦。75
所以論遠因是蘇、黃二人長期的交情，論引爆點則是編寫《神宗實錄》一事成為 把柄，其實黃氏在政黨立場上並不強烈，甚至有調和之意，雖只有「鐵龍爪治河」
一事因持和神宗不同意見，仍然成為元祐時期洛黨排擠的對象。76黃庭堅的個性 和蘇軾不同，蘇初讀黃詩，就指出了他拗直違俗的秉性，他卻終生不改常度。紹 聖之後，舊黨敗散，黃氏謫居黔中，經過三峽時，他寫下＜醉蓬萊＞詞：
對朝雲靉靆，暮雨霏微，亂峰相倚。巫峽高唐，鎖楚宮朱翠。畫戟移春，
靚妝迎馬，向一川都會。萬里投荒，一身弔影，成何歡意。 盡道黔南，
去天尺五，望極神州，萬重煙水。尊酒公堂，有中朝佳士。荔頰紅深，麝 臍香滿，醉舞裀歌袂。杜宇聲聲，催人到曉，不如歸是。77
前片極寫巫峽蕭森，雖州官遣人殷勤相迎，但貶謫荒野，煢煢一身，何歡之有。
後片寫黔南天險，遙望神州，煙水重隔，雖有曼妙歌舞，山谷耳中唯有杜宇聲聲。
詞末結處遂賦歸歟之思。全首以眼中筵席之盛，反襯詞人之獨自憔悴，所反映的 正是「宦途之偃蹇不堪」。但多數的時間裏，他卻持笑傲人生的態度面對一切。
如＜定風波．次高左藏使君韻＞即是此心態的代表。其詞云：
萬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終日似乘船。及至重陽天也霽。催醉。鬼門關外蜀 江前。 莫笑老翁猶氣岸。君看。幾人黃菊上華顛。戲馬臺南追兩謝。
馳射。風流猶拍古人肩。78
75 周祚紹＜論黃庭堅和北宋黨爭＞，《九江師專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6 年第 2 期，頁 55。
76 而且周文還謂：「黃庭堅的不幸遭遇中也帶有洛蜀之爭的成分。」「鐵龍爪治河」一事與此語 皆見前注，頁 56。
77 《全宋詞》（一），盤庚版，頁 387。
78 《全宋詞》（一），盤庚版，頁 389。
他自許氣概傲岸，故意著花於白髮之上，還問有幾人能似我一般，且自覺詩興未
他自許氣概傲岸，故意著花於白髮之上，還問有幾人能似我一般，且自覺詩興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