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黨爭時期婉約詞的代表作家,則非秦觀莫屬了。秦觀所作婉約詞,出乎 諸人之表,擅長用象徵的手法來表達情意,又喜歡把現實的世界化入虛幻的世 界。而且他的筆觸特別精緻細膩,常把人們雖然可感可知,卻捉摸不住、網羅不 來的幽微感受,用他敏銳的感受力鉤取出來。此外,最喜歡用暗喻的手法,將思 想情感暗藏於其中,讀者在深入追攝他暗喻的內涵之後,才能真正了解他的意向。
102 《全宋詞》,盤庚版,頁 507。
103 丁放、余恕誠《唐宋詞概說》,合肥:新華書店,2002 年 12 月,頁 269。
首先,從暗喻手法的運用來講,秦觀即是作手。如他的<望海潮>(梅英疏 淡)詞,第三句「東風暗換年華」,「指的當然是眼前自然界的變化,但對於自己 榮辱窮通所關至鉅的政局變化即寓其中。」104又如秦觀<踏莎行>中有「郴江幸 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句,此句以詞面寫景而暗喻自己不能自主之悲,也 是歷來學者屢屢稱道的名句。明代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卷一說:「少游坐黨 籍,安置郴州,謂郴江與山相守,而不能不流,自喻最淒切。」這是他以隱喻述 懷的又一鮮明例子。
秦觀詞的結尾又特別常用「融情入景」的手法作結,其實就存在著它的暗示 性,使人有餘味不盡的感受。比如他的<八六子>(倚危亭)詞結尾「那堪片片 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這幾句全然在寫現實的景 況,但是用「那堪」二字將情緒中的難忍拈出,與飛花結合,飛花是暮春凋殘可 傷憐的現象,本來追憶往事已覺傷感,眼前又見隨風飄零的落花,情緒更加不堪;
此句使用「弄晚」的動態,以「日暮」帶出人生走下坡的暗示性,復以「落花」
來「弄晚」,正是一層傷感再添一層歎息,所以才會不堪此境。接下來的「濛濛 殘雨」又將境界引入迷離惝怳的狀態,令詞意更加深婉。「正銷凝,黃鸝又啼數 聲」,寫在凝想傷感之際,忽然感受外界動靜,這樣正能反襯凝想的深沉專注,
又將凝想的深情,化入現實的世界,似乎情緒沒有個著落,又似乎萬物皆著染這 淒清傷感的情緒,所以才會使人有餘味不盡的感受。
又如另外一首<滿庭芳>(山抹微雲),其結尾作「傷情處,高城望斷,燈 火已黃昏」,手法和上舉<八六子>相似。也是將情感突然收煞,只寫眼前所見,
似乎不見情感如何延展,卻由黃昏燈火暗示「黯然」情懷,餘情裊裊。還有一首
<滿庭芳>(碧水驚秋)詞,結尾處作「憑欄久,金波漸轉,白露點蒼苔」,同 樣是將凝想的情感融入眼前之景物中。徐培均說:
其思歸之情,都滲透在眼前的景物上,真是蘊含深遠,言盡而意不盡;而 措語之工,亦令人一唱三歎。105
104 見程千帆、沈祖棻所評秦觀<望海潮>詞,《宋詞鑒賞辭典》上册,頁 527。
105 見徐培均.羅立剛《秦觀詞新釋輯評》第 92 頁〔講解〕。
秦觀「融情入景」的手法,其實是有它的暗示性的,因而深化了他要營造的意象。
這種「暗示性」,正是被目為婉約風格的一大要素。
其次,再談秦觀擅長用「象徵手法」這一特色。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踏莎 行>這闋詞: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 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 流下瀟湘去。106
開篇的「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三句,宋明諸公多不太注意三 句是否另有涵意,至清代黃蘇《蓼園詞選》特別以為「『霧失』、『月迷』,總是被 讒寫照」,注意到這幾句別有寓意,以政治上的被讒失意作解。王國維這位近代 詞學大師對這三句並不大措意,葉嘉瑩反而別有會意的提出了「象徵說」,她在 其《唐宋詞十七講》當中說:
而這首詞的「霧失樓臺,月迷津渡」這兩個形象,我以為並不是現實的形 象,而是進入了一種有象徵意味的形象了。107
此書第十講<秦觀下>部分,她解釋「樓臺」是崇高的、高大的,目標鮮明的建 築物,也許秦觀心中的高遠理想和目標,好像這樓臺一樣。「霧失樓臺」是樓臺 迷失了,「月迷津渡」是出路也迷失了。所以:
這兩句裏說霧,說月,與他後面寫的「杜鵑聲裡斜陽暮」的現實情景是不 相符合的,這是為什麼我們知道這兩句所寫的不是現實的情景,而是他內
106 《全宋詞》(一),盤庚版,460 頁。
107 見《唐宋詞十七講》,頁 295。
心之中的一種破滅的感覺。而把這種內心破滅的感覺,用這種假想的,不 是現實所有的形象表現出來,就使得它有一種象徵的意味。「霧失樓臺,
月迷津渡」,整個給人一種破滅的感覺。108
接下來又表示,「桃源望斷無尋處」正是相應於上二句的,那種「美好理想的破 滅」的感覺。葉氏這個特解,引起近來論者的注意,認同的人亦有不少。
總之,經過近代學者的多方分析,大致上都認為<踏莎行>的藝術表現手法 是用「象徵」的方式表達淒迷、無望的心態,而且與政治的失意脫離不了關係。
這種政黨惡鬥而使秦觀在寫作上採用「象徵」手法的現象,值得我們特別注意,
因為他這寫作方式背後的心態就是「畏禍及身」,才用這種惝怳迷離、不予明指 的方式來抒寫。「象徵」成了婉約詞極佳的障眼術,也是護身符,使政敵不容易 再更深入的羅織罪名,正是因為「象徵」使詞意在可解、不可解之間的緣故。婉 約詞在此期有更進一層發展,和政治上給予詞人壓迫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詞人 既有無數的辛酸要發洩,寫作時卻又不得不想盡種種辦法避禍,不知不覺中乃大 量採用了暗喻、象徵的手法,使婉約詞在境界上、創作手法上都比早期的婉約詞 更為深入,也更為細膩。
北宋末的大家周邦彥,更是巧用其「思力」,安排舖陳,而處處使用「暗喻」
(隱喻)、「映襯」(對比)、「擬人化」等修辭手法,婉曲地表達情意。如他的<
渡江雲>詞,評家以為起首「晴嵐低楚甸,暖迴雁翼,陣勢起平沙」數句,隱喻 政治的轉變,並以「堪嗟,清江東注,畫舸西流,指長安日下」的「清江」暗喻 對江南的依戀,以與「畫舸西流」的憂心嗟歎作「矛盾對比」;又其「潮濺烏紗」
的「烏紗」用借代法喻「當官者」,懼「潮濺烏紗」就是暗喻他的政治恐懼。109以 上的暗喻與對比,極其婉轉而隱曲,極盡文人運筆之能事。再如他的<夜飛鵲>
「花驄會意,縱揚鞭,亦自行遲」一句,將馬擬人化,牠也能體會人意而遲行。
其<座天長.寒食>中的燕子也會笑話人,當外邊「遍滿春色」之際,詞人卻閉 門思念情人,這情緒似被梁燕探知,而「似笑我,閉門愁寂」。這些例子說明周
108 同前注,頁 296。
109 此概括葉嘉瑩<論周邦彥詞>文意,見《靈谿詞說》,頁 322、323。
邦彥愛用「擬人化」的修辭手法。故黃炳輝、劉奇彬評道:
那麼,擬人化的描寫的功能則在於客觀事物主觀化,使之染上主觀色 彩。……所以他的詞往往給人一種「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審美效果。110
他們二人又以為因此周邦彥詞比柳永的含蓄、細膩、深刻。由詞學發展的進程來 看,上述觀點是合理的。由上述諸詞評,正說明了北宋後期詞人的確著力於講究 詞的修辭技巧,婉約詞在此潮流下逐漸地走上深化發展的道路。
第四節 群體營造的典雅詞風
「典雅」一詞是什麼意義?劉勰曾為它下定義說:「典雅者,鎔式經誥,方 軌儒門也。」(《文心雕龍.體性篇》)龍必錕為《文心雕龍》譯注時,譯作「典 雅,就是取法學習經典,和孔門儒家同走一條路。」111另外日人弘法大師的《文 鏡秘府論》卷四<論體>篇,曾將雅分為「博雅」和「清典」兩種,他說:
凡製作之士,祖述多門。人心不同,文體各異,較而言之,有博雅焉,有 清典焉。……夫模範經誥,褒述功業,淵乎不測,洋哉有閑,博雅之裁也。
敷演情志,宣昭德音,植義必明,結言唯正,清典之致也。112
劉勰的定義,「典雅」是取法學習經典,《文鏡秘府論》的「博雅」一義,就和它 相近。《文鏡秘府論》中的「清典」又是什麼意思?它解說時所用到的「情志」
二字,其實就是對時事感發的情感與志意,連同後面的「宣昭德音,植義必明,
結言唯正」,意即要求作者,在抒發情志時必須具有良好的品德,創作時的用心 必須光明、雅正,統合來說,都是屬於精神上的層次。楊成鑒在《中國詩詞風格
110 文意及引文見黃、劉同著的<論周邦彥對柳永詞的繼承和發展>,《河北大學學報》1988 年 第3 期,頁 89、90。
111 見龍必錕《文心雕龍》譯注,台北:台灣古籍出版社有限公司,頁 350。
112 《文鏡秘府論.南卷》,臺北:河洛圖書出版公司,1976 年 3 月,頁 150。
研究》中提出「典雅品風格」有二義:第一義即提出《文心雕龍》的定義,並說:
這是第一類。就詩來說,即以《詩經》的<雅>、<頌>為典範。也就是 說,《詩經》中<大雅>、<小雅>的詩篇,就是典雅風格詩的代表作。
以上所指為引經據典,以古典為範式。至於第二義,他說:
第二類典雅風格是以與典雅之義相適應之風度而言。113
於是他舉出司空圖的《詩品.典雅》品為依據作相當的說明,並說:「總而言之,
這類詩有『超凡脫俗』的風雅。」楊氏在這裏所說的「風雅」、「風度」指向了「格 調」、「風味」,比較不是指「形而下」的引經據典。那麼楊氏所舉的第二義,就 近於《文鏡秘府論》的「清雅」一義了。我們來看司空圖怎麼說,《詩品.典雅》
品說:
玉壺買春,賞雨茆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雲初晴,幽鳥相逐。眠琴 綠陰,上有飛瀑。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書之歲華,其曰可讀。
【皋解】解題說:「此言典雅,非僅徵材廣博之謂。蓋有高韻古色,如蘭亭金谷、
洛社香山,名士風流,宛然在目,是為典雅。」114從【皋解】指出的內涵來看,
司空圖《詩品》的定義近乎「境界」、「格調」的形上意義。115
綜合言之,楊成鑒所範圍的「典雅」,一指辭采上的取法學習經典,一指風
綜合言之,楊成鑒所範圍的「典雅」,一指辭采上的取法學習經典,一指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