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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抒寫曠達自適的心境

在文檔中 北宋新舊黨爭與詞學 (頁 170-175)

縱觀此時期,在豪放大面向下,能真正歸入於曠達自適一格的,大約只有蘇 軾此人。蘇軾喜歡拿自己與柳永作比較,一面是把柳永當作假想的對手,一面試 圖擺脫柳永的影響力,而他最自豪的大概就是他開拓了往豪放方向走的這條路。

蘇軾在給鮮于子駿(侁)的一封信裡說:

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數日前獵於郊外,

所獲頗多。作得一闋,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吹笛擊鼓以為節,頗 壯觀也。寫呈取笑。52

他說「雖無柳七郎風味」,用一「雖」字,似乎有一點遺憾,但稱「亦自是一家」,

實際上也建立起了自尊。他以「頗壯觀」自豪,而且要自別於柳永,看得出他想 擺脫柳永的影響。俞文豹《吹劍續錄》也記載道:

東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謳歌,因問:「我詞比柳詞何如?」對曰:「柳郎中 詞只好十七八女孩兒,執紅牙拍板唱『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 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公為之絕倒。53

由「公為之絕倒」一語來看,似乎有些兒諧謔的成分,但看來蘇軾並不反對這位 幕士的見解,還有一點得意的味道。這麼說來,東坡也必然自己覺得詞風與柳七 不同,同時也承認風格上有上述雄放、柔婉之分,正說明他有欲自別於柳永的意 識,才會「為之絕倒」。他不但想自別於柳七,而且還不滿於柳七風格,宋黃昇

《花庵詞選》卷二<永遇樂.夜登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附注云:

52 《蘇軾全集.文集》卷五十三<與鮮于子駿>三首之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頁1754。

53 《宋人劄記八種》所輯《吹劍錄.續錄》第一條,世界書局,1963 年 4 月,頁 38。

後秦少游自會稽入京,見東坡。坡云:「久別當作文甚勝,都下盛唱公『山 抹微雲』之詞。」秦遜謝。坡遽云:「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秦 答曰 :「某雖無識,亦不至是。先生之言無乃過乎?」坡云:「『銷魂當此 際』,非柳詞句法乎?」秦慚服,然已流傳,不復可改矣。54

東坡提出「銷魂當此際」作為柳七詞風的代表,而大為不滿;秦觀也「慚服」,

顯示一門師生都不以柳永風格為然。從許多記載裡我們可以得知,柳永的詞被若 干詞人視之為「骫髀從俗」。55其實柳永敢於突破士大夫傳統,勇於改變雅風,

走上了「俗風」,也不是一般人所能為、所敢為的。蘇軾想要擺脫柳永,難道又 要沿襲晏、歐的雅風,重回溫文儒雅的婉約詞風中去嗎?不然,蘇軾要「自是一 家」,他不但擺脫柳七,更想自創一格;他不是要對抗晏、歐,卻站在他們二位 的肩頭上,再向上出一頭地。所以胡寅<題酒邊詞>說:

柳耆卿後出,掩眾製而盡其妙,好之者以為不可復加;及眉山蘇氏,一洗 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 氣,超然乎塵垢之外。於是花間為皂隸,而柳氏為輿臺矣。56

胡寅所謂的「使人登高望遠」,就是本文所指的「站在前人肩頭上」所創造出來 的成果。蘇軾所以能開創詞學的新局,固然是詞壇上諸多前輩披荊斬棘,集體累 積出來的豐富資産,讓蘇軾可以隨意採擇和驅使。但是,蘇軾本著得之於天的才 華,才是讓他可以獨領風騷的真正的憑藉,否則以宋代當代文人一般文化素養之 高,與蘇軾一樣博學的人也必不在少數,而論及開創的能力,卻鮮有人能及得上 他。此外,他在政治上極端騰達與蹭蹬的離奇遭遇,以及遍及大江南北的遷徙經 歷,使他寫作的素材不虞匱乏。也就是因為有了以上多方面的條件,方造就了他

54 《花庵詞選》卷二之十一<永遇樂>後之附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489 冊,北:臺 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頁 326。

55 本文第一章第二節已有詳述。

56 見毛晉輯《宋六十名家詞》冊二《酒邊詞》序,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0 年 6 月,頁 1。

開創詞風的種種契機。我們要特別注意他那強烈地獨創一格的雄心,他天生具有 一股豪氣,和柳永某種衝決的豪氣相彷彿,然而二人的「志意」不同,使一趨於

「俗豔」,一趨於「雄逸」。而所謂「逸懷浩氣」的「逸懷」就是「比雅更雅」、「比 雅更超越」的志趣懷抱。57至於他的「浩氣」所指為何?今人胡遂特闢<論蘇詞 主氣>一文以論之,主張:

而蘇軾於詩詞中所涵茹吞吐的「千丈氣」,則不僅包括了「憂愁不平氣」

與「浩然之氣」,也包括了超塵逸俗的清虛放曠之氣。58

可見得是天生秉賦和後天的激發養成構成蘇軾「逸懷浩氣」的表現,由這兩方面 的結合,使得作品就具有了豪放的風格。本文在第三章曾經討論「豪放」風格的 定義,並採取廣義的觀點。在此特別要指出蘇詞的「逸懷」,就是不受限於定格 的胸懷,屬於廣義豪放的「個性」特徵,這個特徵正是讓他的詞愈出愈新、愈出 愈奇的可貴之處。蘇軾<與陳季常>十六首之十三說:

又惠新詞,句句警拔,詩人之雄,非小詞也。但豪放太過,恐造物者不容 人如此快活。一枕無礙睡,輒亦得之耳。59

又他的<書吳道子畫後>評論吳的繪畫技藝說:

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60

他自己論詞、論藝術就有偏於「豪放」的傾向,前人將蘇詞列為「豪放」這一風

57 葉嘉瑩在<論蘇軾詞>一文中說:「『用世之志意』與『超曠之襟懷』原是蘇軾在天性中所稟 賦的兩種主要特質。」柳永的志意由詞作中不容易得出「報國用世」之類的思想,二人的豪 氣乃往不同的方向發展。葉氏所指出的「超曠之襟懷」正是胡寅所謂的「逸懷」。《靈谿詞說》,

頁196。

58 胡遂<論蘇詞主氣>,《文學評論》1999 年第 6 期,頁 55。

59 《蘇軾全集.文集》卷五十三,頁 1761。

60 《蘇軾全集.文集》卷七十<書吳道子畫後>,頁 2190。

格,幾乎已經成為定論。但是在這裏要辨明的一點,即「豪放」是蘇軾諸多風格 中的一種,61蘇詞的主體風格應該是「曠」、「適」,這也是他後半期創作新詞所 採取的心境。劉揚忠在《唐宋詞流派史》中指明道:

他本人遭遇坎坷,成為北宋中後期黨爭的犧牲品,南遷北徙,幾十年恓恓 惶惶,保命延生之不暇,思想極為矛盾和痛苦,只能託跡於老莊與禪學,

力追陶潛的超逸與靜穆,以求心安與解脫。……自他移官密州……時,就 已開始消減豪氣,遁向曠達一路了,以後的半輩子更少「豪放」而更多「清 曠」。……有學者結合宋代歷史環境和蘇軾的人生經歷與思想變化,把蘇 軾複雜的文化性格描述成一個由「狂、曠、諧、適」組成的完整系統。62……

曠與適是帶有本質特徵的,是蘇軾性格系統中佔據主導地位的方面。63

這一段話將東坡詞風格的轉變作了概述,正如上一章提到蘇軾各期詞風面貌各 異,本文以為「超逸曠達、解脫自適」才是他後期風格的特徵,我們現在僅就較 早期豪放這一層面來談談蘇軾所開拓的局面。

蘇詞的放,葉嘉瑩<論蘇軾詞>,認為不無受歐陽修氣度的影響。並謂:

而蘇之放則往往是具有一種哲理之妙悟式的發自內心襟懷方面的曠放。64

這種曠放的襟懷,應該是本之於個人氣質,但是個人氣質也不能免於受他人的影 響,尤其是師徒之間,常有某些非由口授、只憑心傳,在日常生活之中無形感染 而來的門派氣息。這一點,葉嘉瑩在<論蘇軾詞>一文中就明確地指出:

61 王保珍《東坡詞研究》舉出有豪放風格者二十一首,朱靖華<蘇軾的豪放詞及其在詞史上的 地位>一文統計約三十首,皆不足全部作品的十分之一。見王保珍《東坡詞研究》,臺北:長 安出版社,1987 年,頁 57-63。朱靖華<蘇軾的豪放詞及其在詞史上的地位>,《徐州師院學 報》,1985 年第一期,頁 51-56。

62 案此學者指王水照,詳見<蘇軾的人生思考和文化性格>一文,《文學遺產》1989 年第五期。

63 劉揚忠《唐宋詞流派史》第四章,頁 253。

64 見葉嘉瑩、繆鉞《靈谿詞說》,頁 198。

蘇軾之開始寫詞,……蘇軾都還免不了有一些學習模倣和受到別人影響的 痕跡,而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則是歐陽修和柳永。原來早在我們寫<論歐 陽修詞>一篇文稿時,在結尾之處便已經引過馮煦之《蒿庵論詞》的話,

說歐詞「疏雋開子瞻」。65

歐對蘇的影響是無可否認的,但是歐公的「疏雋」是詞中興味上的「疏雋」,他 所描寫的事物以及遣詞,在場面上(視覺空間上)或時間的長度上都是比較侷限 的,他的「疏雋」全在詞文之外,全在那悠悠不盡的興味上。就拿歐公的<采桑 子>詞來看,所述之景,不過是潁州西湖一地,所記的時,和歷史上任何大事件 都扯不上關係。但是卻「充分表現了歐陽修對美景良辰的銳感多情和善於遣玩的 豪興,但透過他的遣玩豪興以外,我們卻也能隱約體會出歐陽修一生歷盡仕途滄 桑以後的一種交雜著悲慨與解悟的難以具言的心境。」66蘇軾不但感染了這種氣 氛,還加上了他一生起落不定、天差地別的榮辱遭遇,就讓這種豪興變本而加厲,

使豪放詞風在他手中發揚蹈厲了起來。今人青原在<東坡詞與唐宋美學風尚的轉 變>一文中曾對蘇軾詞的豪放加以分析:

蘇軾豪放詞的意境,多選擇在空間上無限延伸,在時間上變化迅速的意象 來構成。往往以廣大的場面、驚人的速度,來表現一種動態的、壯闊的美。

67

清楚說明了蘇軾的豪放風格,不但創造了詞面上的震撼,重要的是境界上的開 拓。如<鵲橋仙.七夕送陳令舉>「客槎曾犯,銀河波浪,尚帶天風海雨」的迥 出眾多淒美詞之外的海天袤境;或如<江神子.密州出獵>「西北望,射天狼」

的殄敵報國壯志。也開創出解脫苦難之後的灑脫境界,如<定風波>(莫聽穿林 打葉聲)「也無風雨也無晴」的等齊是非觀點。此外,還跳脫現世而常將古今人

的殄敵報國壯志。也開創出解脫苦難之後的灑脫境界,如<定風波>(莫聽穿林 打葉聲)「也無風雨也無晴」的等齊是非觀點。此外,還跳脫現世而常將古今人

在文檔中 北宋新舊黨爭與詞學 (頁 170-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