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舊黨爭前的社會生態
第一節 宋初的政治型態與朋黨意識
宋太祖趙匡胤在建隆元年(960)開國,一直到神宗熙寧元年(1068)登基,
有百年之久。初期從事征討統一,社會由紛亂逐漸安定,民生由凋敝逐漸復甦;
到了中期,經過數十年的將養休息,加上長期的採取對邊疆民族的談和納幣政 策,社會乃由安定的狀態轉趨富裕。宋仁宗時期社會更加安定繁華,工商業相應 的轉趨發達,人口逐漸向都市集中,城市經濟的發展可以說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 的繁榮,我們觀察柳永的詞,有不少描寫城市生活中歌舞昇平、民生富庶的篇什,
可以充分體會這正是仁宗時期社會生活的寫照。1
1 據邵博《河南邵氏聞見後錄》卷一記載:「仁宗皇帝崩,遣使訃於契丹,燕境之人無遠近皆聚 哭。虜主執使者手號慟曰:『四十二年不識兵革矣』。」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又《能改 齋漫錄》卷十一也記載,仁宗死後有人題詩於其寢宮之上道:「農桑不擾歲長登,邊將無功吏 不能。四十二年如夢覺,春風吹淚過昭陵。」這四十二年不驚不擾的安定生活,帶給社會的 是什麼現象,不言可喻。至於柳永的詞是如何敘述當代盛世,諸論者討論已多,本文亦將在
宋太祖在開國之初,有鑑於武臣的跋扈,自己也是陳橋兵變由部將黃袍加身
家這種用世志意的感召所致。
而不周」,正是指「小人是阿黨而不忠信的」,而他「阿黨」一詞的概念應該還是 承襲孔安國的說法的。總之,以上的觀點都是集中在:君子用心於公(周),小 人用心於私(比)。
但是早在西漢末年劉向就已經把「比周」合用為一個詞,並且和「朋黨」並 舉,意指這二者都是有「邪心」,都是小人的作為。11這和孔子「小人比而不周」
的用法已經大異其趣,孔子的「比」和「周」是相對的用法,而劉向把「比周」
一同指向負面的意義。於是小人的行為是比周的,小人的居心是阿黨偏私的,小 人為私利而聚合則稱之為「朋黨」。
「朋黨」二字又是怎麼定義的呢?「朋」,《說文解字》說:「古文鳳,象形,
鳳飛,群鳥從以萬數,故以為朋黨字。」12所以「朋」字並沒有貶意。但是「黨」
字在早期卻有貶意:《說文解字》說:「黨,不鮮也。從黑,尚聲。」13雖然《周 禮.地官大司徒》說:「五族為黨」,鄭注曰:「黨,五百家」,14「黨」成為地方 組織其中的一名。然而當先秦人提到「黨」字作動詞時幾乎都是當作貶意的。如
《論語.述而》: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 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娶於吳為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 知禮,孰不知禮?」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茍有過,人必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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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衛靈公》第十五也說:「君子矜而不爭,羣而不黨。」16既然說「君子 不黨」,反之,自然指偏私成黨的是小人了,這裡就是指孔子偏黨魯昭公,為他
11 《漢書.楚元王傳》附傳,記載劉向上書元帝避朋黨之名說:「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
不為朋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為比周。何則?忠於為國,無邪心也。」見《新校漢 書集注》(三),臺北:世界書局,1974 年 5 月,頁 1945。
12 《說文解字》四篇上鳥部,臺北:蘭臺書局,1973 年 9 月,頁 150。
13 同上註,頁 493。
14 見《十三經注疏.周禮》。臺北:藝文印書館,1976 年 5 月,頁 159。
15 《十三經注疏.論語》<述而>第七,臺北:藝文印書館,1976 年 5 月,頁 64。
16 同前注,頁 140。
文過飾非。《尚書.洪範》也說:「無偏無黨,王道蕩蕩。」17於是「黨」字都指 向了小人偏頗的負面行為。久而久之,「朋黨」二字合用,乃成為小人群聚為非 的一種表現。荀子就認為士大夫就是「不比周,不朋黨」的,一切都是為公家而 努力的。18
「朋黨」既然是小人的表現,韓非子特別堅決反對「朋黨」的行為,他認為 小人之害是:
交眾與多,外內朋黨,雖有大過,其蔽多矣。故忠臣危死於非罪,姦邪之 臣安利於無功。忠臣危死而不以其罪,則良臣伏矣;姦邪之臣安利不以功,
則姦臣進矣;此亡之本也。19
法家為了專制帝王著想而力斥朋黨,帝王為了自家性命和萬世子孫的安定著想,
也是深深地提防著大臣結為朋黨。同理,凡是被指涉為朋黨的人,大都否認之。
故而古來討論「朋黨」的文章不可勝數,大致可以分為四個觀點:(1)君子無黨,
小人有黨。(2)君子有黨,小人無黨。(3)君子小人皆有黨。(4)純君子純小人 無黨,不純者有黨。有關第一點,是上述先秦、兩漢之際一般通行的看法,李德 裕、司馬光等人接受這種觀點。第二點,歐陽修<朋黨論>主張小人為利祿而暫 時結為朋黨,是假的朋黨;君子守道義、行忠信,同道而相益,是始終如一的朋 黨。關於第三點,宋朝的王禹偁、范仲淹、秦觀和明朝高攀龍,以及清朝的魏禧,
都是主張君子、小人都有黨,勸人主要用正去邪。關於第四點,只有明代王世貞 主張之。20這些君子、小人的分辨方法,都是以品德為依據,而且更把「為公還 是為私」當作判斷的標準,從立論上看似乎各有其理由,但是落實到實際的政治 生活上卻沒有一個絕對的準則。那就是:人人各自宣稱自己一切作為都是為公,
17 《十三經注疏.尚書》<洪範>第十二,臺北:藝文印書館,1976 年 5 月,頁 173。
18 《荀子.彊國篇》說:「入其國,觀其士大夫,出於其門,入於公門,出於公門,歸於其家,
無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黨,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台北:藝文印書館,1973 年 9 月,
頁 522。
19 見陳奇猷校注《韓非子集釋.有度第六》,台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4 年 9 月,頁 86。
20 以上歸納出的四個觀點和詳細的引例解說,請參見雷飛龍著《漢唐宋明朋黨的形成原因》第 一章緒論,台北:韋伯文化國際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 9 月,頁 6-13。
都自認為是君子,即使被指為朋黨,也自詡為正派且有益於國家;反之,則把政 敵目之為小人之朋黨,而極力擯斥之。
北宋的歐陽修、秦觀討論朋黨的意義,其目的就是在嚴辨君子、小人,分出 不同的政治團體。宋朝政治團體的組成份子全部都是士大夫,士大夫在朝汲汲於 劃分界線,無不是為了營求自身的政治利益,同時也是受到了儒家傳統的君子、
小人二分法的思想影響所致。這種二分法不但不能真正釐清何者為正人君子,更 導致北宋後期新舊二黨互相傾軋不已的惡性循環的局面,在政治上導致了宋廷衰 敗的局面,更在文學上產生了破壞(其實也是一種建設)的作用。此點將在後文 討論之。
另外一種辨別君子小人的判斷標準,就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21的 義利之辨。孟子也說:「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22這二位先師指出了明 確的方向:重視利的人屬於小人一類,只有君子才講究仁義。小人結為朋黨為的 是什麼?他們是為私利而結合。這個觀念在漢代得到了充分的擴張和肯定,西漢 董仲舒回答江都易王說:「夫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23從 此「小人是興利者」這個概念,在士人的腦海中根深柢固。指稱政敵為朋黨以誣 陷排擠之,歷代都免不了有此現象,到了宋仁宗時,范仲淹以言事忤宰相呂夷簡,
又作<四論>譏切時政,呂夷簡「以仲淹語辯於帝前,且訴仲淹越職言事,薦引 朋黨,離間君臣」,24於是仁宗乃將范仲淹貶知饒州。歐陽修為此寫了<朋黨論>
為范仲淹辯冤,並提出「君子有黨」的言論。論中的「君子、小人」,他定義為:
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何故哉?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 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
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
21 《論語.里仁》,同注 9,頁 37。
22 《孟子.梁惠王》,《十三經注疏》本第 8 冊,頁 9。
23 《漢書.董仲舒傳》,台北:世界書局,1974 年 5 月,頁 2524。
24 《續資治通鑑長編》第四冊卷 118<景祐三年五月丙戌>條。台北:世界書局,1974 年,頁 1133。
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
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始終如一。此君子 之朋也。25
這段言論把「義利之辨」拿來作為君子、小人之別的標準。小人所以相黨不過為 一時的財利、祿位,時異勢遷,利盡則反目,是暫時性的結黨。君子以道義相結 合,一切為國家,忠信不移,是長久的朋黨。這樣的觀點後來就成為舊黨分子對 新黨攻擊時的口實,那就是新黨所實施的政策無不是為了利。本文將在第四章「新 舊黨爭與文禍」第一節有所討論,此處只提出緣起,以引出脈絡。
總之,君子與小人之辨,成為後來新舊黨爭激化時,舉以劃分界線的最佳武 器,凡事爭於國君、大臣之前,時常指責政敵為小人之黨,欲除之而後快。政局 之壞,誣稱政敵為小人而傾軋之,確實是亂階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