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弱風氣的形成

宋人普遍具有文弱的特質，不但明顯的表現在政治上，也表現在社會文化的 層面上。社會所充斥的文弱風氣，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觀察出端倪：一是軍事上 長期的積弱不振，心態上對外侮自然的示弱。二是國君公然的提倡享樂，又重視 文人，輕視武人。三是在城市經濟蓬勃發展下，人們逐漸著重享樂，沉迷於聲色 之娛，漢唐武勇風氣不再。四是以士大夫為主體所提倡的溫柔敦厚思想，影響社 會上、下階層。五是黃老思想保守風氣的的四處瀰漫。第四、五點已經在上文有 所論述，以下就前三點分別概述之。

開國之初，太祖、太宗對契丹極為畏懼，因為對軍力的孰強孰弱，心知肚明。

52《宋代法制研究》第二章第三節＜宋代的選官法＞說：「『官』是定祿秩、序位者，表示官階等 級的一種虛銜，……但都不擔任實際職務，沒有實際職權，故稱『寄祿官』。……『職』是加 給有才學名望之士的一種榮譽，亦沒有實際意義。」，同前注同書，頁 93。

53 同前注。

太宗後來終於攻滅了北漢，在一時志得意滿之下，以為乘機可以恢復燕雲十六 州，乃繼續向北推進，結果立即遭來高梁河中箭狼狽而逃的下場。數年之後，重 圖北討，又遭到岐溝關的大敗，此後，再也不敢談北伐的事。君臣上下，均有厭 戰的心理。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九月，契丹入寇，中外震驚，參知政事王欽 若、簽書樞密院事陳堯叟，驚懼不已，力勸真宗以避敵為上。後來，寇準極力主 張御駕親征，並宣之於朝臣前，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真宗戰戰兢兢的上到前線，

好不容易鼓起前線的士氣，終於訂立澶淵之盟，勉強獲得和平的收場。但是卻必 須歲納銀、絹與契丹，實際上還是屈辱的。真宗還諭群臣說：「吾不忍生靈重困，

姑聽其和可也。」其實他的心中還是怯懦畏戰的。當時的宰執大臣心態也一樣，

《邵氏聞見錄》說：

咸平、景德中，李文靖公沆在相位、王文正公旦參知政事。時西北二方未 平，羽書邊報無虛日，上既宵旰，二公寢食不遑。文正公嘆曰：「安得及 見太平，吾輩當優遊矣！」⁵⁴

在邊烽未靖之際，大臣就有苟安求和的心理，所以訂下的和約，竟然是納幣、輸 絹。到了仁宗朝，對小小的西夏不思如何平定，依樣畫葫蘆地，也是承認西夏的 立國地位，並且歲納銀帛，還加奉茶葉。這樣做只是為了換取一時的安定和平。

延至英宗朝，舉國早就習慣這種示弱的心態。如《宋人軼事彙編》卷七說：

神宗開潁邸，英宗命韓魏公擇官僚，用王陶、韓維……皆名儒厚德之士。

王陶、韓維進止有法。一日侍神宗，近侍以弓樣靴進，維曰：「王安用武 靴」，神宗有愧色，亟令毀去。⁵⁵

神宗尚為藩王時，年輕氣盛，富有勇武精神，卻被幾位大臣勸止。這些大臣以為，

你是將來的國君，一國之君「何必尚武」。難怪當神宗一即位，問老臣富弼邊防

54 邵伯溫《河南邵氏聞見前錄》卷七，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頁 48。

55 《宋人軼事彙編》卷七，臺北：源流出版社，1982 年 9 月，頁 274。

之事，富弼便給神宗吃閉門羹道：「願二十年不言『用兵』二字。」⁵⁶

對外的心態如此，對內的政策又是如何？宋太祖在開國不久，以杯酒釋兵權 取得了絕對的軍事掌控權，他對石守信等人所說的話留下一條祖宗家法－－「重 文輕武」的政策；另外叫臣子們不要妄想奪取皇室政權，提出「不如多積金帛、

田宅以遺子孫，歌兒舞女以終天年」⁵⁷的這種想法，指示出一條享樂人生的路，

從此一干文武大臣都成了這一路線的實踐者。

宋初以文人代替武人之職，文人本來就不習武事，不知如何練兵，更不崇尚 勇武的精神，遇有戰事，則消極保守，採取守勢。如范仲淹被任命為陜西經略安 撫副使兼知延州，臨行上表皇帝，表示「志存殄寇」、「誓平此賊」。⁵⁸但是，到 了塞上持邊，卻採穩重的守勢，不輕易出兵。⁵⁹當然從兵法來看，范仲淹也不為 無謀，因為西北地方幅員廣闊，軍隊行動易為敵人探知，且軍糧運送極為困難，

天候也變化無常。總之，延州宜守不宜攻，確實是較佳的選擇，所以范仲淹所在 的州鎮，大都安堵如山。實際上他的心中也非常明白，要掃平西北恐怕是遙遙無 期了。當時曾寫下＜漁家傲＞詞以寄懷，後片道：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 征夫淚。⁶⁰

這種文人無力掃平邊疆的苦悶心理，和唐朝人王昌齡的＜從軍行＞「黃沙百戰穿 金甲，不破樓蘭終不回」⁶¹的豪邁進取心態，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又如前一節所述，朝廷優禮文人，提倡儒學，大開入仕之門，又給以優厚的

56 《河南邵氏聞見前錄》卷五「熙寧初」條，頁 30。

57 見本章注 2。

58 《范文正公集》卷十五＜延州謝上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89 冊，臺北：臺灣商 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頁 726。

59 《宋史．范仲淹傳》第 13 冊卷三百一十四稱范「第按兵不動，以觀其釁」。臺北：鼎文書局，

1980 年 5 月，頁 10270。

60 《全宋詞》第一冊，臺北：盤庚出版社，1978 年 10 月，頁 11。

61 《全唐詩》第二冊卷一百四十三，臺北：盤庚出版社，1979 年 2 月，頁 1444。

薪俸，反過來對武人則極為鄙視。比如仁宗朝的大將狄青，雖官至樞密使，但是 因為少了一個「進士及第」的資歷，就被韓琦等文臣瞧不起。尹洙曾說：

狀元登第，雖將兵數十萬，恢復幽、薊，逐強敵於窮漠，凱歌勞還，獻捷 太廟，其榮亦不可及也。⁶²

這一定不止是尹洙一個人的想法，當時舉國上下早就對宋太祖的「偃武修文」政 策起了共鳴，以人民希望過安定和樂日子的心態，配合皇帝優禮讀書人的政策，

士人的地位自然提昇。能夠狀元及第，不但是皇帝所欽定，榮耀非凡，更是全國 人民所艷羨不已的。若是武將奏捷，凱歌歸朝，似乎有功國家，而殺傷甚眾，幾 家野哭，其實終有不圓滿之處。兩相權衡，宋人在人心理上當然傾向於重文輕武，

由於素來鄙視武人，柔弱的時代風氣乃逐漸養成。

再從宋代經濟上看，城市經濟發展尤其迅速，人口聚集了，商業活動繁盛了，

娛樂事業也跟著發達起來。娛樂的主題不外乎「酒肉聲色」，亦即滿足人類耳目 身體之慾望，酒肉是基本生存之道，聲色則是更進一步的享樂。宋人承唐代歌舞 狎妓之習，再加上宋代社會經濟的發達，聲色之娛有了更進一步的發展，而萌芽 於唐代的詞樂，在此時更是「繁聲淫奏」，令人有目不暇給、耳不暇聞之感受。

詞樂基本上是發展於茶肆酒館之中的音樂，音樂的表現自然趨向悅耳委婉，甚至 是淫靡，無論如何，總不至於向雄壯昂揚的風格發展。加以陪著酒客的是年輕貌 美、鶯聲燕語的美女，於是詞樂在流行的趨勢上是走著婉約的路線，所謂「淺斟 低唱」是也。南宋初年的王灼，在所著《碧雞漫志》裡討論古今歌者不限男女，

他說：

古人善歌得名，不擇男女。戰國時，男有秦青、薛談、王豹、綿駒、瓠梁。

女有韓娥。漢高祖＜大風歌＞，教沛中兒歌之。……唐時，男有陳不謙、

62 田況《儒林公議》，《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36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

頁 278。

謙子意奴、高玲瓏、長孫元忠、侯貴昌、韋青、李龜年……。女有穆氏、

方等、念奴、張紅紅、張好好……。今人獨重女音，不復問能否。而士大 夫所作歌詞，亦尚婉媚，古意盡矣。⁶³

宋人的「獨重女音」，正可顯示當時社會以「柔弱」為主流的審美風尚。除了聽 音樂喜歡聽柔靡的艷歌，到了自己填詞時也免不了綺情綺語，故宋初諸名家詞，

或有以「男子而作閨音」的。⁶⁴或有以男性之身份，表現卻甚為綺艷的。沈雄《古 今詞話》引江尚質語曰：

賢如寇準、晏殊、范仲淹、趙鼎，勛名重臣，不少艷詞，即丁謂、賈昌朝、

夏竦，亦有綺語流傳。以及蔡京、蔡攸，各有賞識，累辟大晟府職，當不 以人廢言也。⁶⁵

這些名儒重臣，公餘之暇，多喜歡沉醉在綺筵歌席旁邊，那莊嚴雄肆的廊廟胸懷，

在此暫時拋諸腦後，怎麼會不油然養成「柔弱」的心態？後來，程頤曾就此心態 批評說：「今人都柔了，蓋自祖宗以來，多尚寬仁，……由此人皆柔軟。」⁶⁶

在上層的統治集團都養成了這個心態，那麼在下層的凡夫百姓必然是有「甚 焉者」囉！如李遵勖所寫的汴京元宵詞＜滴滴金＞：

帝城五夜宴遊歇。殘燈外，看殘月。都人猶在醉鄉中，聽更漏初徹。 行 樂已成閒話說。如春夢，覺時節。大家同約探春行，問甚花先發。⁶⁷

63 《詞話叢編》第一冊，頁 79。

64 楊海明《唐宋詞主題探索》有＜男子而作閨音＞一文詳述此一現象。高雄：麗文文化公司。

1995 年 10 月，頁 1-13。

65 沈雄《古今詞話》上卷＜不以人廢言＞條。刊於《詞話叢編》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頁 760。

66 《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三「伊川嘗說」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702 冊，臺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頁 691。

67 《全宋詞》第一冊，臺北：盤庚出版社，1978 年 10 月，頁 10。

據《能改齋漫錄》卷十七記載：宋初元宵本來放燈三日，後因吳越王納土，「進 錢買兩夜」，故又添上十七、八兩夜的燈，故放燈共五夜。⁶⁸此詞描寫連續五夜 宴遊，顯示都市生活如何的繁華熱鬧，之後，「都人猶在醉鄉中」，市民又是如何 的沉醉而放縱。再如《東京夢華錄》記清明節的情景，有一段云：

四野皆如市，往往就芳樹之下，或園囿之間，羅列盃盤，互相勸酬。都城 之歌兒舞女，遍滿園亭，抵暮而歸。⁶⁹

《東京夢華錄》多寫的是徽宗時京城生活，這裡只舉其一斑。李遵勖在真宗時尚 萬壽長公主，卒於仁宗寶元元年，他的詞當是真、仁宗二朝的最佳寫照，如果《能 改齋漫志》所述添兩燈的事屬實，那宋太宗時期的市民生活，已經繁華異常。由 宋朝初期到徽宗末年，中原之地未曾識干戈，百數十年的歌舞昇平、紙醉金迷，

《東京夢華錄》多寫的是徽宗時京城生活，這裡只舉其一斑。李遵勖在真宗時尚 萬壽長公主，卒於仁宗寶元元年，他的詞當是真、仁宗二朝的最佳寫照，如果《能 改齋漫志》所述添兩燈的事屬實，那宋太宗時期的市民生活，已經繁華異常。由 宋朝初期到徽宗末年，中原之地未曾識干戈，百數十年的歌舞昇平、紙醉金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