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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爭激化畏禍求脫的心態

在文檔中 北宋新舊黨爭與詞學 (頁 124-137)

黨爭、文禍對詞人心態的影響

第二節 黨爭激化畏禍求脫的心態

黨爭激化之後,蘇軾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其餘諸人也都或多或少受到迫 害,在此種情勢下,多數的人總容易產生畏禍的心態,但解脫的方式卻因人而異。

元豐二年(1079)在湖州任上,蘇軾以「烏臺詩案」貶為黃州團練副使,由 獨當一面的地方官驟降為虛職,而且還是列管的罪人,蟄居四年有奇,備嚐苦辛,

此事件是北宋最早又最引人注目的文禍。在烏臺獄中,鞫訊者按照審問死囚的程 序訊問,或威逼,或恐嚇,蘇軾只得供出一部份詩有批評朝政之意。此時自料必 死,想起其弟子由,不由得寫出二首「訣別詩」,有句道「是處青山可埋骨,他 時夜雨獨傷神。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人間未了因」。又第二首也有「百歲神遊

14 以上經歷係據王國維《清真先生遺事》及吳則虞所編《清真集》附錄之《參考資料》,與羅忼 烈<北宋擁護新法的詞人周邦彥>及<周清真詞時地考略>二文共同參較而出。繆鉞、葉嘉 瑩合編之《靈谿詞說》有葉氏之<論周邦彥詞>一文亦有同樣的討論,頁 318 至 319。

15 劉揚忠在其《周邦彥詞選評》<導言>裏說:「他既不是風節澟澟的政治家,也不是蘇軾式的 清通曠達之士,他就是他自己──一個北宋晚期衰亂社會裏的感傷詞人,一個多愁善感而柔弱 細膩的抒情文學家而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 12 月,頁 9。

定何處,桐鄉知葬浙江西」之句,是何等的傷感和無望。16差幸沒有被判死刑,

朝廷詔責授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充黃州團練副使,並令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 事。前面的官銜都是虛銜,他的身份是當地州郡官看管的罪人,實際上近於流放;

「不得簽書公事」,表明了他無權參與公事。到了這時,早已不敢批評時政,若 要發發牢騷,更要謹慎,只能用極委婉、極不可測度的詞語暗抒己意(是情意、

而不是論政之意),甚至要寄託於他事、他物,以避開隨時可能再發生的誣陷。

比如他寫的<卜算子.黃州定惠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一闋,《蘇辛詞選》

評此詞道:

實際是蘇軾以物擬人,借孤鴻自況,抒發他貶官黃州,無人理解自己的苦 悶的心情,表現他孤高自賞,堅持不與世俗同流的精神。17

另外一首<西江月.中秋和子由>(世事一場大夢)則語氣悲涼,昂揚的銳氣已 減。即使他那種熱切的用世之心,在作品的開篇處時時迸發出來,偶然高唱入雲,

但是總在快收束的當兒,掩抑收斂,改向解脫的路去發展。像<念奴嬌.赤壁懷 古>(大江東去),前片收納古今人物,手筆雄奇,後半暗抒自己瀟灑的襟懷如 今卻「早生華髮」,最後以「人間如夢」一句,化百煉鋼為繞指柔了。他在黃州 的多數作品,一方面寓涵淒苦蒼涼的心,一方面尋求跳脫,心境變化不居,這是 一種欲求擺脫的心態的表現。當時政治上的禁忌,待罪之人更不可論政,這些日 子裏,不再表現出高昂的參政意願,處處表現的是「畏禍及身」的心態。

如果說詩文貴於含蓄,心境的表白還不夠清晰,那麼由他給人的書信來尋 繹,就不是無根的臆度。比如給李端叔的信中再三吩咐:

自得罪後不敢作文字,此書雖非文,然信筆書意,不覺累幅,亦不須示人,

必喻此意。18

16 此二詩即<予以事繫御史臺獄,獄吏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別子由,故作二 詩授獄卒梁成,以遺子由二首>,《蘇軾全集.詩集》卷十九,2000 年 5 月,頁 234。

17 曾棗莊等著《蘇辛詞選》,頁 37。

18 《蘇軾全集.文集》卷四十九<答李廌書>二首之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

又在作<赤壁賦>次年,為傅堯俞寫此賦,於賦後題記說:

軾去歲作此賦,未嘗輕出以示人,見者蓋一二人而已。欽之有使至,求近 文,遂親書以寄。多難畏事,欽之愛我,必深藏之不出也。又有後赤壁賦,

筆倦,未能寫,當俟後信。軾白。19

前一信言「不敢作文字,……亦不須示人」,後一信記「多難畏事」,清楚地親口 道出了心聲。又<與章質夫書>曾言及寫作<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的經 過與意圖,也囑咐章楶「亦告不以示人也」。以上所節錄的書信語,全都是他「畏 禍心態」的自白。

東坡在黃州一面為了避禍而不敢言事,一面為了解憂而與佛道中人往來,20

「惟佛經以遁日」(<與章子厚書>),屢屢到安國寺「焚香默坐,深自省察」, 而有「一念清淨,染污自落」之感(<黃州安國寺記>)。同時他在黃州還暫居 在定惠院一段時間,以他的夙慧去了解方外之道,自是通達無礙。21他的思想本 來從儒家立足(「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現在又融入了二家的哲理,輔以天性 的曠達,很快地,他找到了自己的一條路,那就是「脫悟」,除了「解脫」,更進 一步的就是自有「悟解」。橫逆是人生道路上一定會遭遇到的,順處於橫逆才是 正面的態度;美滿自適也是人生的另外一面,單看個人的心境和處事態度如何罷 了,凡事皆有其相對面,得失悲喜發諸一心而已。因此他的悟解是:人間仍然是 存在著可以把握的美滿自適,對於任何加諸於他身上的災厄榮辱,他都能以欣

頁 1662。

19 錄自二玄社書跡名品叢刊《宋蘇東坡赤壁賦/榿木詩卷他》。東京:二玄社,1977 年 2 月,頁 16 至 18。

20 蘇軾與佛家結緣甚早,未出仕前,在蜀中即與成都文雅大師惟度、寶月大師惟簡交遊,通判 杭州時,愛聽海月大師惠辯說法,<海月辯公真贊>云:「時聞一言,則百憂冰解,形神俱泰。」

《蘇軾全集.文集》卷二十二,頁 1073。<西江月.平山堂>有句道:「休言萬事轉頭空,未 轉頭時皆夢。」此全從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的觀點 轉出。上詞作於元豐二年(1079)揚州,發生烏臺詩案前。

21 蘇洵與大覺懷璉禪師早有往來,而蘇軾二十一歲赴京師時可能打過照面,至遲在治平二年三 十歲時確曾書信往返。蘇母程氏也是虔誠的佛教徒,這說明蘇軾與佛門結緣甚早。今人孫昌武 有<蘇軾與佛教>一文考證詳明,《文學遺產》1994 年第一期,頁 61-62。

賞、包容、解脫等等達觀的態度來面對。

試看<念奴嬌.赤壁懷古>中以「人間如夢,一樽還酹江月」作總樞紐,認 為人生一切都是虛幻,似乎得到了一種解脫感,但是並未指明該如何自處。進一 步地,蘇軾體悟出尚有一種美好的人生是值得追尋的,在他的<滿庭芳>(蝸角 虛名)裡先提出「且趁閒身未老,儘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裡,渾教是醉,三萬六 千場」的享樂思想,後片提出「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雲幕高張」這類對大自 然的欣賞態度,逐漸透出了他天人合一思想的成型。最足以代表他這種思想的,

就是<前、後赤壁賦>。<前赤壁賦>主要要破解的就是客人對時光流逝、人生 短暫的悲嘆,所要闡明的就是自適的人生觀。古今人事有代謝興衰,現實生活有 榮辱得失,隨時而變化,但變化的是表面的物象;宇宙間卻有不變的真理,即:

萬物雖然皆在不斷的變化,這變化的道理卻是亙古就存在了,「萬物不能不變」

這是一項不變的真理。<前赤壁賦>認為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自古以來就存 在,而且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何不盡情取用,讓人與風、月同化,欣賞這造物 主所賦予我們的自然寶藏。<後赤壁賦>接續<前赤壁賦>的旨意而開展,「以 寫景敘事為主,從現實現境中將這一番真實了悟落實到行動。」22

<後赤壁賦>所表現的是什麼樣的境界?王水照等所著的《蘇軾傳》曾做結 論說:

全篇所表現的是一種隨緣任性、清澈無滓的自然之境,詩人處處以自然本 心遇人處事,無有雜念二心,樂則樂,悲則悲,恐則恐,當行則行,當止 則止。……毫無刻意造作的人為痕跡。23

這二篇賦與莊子的哲理若合符契,可能莊子的哲理在這個時候啟迪了他,也可能 在人生大起大落之後,他的徹悟恰好與莊子同調。24總之,沒有人生這種歷練,

他是否會產生這種思想,是非常值得懷疑的。

22 王水照、崔銘著《蘇軾傳》,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1 年 1 月,頁 307。

23 同前注,頁 310。

24 孫昌武<蘇軾與佛教>一文有「蘇軾作品中的莊禪交融」一節曾詳加討論。見注 11。

從這種徹悟轉而求自適思想的確立,蘇軾找到了古今詩人裡心性與他最為相 似的陶淵明為友。他對陶淵明的欣賞早於黃州時期,25到了黃州躬耕而體貧,與 陶的生活相似,使他常常懷想陶淵明的為人,曾特別檃括<歸去來兮>辭,作<

哨遍>詞,並在題序中自謂「不亦樂乎」,追隨淵明的意思甚為明顯。元豐七年

(1084),在告別黃州父老時,他寫了一首<滿庭芳>,開篇就用陶潛<歸去來 兮>辭的首句「歸去來兮」作引起,詞中訴說與黃州父老結下深厚的友情,他在 臨別之際,不勝依依。這充分說明他已經能在任何困頓的境遇,隨遇而安,任便 逍遙,擺脫苦難,體會道家「真人」的境界。

元豐七年(1084)四月,蘇軾被量移汝州,似乎復用有望,次年三月,神宗 積鬱病逝,太皇太后高氏垂簾聽政。元祐初,蘇軾歸朝,先以禮部郎中召還,隨 後接連超遷起居舍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知制誥。前此,元豐改制以後,中書 省的起居舍人和門下省的起居郎,一同領修起居注的職責,記錄皇帝的言行,因 此大部分時間都跟在皇帝的身邊。皇帝有所舉措,不但合應記錄,皇帝有所疑問,

也可能徵詢起居舍人,故擔任此職甚具影響力。任起居舍人後不滿三個月,特詔 任蘇軾為中書舍人。由不久前之從六品,一躍為四品官,且循例兼知制誥,朝廷 特賜紫袍金魚袋。依《宋史.職官志》所記:中書舍人與翰林學士分掌內外制,

舍人掌外制,翰林學士掌內制。元祐元年(1086)九月,蘇軾榮升為翰林學士知

舍人掌外制,翰林學士掌內制。元祐元年(1086)九月,蘇軾榮升為翰林學士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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