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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詞的雅化趨勢

在文檔中 北宋新舊黨爭與詞學 (頁 51-59)

士大夫在生活無聊之際,自然會找個娛樂以排遣之,宴請賓客,邀請三兩個 好友相聚歡談,最是人生樂事了。宴飲之後,沒有歌舞助興,總覺得不能賓主盡 歡,而歌女、舞女、伶工等人的社會地位,在中國傳統的觀念裡邊是看得甚為低 賤的,同理的,歌詞在唐、宋之際也相當地被看輕。偶然,歌女們認為官員是文 雅之士,會來請求為歌曲填寫更加文雅的歌詞,士大夫們有時為應景而隨手填 就,事過就忘了,但是在才士手中的隨性之作,反而常常意外地成為佳作。佳作

17 崔海正《宋詞研究述略》書中一一列出諸家的看法:唐圭璋主張約出生在 987 年,林新樵主 張 984 年或更早,李國庭主張 980 左右,李思永主張 971 左右。而作出結論說:「那麼,近年 中學界則一致認定柳永生年稍早於晏、歐乃至張先(生於 990 年),或者說他們基本上是同時 代人。一些文學史或詞史論著已經毫不猶豫地在年序排列上置柳永在上述詞人之前。」台北:

洪葉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 3 月,頁 64。

傳揚開來,士大夫卻因為是不入流的場所的作品,怕被恥笑,竟多否定是自己的

三是詞中所表現的傷感中曠達的懷抱;四是寫富貴而不鄙俗,寫艷情而不纖佻。

25四點當中,二、四兩點都指出晏殊詞具有「文雅」的特質,「文雅」是和「粗 俗」相對的,晏殊本來就自詡為「雅士」,張舜民《畫墁錄》卷一就曾記載道:

柳三變既以調忤仁廟,吏部不放改官,三變不能堪,詣政府。晏公曰:「賢 俊作曲子麼?」三變曰:「秖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雖作曲子,不 曾道『綠線慵拈伴伊坐』。」柳遂退。26

大晏的意思似乎是瞧不起曲子(詞),柳永趕緊接口說我和你一樣作曲子,大晏 卻又說我不曾寫像你一樣「庸俗」的曲子,可見大晏是自以為文雅的。「彩線慵 拈伴伊坐」,本寫的是女子的行徑,而且用語特別近於口白,是較通俗的用語,

大晏所排斥的就是這種風格。我們如果從代言體這個角度看,為歌妓或者女流作 歌詞,自然就喪失男子的氣概,也喪失了自我表現的機會,更喪失了文化教養所 應顯現的內涵,這是大晏所要竭力避免的,寫曲子詞必不能「俗」。大晏不但認 為不能俗,而且更要有藝術表現,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上記載:

晏元憲公雖早富貴,而奉養極約,惟喜賓客,未嘗一日不燕飲。……既命 酒,果實蔬茹漸至,亦必以歌樂相佐,談笑雜出。數行之後,案上已燦然 矣。稍闌即罷,遣歌樂曰:「汝曹呈藝已遍,吾當呈藝。」乃具筆札相與 賦詩,率以為常。前輩風流,未之有比。27

大晏是說,你有你的歌藝,我有我的文藝,可見得歌女的歌詞他是一定不滿意的,

他認為歌詞也是可以讓他發揮才華的載體。所以,大晏不是反對歌詞(曲子詞)

25 詳文見《迦陵論詞叢稿》,<大晏詞的欣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年版,頁 38-53。

26 《畫墁錄》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37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

頁 172。

27 《避暑錄話》卷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863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

頁 660。

這個新的文學體裁,他反對的是鄙俗的曲子詞。因而他的作品在後代人的眼中是 被歸於「閑雅」一格的,如晁補之讚揚晏殊(實為晏幾道<鷓鴣天>詞)說:

晏元獻不蹈襲人語,而風調閑雅,如「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知此人不住三家邨也。28

《宋史.晏殊傳》也稱:

殊性剛簡,……文章贍麗,應用不窮。尤工詩,閑雅有情思,晚歲篤學不 倦。29

「雅」是文化教養的體現,而「閑」則是生活優裕下從容不迫的表現,這不是一 般人能達到的境界,必須具備極高的社會地位和文化涵養,且要合二者為一。在 他的倡導之下,文人開始分出一部分心力在填詞上面下工夫,士大夫的文化教養 不知不覺乃融合在裡邊,流行通俗的「歌詞」遂逐漸登上了「大雅之堂」,北宋 前期的詞壇,就這樣或多或少進行著「雅化」的工作。

晏、歐二人的詞風一向被後人認為極為相似,而且拿來和馮延巳相提並論,

連詞作也常常被編者混淆錯置。劉熙載《藝概》卷四即說:「馮延巳詞,晏同叔 得其俊,歐陽永叔得其深。」30晏、歐詞風雖然類似,然而歐詞仍然有自己的特 徵。《宋代文學史》認為歐詞創作期可分為二,前期「寫了不少豔詞,其中小令、

慢詞都有」,後期「或傷時念遠,或放浪形骸,或徜徉山水,如……,均是被認 為『疏隽開子瞻』(馮煦《宋六十家詞選例言》)的作品。」31

此外,歐公真正的面目,應該從他的文學作品所表現的風格來看。羅大經《鶴 林玉露》卷二說:

28 吳曾《能改齋漫錄‧詞話》卷一「黃魯直詞謂之著腔詩」條,唐圭璋《詞話叢編》第一冊,

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 11 月,頁 125。

29 《宋史.晏殊傳》第 13 冊卷 311,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 1 月,頁 10197。

30 《藝概.詞概》,《詞話叢編》第四冊,頁 3689。

31 孫望、常國武主編《宋代文學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 年 12 月,頁 147。

楊東山嘗謂余曰:文章各有體。歐陽公所以為一代文章冠冕者,固以其溫 純雅正,藹然為仁人之言,粹然為治世之音,然亦以其事事合體故也。如 作詩,便幾及李、杜;……雖遊戲作小詞,亦無愧唐人《花間集》。蓋得 文章之全者也。……歐公文非特事事合體,且是和平深厚,得文章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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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他的文章為「溫純雅正」是指他的文章風格,可是接下去「靄然為仁人之言」,

卻是從文章推想他的為人,這是自古以來「風格即人格」的論調,雖然有人反對 這論調,以為不可以「因人廢言」或「舉偏概全」;然而知人論世,由作品推想 作家感情、思想,進而推求其為人,仍然是文學分析永遠不可缺少的一條途徑。

所以,歷來詞評家常常採取這個角度去評詞,如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也說:

「永叔詞只如無意,而沉著在和平中見。」「和平」、「沉著」、「深厚」都是得之 於天的,也就是根於天性。另外,再從歐公論文的見解也可以得知他的文學思想,

如他的<答祖擇之書>說:

道純則充於中者實,中充實則發為文者輝光。33

在<與樂秀才第一書>中也說:

其充於中者足,而後發乎外者大以光。34

他認為文章需要由人的內涵來充實,人的內涵又必須由修養道德來充實,這就意 味著文章風格裡邊顯現著作者的人格。蘇洵<上歐陽內翰第一書>稱讚歐公的散 文「容與閑易,無艱難勞苦之態」,指出他「閑易」的風格。《宋代文學史》第八

32 《鶴林玉露》卷二,《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865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

頁 265-266。

33 《歐陽修全集》卷三,頁 96。

34 見前注,頁 104。

章,評論歐公的詞風:

這些詞在徜徉山水之中,隱隱透露了詞人厭倦仕途官場的情懷。詞人筆端 所表現的內心波瀾極其微妙,鬱塞之情常常以曠達悠閒的態度出之,處處 體現出歐詞和婉含蓄的藝術特色。35

我們可以說這既是他情感和思想的流露,也正是他人格修養的寫照,而他的人格 修養的總體觀,也可以用「閑雅」一詞概括之。

宋祁與歐陽修同為晏殊的學生,但宋祁(生於 998)比歐公(生於 1007)稍 長。宋祁的文學思想和文學創作迥然不同於歐公,宋祁的文學思想崇尚西崑,甚 至「獨遠規盛唐」。36謝思煒有更進一步的研究,他在<宋祁與宋代文學發展>

一文中提出兩點:一是宋祁在文學的創作上和思想上都深受西崑派的影響,尤其 是李商隱影響他最大;二是他對當時文壇的詩文革新運動相當冷漠。宋祁的這個 態度,對後來宋代文學擺脫文道說的束縛,起了一定的作用,對宋代文學有所貢 獻。37這樣的文學思想有沒有影響宋祁的詞學觀呢?總的來說多少是有的。王易 在其《詞曲史》中說:「其顯達者如寇準、韓琦、宋祁、范仲淹、司馬光,皆非 純詞人,然所為小詞,則婉麗精妙,《花間》之遺也。」38所評「婉麗精妙」和 西崑體的特徵實有相似之處,劉大杰指出西崑派的特點:「所作詩文,一以李商 隱為宗,專取其艷麗、雕鏤、駢儷的技巧的一面,而忽略其內容和精神。」39「婉 麗」和「艷麗」同質,不過「艷」偏於顯露,「婉」則偏於含蓄,「精妙」正是西 崑體的精神所在,詞體有適合於發揮上述風味的體質,晚唐、五代詞大體走這個 趨勢。宋祁的詞受西崑派寫作觀念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他的詞風另外一個特點 是充滿著歡樂的氣氛。薛礪若有一段批評可資參考,他在《宋詞通論》中說:

35 孫望、常國武主編《宋代文學史》(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 年 12 月,頁 152。

36 柯敦伯《宋文學史》的研究如此主張。上海上海書店 1996 年版,頁 19。

37 詳文見謝思煒<宋祁與宋代文學發展>,《文學遺產》1989 年 2 月 1 期,頁 71-79。

38 王易《詞曲史》,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 年 8 月,頁 104。

39 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臺北:華正書局,頁 631。

在晏氏父子與歐、秦等集中,詠春之作,總不免為離情愁緒所縈繞,而深 透著詩人悲惋的意緒。在張、宋詞中,則只見春日之酣樂,令人心醉。40

宋祁詞的特色既然已明,我們只要舉出他那首最膾炙人口的<木蘭花>,其中「綠 楊煙外曉雲輕,紅杏枝頭春意鬧」二句,就足可以作為其歡樂詞風的代表。41宋 祁的詞不多,一般學者不太單獨討論他,這裡提到他,主要是把他與晏、歐等人 並提。李之儀即曾說:「良可佳者,晏元獻、歐陽文忠、宋景文,則以其餘力遊 戲,而風流閒雅,超出意表。」42他們三人的詞風早經同代的人歸為一類。就如 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所說:

最初出現於詞壇的都是幾位達官貴人,如寇準、韓琦、晏殊、宋祁、范仲 淹、歐陽修等,都是一時的顯宦。他們的作品,大都有一種華貴雍容的風 度,不卑俗,也不纖巧。言情雖纏綿而不輕薄,措詞雖華美而不淫艷。43

最初出現於詞壇的都是幾位達官貴人,如寇準、韓琦、晏殊、宋祁、范仲 淹、歐陽修等,都是一時的顯宦。他們的作品,大都有一種華貴雍容的風 度,不卑俗,也不纖巧。言情雖纏綿而不輕薄,措詞雖華美而不淫艷。43

在文檔中 北宋新舊黨爭與詞學 (頁 5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