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蘇軾策題招謗事件
蘇軾在元祐元年十二月及元祐二年十二月,前後各撰了一道策題,試題有評
56 蔡絛《鐵圍山叢談》卷四:「東坡公元祐時既登禁林,以高才狎侮諸公,率有標目,殆遍也。
獨於司馬溫公不敢有所重輕。一日,相與共論免役差役利害,偶不合同。及歸舍,方卸巾弛帶,
乃連呼曰:『司馬牛!司馬牛!』」,《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37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83 年 3 月,頁 591。
57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四六三元祐六年八月己丑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322 冊,臺 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頁 56。
58《續資治通鑑長編》卷四六四元祐六年八月癸卯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322 冊,臺北:臺 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頁 73。
議歷代政治得失的地方,洛黨之人藉此機會抨擊一番。元祐元年十二月,時任翰 林學士的蘇軾,首次主持進士候選館職的考試,所撰策題<師仁祖之忠厚,法神 考之勵精>,立即引起朱光庭的攻擊:
學士院試館職策題云:「欲師仁宗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舉其職,或至 於媮;欲法神考之勵精,而恐監司守令不識其意,流入於刻。」又稱:「漢 文寬大長者,不聞有怠廢不舉之病;宣帝總核名實,不聞有督察過甚之失。」
臣以為仁宗之深仁厚德,如天之為大,漢文不足以過也;神考之雄才大略,
如神之不測,宣帝不足以過也。……今來學士院考試不識大體,……反以 媮刻為議論,……伏望聖慈察臣之言,特奮睿斷,正考試官之罪,以戒人 臣之不忠者。策題,蘇軾文也。59
朱光庭是程門弟子,這時擔任左司諫,正是他發揮言官功能,為老師報一箭之仇 的好機會。藉此故意曲解蘇軾題意,說他批評仁宗養成偷薄之風,批評神宗造就 刻薄之政,強加訕謗之名於蘇軾身上。未幾,朝廷下詔放罪蘇軾。蘇軾對朱光庭 的彈奏上書自辯說:
臣切聞諫官言臣近所撰試館職人策問,有涉諷議先朝之語。臣退伏思:臣 之所謂媮與刻者,專指今之百官有司及監司守令不能奉行,恐致有此病,
於二帝何與焉?至前論周公、太公,後論文帝、宣帝,皆是為文引證之常,
亦無比擬二帝之意。60
蘇軾自辯甚明,太皇太后乃下詔「追回放罪指揮」。當時御史中丞傅堯俞、侍御 史王巖叟恐朝廷會怪罪朱光庭,接著上疏評蘇軾不應當置祖宗於議論之間。61
59 《資治通鑑長編紀事本末》卷一○三第五冊<台諫言蘇軾>,臺北:文海出版社,1967 年 11 月,頁 3191-3192。又見《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三九三<元祐元年十二月壬寅>條,頁 709。
60 《資治通鑑長編紀事本末》卷一○三第五冊<台諫言蘇軾>及<辯試館職策問札子>,頁 3290。
61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三九三<元祐元年十二月壬寅>條,記傅、王居心:「因欲於未逐前早 救之,乃各上疏論軾不當置祖宗於議論之間。」頁 709。
傅、王二人本來不是洛黨之人,然而與程頤卻極親善。62故三人都一直想要找機 會排擠蘇軾,並不是偶然見到試題有毛病,針對試題主旨而發,而是借題發揮,
以報復蘇軾對司馬光、程頤的不遜,這些行為已經嗅得出洛黨黨同伐異的味道。
除了蘇軾自行答辯,殿中侍御史呂陶(蜀人)首先為蘇軾抱屈,說道:
今蘇軾所撰策題,蓋設此問以觀其答,非謂仁宗不如漢文、神考不如漢宣 也。朱光庭指以為非,亦太甚矣。……今士大夫皆曰:「程頤與朱光庭有 親,而蘇軾嘗戲薄程頤,所以光庭為程頤報怨,而屢攻蘇軾。」審如所聞,
則光庭固已失之。63
他不但認為蘇軾並不是有心議論先朝皇帝,甚至明白指出朱光庭是「為程頤報 怨」,而呂陶自己表明「非獨為一蘇軾,蓋為朝廷救朋黨之弊」,從兩方的言辯看 得出各自結黨的態勢已經形成。所以《宋史》卷三四四<王覿傳>就指出洛、蜀 二黨之說起於此時。64王覿並認為朋黨相爭必須消弭,建議「陛下若置而不問,
惟詳察策題之是非,而有罪無罪專論蘇軾,即黨名不起矣。」65於是詔再下曰:
「傅堯俞、王巖叟、朱光庭以蘇軾譔試策題不當,累有章疏。今看詳得非是譏諷 祖宗,只是論百官有司奉行有過,令執政召諸人面諭,更不需彈奏。」66細察詔 令旨意,應該都是太皇太后在後面保護蘇軾,藉著王覿的章疏順勢不欲論罪。五 日後,蘇軾又自辯解,傅、王等人又加以抨擊,朝廷不得已又再下詔止謗,方才 平息,而洛派人士暗中正蠢蠢欲動。
元祐二年十二月蘇軾的另一道試館職策問<兩漢之政治>,又惹起了議論。
62 《續資治通鑑長編》12 冊卷四○四<元祐二年八月辛巳>條,記「自蘇軾以策題事為台諫所 言,而言者多與程頤善。」臺北:世界書局,1976 年 6 月,頁 4157。
63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三九三元祐元年十二月壬寅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20 冊,頁 709-710。
64 《宋史》卷三四四列傳一百三第 13 冊<王覿傳>稱:「覿在言路,欲深破朋黨之說,朱光庭 訐蘇軾試館職策問,呂陶辯其不然,遂啟洛、蜀二黨之說。」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 1 月,
頁 10943。
65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三九四元祐二年正月壬戌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21 冊,頁 4。
66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三九四元祐二年正月乙丑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21 冊,頁 6。
是月壬寅,監察御史楊康國奏:
臣昨於朝堂見百官聚首,共議學士院撰到召試廖正一館職策題,問王莽、
曹操所以攘奪天下難易,莫不驚駭相視。撰策題者,蘇軾也。67
數日後乙巳,監察御史趙挺之復奏:
按軾學術本出《戰國策》蘇秦、張儀縱橫揣摩之說,近日學士院策試廖正 一館職,乃以王莽、袁紹、董卓、曹操篡漢之術為問。……公然欺罔二聖 之聰明而無所畏憚,考其設心,罪不可赦。軾設心不忠不正,辜負聖恩,
使得志,將無所不為矣。68
次年正月,侍御史王覿又進言:
軾習為輕浮,貪好權利,不通先王性命道德之意,專慕戰國縱橫捭闔之 術。……朝廷或未欲深罪軾,即宜且與一郡,稍為輕浮躁競之戒。69
元祐三年(1088),蘇軾正任翰林學士、知制誥、兼侍讀,權知禮部貢舉。以這 樣的權位,言官竟然想用其言論的特權,要黜落他一切的官職,給他一個地方官 做做,實在未免欺人太甚。原來這些言官都是與程頤相善的,他們一意要鬥垮蜀 派的野心,在此展現無遺。三月辛未,蘇軾自辯說:
只從參議役法及蒙擢為學士後,便為朱光庭、王巖叟、賈易、韓川、趙挺
67 《資治通鑑長編紀事本末》第五冊卷一○三<台諫言蘇軾>,臺北:文海出版社,1967 年 11 月,頁 3199。
68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四○七<元祐二年十二月丙午>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21 冊,
頁 207。
69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四○八<元祐三年正月丁卯>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21 冊,
頁 212-213。
之等攻擊不已,以致羅織語言,巧加醞釀,謂之誹謗。……蓋緣臣賦性剛 拙,議論不隨,而寵祿過分,地勢親迫,故致紛紜,亦理之當然也。70
蘇軾指出他在元祐初年和司馬光討論役法不合,於是就一直受到洛派諸人的攻 訐,現在居於高位,受太皇太后過分的寵信,所以招來更大的誹謗。他接二連三 的上了<乞郡札子>並言:「臣若不早去,必致傾危。」元祐四年三月十六日,
朝廷終於批准他以龍圖閣學士的身份,出為浙西路兵馬鈐轄兼杭州知州。此後蜀 派就逐漸地退出了主流,而洛、朔黨的主導政局,也象徵著更嚴厲的區隔黨派運 動正在進行著。
第三節 紹聖變革與同文館獄
太皇太后高氏聽政九年之後,在元祐八年(1093)去世,哲宗親政。哲宗在 年幼時即對舊黨人士不滿,舊黨大臣因高氏而得勢,因而凡事倚賴高氏,公事但 面奏取決於高氏,敬事於高氏,根本不把小皇帝看在眼中,政事也從來不徵詢年 幼的哲宗,這是哲宗不滿的原因之一。其次,幼帝的師傅都是老臣,思想上保守,
年輕有進取心的皇帝不但得不到引導,反而常常被老師們教訓、約束,使哲宗根 本不喜歡舊黨師傅的那一套。而且高氏一切自專,不讓哲宗作任何決定,哲宗在 內心裡早就想要擺脫這幫人,如今祖母去世,哲宗可以放手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