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反映壯志難伸的鬱悶
第三節 婉約詞風的深化
「婉約」一詞，常被拿來與「豪放」相對稱，以表示文學風格的一類，最早 提出宋詞有這二大類對比風格的是明代張綖，第一章已引全文。這二大類分法，
學者有許多不同的批評意見，不過一般人用這種二分法去觀察詞，可以得到印象 上的方便。至於談到將風格分別得更細，則是對不同的作家、不同的派別或作家 個人多樣的表現，有必要區分時，學者自會作更詳細的討論。本節只先就「婉約」
一格在黨爭時期的深化，作一詳細的探討。
楊成鑒在其《中國詩詞風格研究》一文中，曾對「婉約」風格作這麼一個解 析：
沈約說：「好詩圓轉如彈丸。」這就是婉約，它屬於陰與柔性美的範疇。
它首先需要作者較高的藝術素質，深邃而平靜的性格，一定的政治涵養，
冷靜的頭腦，深刻細緻的觀察能力，溶合表現在作品中，使它具有深湛、
纏綿的感情，流暢而清麗的語言，深遠的意境，含蓄、委婉的表現手法，
婉麗幽深的藝術形象，藉以表現作者的思想感情。85
這一段定義主要從四方面做界定：（一）作品的質地。（二）作者的涵養。（三）
作品的表現手法。（四）作品的語言所表現出的藝術形象和意境。余傳棚《唐宋 詞流派研究》舉出《四庫全書總目．東坡詞提要》所稱「詞自晚唐五代以來，以 清切婉麗為宗」一義，主張「婉約派主導風格是清切婉麗」，他所謂的「婉」是 指「偏尚比興，長於借景抒清，託物寓意，亦顯亦隱，積味含韻，重曲達，輕直 陳。」86又劉揚忠《唐宋詞流變史》也舉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所言：「詞之 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而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詩之境闊，詞之 言長」，而認為：「就是概括說明詞之以陰柔美為尚的藝術特徵的。」87
從以上諸說總合言之，「婉約」風格：（一）從質地上看，是陰柔的，富於女 性美。（二）所表現出的語辭特色要清麗；從語言表現的方式上看，必須是婉曲 的，即司空圖詩品「委曲」品所謂「似往已迴，如幽匪藏」的含蓄委婉而仍能達 意的表現方式。（三）其意境則要幽約深遠，就是既要詞意幽隱，又要有極深遠 的想像空間。
在前一節的論述中，提出「豪放詞風」異軍突起是政爭轉趨激烈下的產物，
詞人因為個性之異，剛烈者則發出抗爭的違俗之音，如黃庭堅者就是；曠達者發 展出解脫自得之境界，如蘇軾者即是；不平者多發出悔入仕途、早圖歸計的歎息，
如晁補之者即是。然而在諸多不同的反應風格中，卻有一種相通的寫作風格，是 眾多詞人不能擺脫，又共同浸染、共同推波助瀾的，那就是使詞學蔚為大國，並 建立起詞學特質的「婉約風格」。「詩莊詞媚」88之說雖起於後代，但是詞的婉約 特性，早已被諸詞人在潛意識裏認同。今人趙梅認為前人意象群本來剛柔並用，
到了詞人手中卻有所偏移，作了「柔化」的處理，後面作小結：
85 《中國詩詞風格研究》，頁 78。
86 余傳棚《唐宋詞流派研究》，武昌：武漢大學出版社，2004 年 6 月，頁 65。
87 劉揚忠《唐宋詞流派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9 年 2 月，頁 7。
88 王又華《古今詞論》所錄＜李東琪詞論＞：「李東琪曰：……詩莊詞媚，其體元別。然不得因 媚輒寫入淫褻一路。媚中仍存莊意，風雅庶幾不墜。」《詞話叢編》（一），頁606。
所以說，古代詩歌發展到了唐宋詞，原本剛柔兼蓄的意象群開始「分流」，
而流入詞中的，正是那些偏於輕靈、纖巧、柔麗、婉約的意象們。其次，
詞人有意無意地對傳統意象進行了一番「柔化」處理。89
所以有意無意地對傳統意象進行「柔化」處理，原因出之於詞生發的場合、歌詞 的演唱者和歌詞內容所要描寫的對象和事件，無一不是和女性氣質、溫婉氣氛有 關。故歐陽炯在＜花間集序＞中公開宣稱：
則有綺筵公子，繡幌佳人，遞葉葉之花牋，文抽麗錦；舉纖纖之玉指，拍 按香檀。不無清絕之辭，用助嬌饒（一作「嬈」）之態。自南朝之宮體，
扇北里之倡風。何止言之不文，所謂秀而不實。…因集近來詩客曲子詞五 百首，分為十卷。90
從這裡看詞是應歌的歌詞，它的源頭起自於宮體，所寫作的內容多是些「清絕之 辭」，用途則是「用助嬌饒之態」。那麼詞的體質出身，一開始就已決定和女性美 脫離不了關係，詞的風格特徵和傳統觀念中的女子婉約特質也一直牽扯在一起。
如前面數章所述，晚唐、西蜀發展出的詞風，一路延續至宋初的百年，雖然 經過晏、柳、歐等大家的染指，而婉約的詞風依舊是主流，少數其他風格的發展，
不足以改變這個長河的流向。至蘇、黃等人另外開拓豪放、清曠、兀傲等詞格，
使詞學的長河更加的豐富而盛大，婉約的詞風不但不稍衰減，反而有越加深掘的 成果湧現。即如蘇軾雖登高一呼，打開詞境，他的婉約詞卻比前人寫得更加地婉 麗、深摰；又如秦觀詞風本以婉約為主，乘時運之便又將詞境開拓得更深遠，筆 法更細膩，是最具有「詞心」的人。以下討論詞人如何營造婉約風格，使宋詞終 於成為一代文學的表徵。
89 ＜關於詞的本體論思考──從意象出發＞，《宋代文學研究叢刊》第三期，1997 年 9 月，頁 431。
90 據《宋本花間集》，臺北：藝文印書館，1969 年 8 月，頁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