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期間,舊黨在太皇太后高氏的支持下,一面傾軋新黨、廢除新法,另一 方面卻進行著內部的爭權和分裂,逐漸分裂成三個派系,即「洛、蜀、朔」三派。
邵伯溫《河南邵氏聞見前錄》說:
洛黨者以程正叔(頤)侍講為領袖,朱光庭、賈易等為羽翼;川黨者,以 蘇子瞻(軾)為領袖,呂陶等為羽翼;朔黨者,以劉摯、梁燾、王巖叟、
劉安世為領袖,羽翼尤眾。諸黨相攻擊而已。50
所以會分成這三派,首先要找出互相爭鬥的原因。史書和載記都指向肇端於蘇軾
48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第一冊卷四十四<宣仁之誣>條記:「四年五月……執政議置確於法,
范純仁、王存以為不可,爭之未決。文彥博欲貶確嶺嶠,純仁聞之,謂呂大防曰:『此路乾興 以來荊棘近七十年,吾輩開之,恐自不免。』大防乃不復言。」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 12 月,頁 429-430,。
49 見《北宋新舊黨爭與文學》,頁 50。
50 邵伯溫《河南邵氏聞見前錄》第二冊卷十三,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頁 98。
與程頤「議禮不合」,蘇軾復加譏誚為主因,如《邵氏聞見後錄》、《二程集.河 南程氏外書》卷十一《時氏本拾遺》,以及《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九三三、元祐 元年十二月壬寅條所記略同,今以《續資治通鑑長編》所記作代表,節錄於下:
(呂陶)又言:明堂降赦,臣僚稱賀訖,兩省官欲往奠司馬光。是時,程 頤言曰:「子於是日哭則不歌,豈可賀赦纔了,卻往吊喪?」坐客有難之 曰:「孔子言『哭則不歌』,即不言『歌則不哭』,今已賀赦了,卻往弔喪,
於禮無害」。蘇軾遂戲程頤云:「此乃枉死市叔孫通所制禮也」,眾皆大笑。
結怨之端,蓋自此始,軾非無過也。51
以上是說為了「子於是日哭則不歌」一句話,程頤可以死守著古訓不變,不但一 般人覺得迂腐加以反駁,蘇軾還火上添油的譏誚一番,從此兩人結上了樑子。另 外張端義《貴耳集》指出蘇軾想當主喪之人,被程頤佔了先,心生不滿,而出言 相激。羅家祥《北宋黨爭研究》曾作多方面的推論,其看法是:(一)蘇軾開開 玩笑,亦何至於導致一場巨大的矛盾衝突?(二)劉摯曾上疏批評程頤之迂闊、
盜虛名,這是公開在公文書上的批評,何以不曾引起程、劉之爭?他認為:以議 禮不合而互憎恐不足相信。羅氏此見可供參考。另外,何滿子發表<元祐蜀洛黨 爭和蘇軾的反道學鬥爭>認為「道學與反道學」乃是蜀洛黨爭的思想根源。其實 原因可能是多方的,雷飛龍在其<北宋新舊黨爭與其學術政策之關係>中考察後 認為:
其所以被朔、洛黨人攻擊,即因議役法與司馬光主張不同,又不滿於程伊 川之道學所致。52
除了這二項主因,蘇軾改不了那喜好譏諷、賣弄口鋒的習慣,以及在公開場合不
51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三九三<元祐元年十二月壬寅>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20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頁 710。
52 雷飛龍<北宋新舊黨爭與其學術政策之關係>,《政大學報》第 11 期,1965 年 5 月,頁 229。
給人面子的行事作風,恐怕也是程頤難以忍受的,因而造成二派的互相誤解。因 為就在「議禮」一事發生後同一個月,洛派的朱光庭就以蘇軾的策題攻擊之(見 後文),其時間上的關聯性不容忽略。
羅家祥另又主張:「我以為,洛、蜀黨爭產生的主要的原因來自於政治方面。」
53他指出高氏、司馬光集團正是利用臺諫的特殊作用,以達更化的目的。臺諫肆 無忌憚攻訐之風,此時更惡性的發展,於是,洛派大臣都是藉著身任臺諫以壯大 聲勢的,程頤正是依此派勢力進入朝廷。故洛、蜀黨爭的直接成因,則是蘇軾等 人觸犯了司馬光、呂公著為代表的舊黨正宗勢力。54這是政治權力之爭一方面的 原因。除了司馬光等臺諫傳統勢力與蜀派的衝突外,另外還可以找出一個遠因,
即是各派出身地域的不同所造成的排擠效應,因為洛、朔二黨都屬於「北人」,
而蜀黨在地域上與北人是有所區隔的,蜀人在宋初一直受「北人」的提防,有其 歷史因素。
宋初為徹底矯正前代藩鎮的弊害,採取絕對的中央集權制度,對四川一地也 是將財貨收解汴京,將精兵調送中央,蜀人因而已有被征服的屈辱感。最先進入 川地征服後蜀的王全斌又不知體恤蜀人、蜀兵,次年(即乾德三年 965),蜀人 全師雄等叛變,聚眾十餘萬人,王全斌懼成都城中內應,竟誘殺二萬多名蜀兵,
手段極為殘忍。55宋太祖得知兵變,乃再派大軍血腥鎮壓,費時一年才平定。真 宗咸平三年(1000),又有王均復率眾叛變之事,開國至此時,三十六年動盪不 安。又三十餘年,仁宗景祐三年(1036)蘇軾出生,他自然熟悉蜀地的歷史。蜀 人自古因地理環境關係,較具有獨立於中原之外的意識,對約束和權威有著衝破 的動能。如蘇軾對新法的不便之處,勇於抗拒;對司馬光的恢復差役,他為民請 命;對司馬光盡廢新法也有異議,以為新法也有它合時宜的優點,據理力爭,不 惜獲罪,這就是蘇軾那種衝決的個性。另外,司馬光的施政風格,和蘇軾抗爭個 性的衝突,也是造成蜀、洛分裂的部分原因。司馬光為人清廉自持,極端自信,
但執拗拒諫有如王安石,即使新法已有成效者,他也一概否定,蘇軾甚至回到家
53 同前注,頁 185。
54 同前注,頁 186。
55 事見《宋史.王全斌傳》第 11 冊卷 255,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 1 月, 頁 8922。
中還口中頻呼「司馬牛」不止。56因此,蘇軾與司馬光議役法不合、反道學、好 譏誚的個性、政治勢力的排擠效應和出身地域的差異,種種因素,造就了他與洛 派集團不能相容的態勢。
我們看幾個例子,就可以知道舊黨洛、朔二派對蜀人的嫉害和防範之心。如 元祐六年八月,侍御史賈易對蘇氏兄弟及其黨人猛烈攻擊,甚至宣稱:
原軾、轍之心,必欲兄弟專國,盡納蜀人分據要路,復聚群小俾害忠良,
不亦懷險詖、覆邦家之漸乎?57
同月,賈易罷侍御史,高氏欲用宇文昌齡遞補,而呂大防、劉摯同上札子說:
(劉)昌齡清修誠實,可副聖擇,然是川人,與蘇轍同鄉里,連姻親。……
若忽以昌齡補臺端,必又紛紛,上煩聖聽。58
於是宇文昌齡補侍御史事作罷。洛、朔二派黨人對蜀人的防範及排擠,上舉的事 例甚為明顯。因為司馬光在元祐初擔任宰相時,所援引入中央的大臣多為洛黨,
朔黨因為形勢與地域的關係,多依附洛黨,所以元祐時期的蜀黨是較為孤立的,
也是經常被攻擊的對象。元祐時期蜀黨最先被攻擊的事件,就是「蘇軾策題招謗」
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