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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跳脫出歌館樓臺,全面抒寫人生

在文檔中 北宋新舊黨爭與詞學 (頁 158-163)

歌館樓臺指酒筵歌席酬酢歡樂的場合、男女綺情生發的場所,也是戀人別離 之後獨處相思的地方,這是北宋前、中期詞的題材的大宗。首先,我們可以觀 察 到酒筵歌席互相酬酢之時,詞人應歌填詞,或描寫歌兒舞女情態,或寫與歌女發 生之情感,此類的主題佔了北宋初、中期詞作甚大的篇幅。以下概舉數位名家詞 之片斷,即可窺其一豹:

27 《宋詞鑑賞辭典》上冊,頁 679。羅忼烈<擁護新法的北宋詞人周邦彥>文中還舉更多作品,

皆歸之宦遊詞,如<花犯>(粉牆低)、<滿庭芳>(風老鶯雛)、<瑞龍吟>(章臺路)等 等,其說可參考,見《詞曲論稿》。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 6 月,頁 72-110。

「停寶馬,捧瑤卮。相斟相勸忍分離。不如飲待奴先醉,圖得不知郎去時。」

(夏竦<鷓鴣天>)

「才過笄年,初綰雲鬢,便學歌舞。席上尊前,王孫隨分相許。」(柳永

<迷仙引>)

「錦筵紅,羅幕翠。侍宴美人姝麗。十五六,解憐才,勸人深酒杯。」(張 先<更漏子>)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銷魂。酒筵歌席莫辭頻。」(晏殊<浣溪 沙>)

「重頭歌韻響琤琮,入破舞腰紅亂旋。」(晏殊<木蘭花>)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歐陽修<玉樓春>)

像這樣的詞實在不勝枚舉,要不就是描寫舞姿歌喉,要不就是追憶前宴之盛美,

否則就是寫與佳人之間的情愫。我們再看以下諸詞所描寫場景的片斷:

「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鉤。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晏 殊<清平樂>)

「隴首雲飛,江邊日晚,烟波滿目凭欄久。每登山臨水,惹起平生心事,

一場銷黯,永日無言,卻下層樓。」(柳永<曲玉管>)

「思綿綿,夜永對景,那堪屈指,暗想從前。未名未祿,綺陌紅樓,往往 經歲遷延。」(柳永<戚氏>)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爭知我,倚欄干處,正恁凝愁。」(柳 永<八聲甘州>)

「小樓西角斷虹明,闌干倚處,待得月華生。」(歐陽修<臨江仙>)

以上所見多是個人在樓中憶故人(以意中人最多),凭欄遠望的情景,顯示了「別 離詞」居多的現象。蓋詞多起於歌舞的場所,這個場合最容易使與會的男女產生 情愫,詞的內容自不能不描寫這男女悲歡離合的情事,「別離詞」遂成為宋朝前 期詞的大宗。這些詞人生活在安定繁華的社會環境裡,一時之間沒有家國之憂,

政治上除了小小的派系之爭外(如范仲淹新政時期),也沒有翻天覆地的黨爭來

少年狂)寫其報國豪情。黃庭堅<定風波>(萬里黔中一漏天)詞,表現老當益 壯、窮且益堅的樂觀奮發精神;<鷓鴣天>(黃菊枝頭生曉寒)詞,寫他侮世慢 俗的心態;又<木蘭花令>(凌歊臺上青青麥)詞,寫其看破古今是非的牢騷。

賀鑄<六州歌頭>(少年俠氣)詞,寫其年少時的豪情,而今已如黃粱夢,全詞 充滿不能達成凌雲之志的悵然情緒。晁補之<水龍吟.次韻林聖予惜春>(問春 何苦匆匆)詞,述說春去春來是自然之理,未須憂愁。

相對地,當初志有所不遂時,則歸隱、閒適、漁父類的詞成了寄託之地,作 品數量極多。朱崇才在其《詞話學》中說:

神宗以後,政治鬥爭趨向激烈,險惡難測的仕途,使士大夫們對漁父詞又 大感興趣起來,不但大唱前人的漁歌,還反覆擬、改、和前人的成作。特 別是以蘇軾為中心的一班不得志文士及釋子,留下了許多這方面的有關話 題。蘇、黃等人曾改作張志和漁父詞為《浣溪沙》,並就此相互評騭戲謔。

如蘇軾《跋黔安居士漁父詞》(《蘇軾文集》卷六十八,2157 頁)評黃庭 堅漁父詞清新婉麗;釋惠洪評為「真解脫游戲」(《冷齋夜話》佚文,見《詩 話總龜》前集卷九)。30

歐陽修晚年多次求退,終獲致仕,隱居潁州時曾寫十首<採桑子>皆敘述閒居之 樂與人生感慨,是此期較早較可注意的隱居詞。不久之後,王安石也歸隱金陵,

所作了隱居詞<菩薩蠻>(數間茅屋閑臨水)、<漁家傲>二首,顯現心境已經 逐漸趨於閑適恬靜。而蘇軾<江城子>(夢中了了醉中醒)、<行香子>(清夜 無塵)、<鷓鴣天>(林斷山明竹隱牆)。賀鑄<踏莎行>(楊柳回塘)和晁補之 的<摸魚兒.東皋寓居>(買陂塘、旋栽楊柳)等,都是同類的作品。

記遊、寫景、記事方面:如蘇軾<念奴嬌>(大江東去)藉遊古蹟以述懷;

<南歌子.遊賞>(山與歌眉斂)是他對西湖的俊賞;<望江南.超然台作>(春 未老)寫密州超然臺之景致,牽引出他的鄉思。蘇軾<南鄉子>(晚景落瓊杯)

寫在黃州所見夕陽江景,引起鄉心。又<行香子>(一葉輕舟)寫富春江景色,

30 見朱崇才《詞話學》,頁 281。

引發功名虛幻之慨。米芾<蝶戀花>(千古漣漪清絕地)序中自言「海岱樓玩月 作」。秦觀<行香子>(樹繞村莊)寫田園春景。賀鑄<天門引>(牛渚天門險)、

晁補之<迷神引>(暗暗青山紅日暮)等皆是。

記述節慶習俗方面:蘇軾<蝶戀花>(燈火錢塘三五夜)在密州與杭州上元 夜的對比。黃裳<減字木蘭花.競渡>寫端午佳節賽龍舟之熱鬧。秦觀<鵲橋仙

>(纖雲弄巧)是七夕詞。米芾<水調歌頭>(砧聲送風急)寫中秋的悠然情調。

周邦彥<解語花.上元>(風銷絳臘)也記上元事。

記音樂事:蘇軾<醉翁操>(琅然,清圓)寫琴曲之美;<水調歌頭>(昵 昵兒女語)寫琵琶演奏所引起的翻攪情緒。黃庭堅<念奴嬌>(斷虹霽雨)寫聽 笛事。

議論人事方面:蘇軾<浣溪沙>(門外東風雪灑裾)送朋友赴任,兼以努力 從公勉勵他。黃庭堅<南鄉子>(諸將說封侯)論坎坷人事,對功名富貴加以鄙 棄。賀鑄<將進酒>(城下路)路過城下墳塋,因而通觀人生,以看破自適為結。

晁補之<八聲甘州>(謂東坡未老賦歸來)暗抒官場裡的危機,又他的<摸魚兒.

東皋寓居>(買陂塘、旋栽楊柳)寫功名如雲煙,不如頹放於園林的感慨。

感傷貶謫之作:蘇軾<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的把盞淒然北望。李之儀

<臨江仙.登凌歊台感懷>(偶向凌歊台上望)是編管太平州時的傷感。秦觀<

千秋歲>(水邊沙外)是監處州酒稅,由傷春轉而傷身世之作。秦觀<踏莎行>

(霧失樓台)詞,寫理想幻滅,捲入政治鬥爭漩渦的痛苦。晁補之<迷神引.貶 玉溪對江山作>(黯黯青山紅日暮)寫他「自悔儒冠誤」的心態,又他的<臨江 仙.信州作>(讁宦江城無屋買)也是同期作品。

思鄉、思親情懷之作有:蘇軾<醉落魄>(輕雲微月)、<水調歌頭>(明 月幾時有)。黃庭堅<醉蓬萊>(對朝雲靉靆)、<謁金門.示知命弟>(山又水)。 秦觀<望海潮>(梅英疏淡)感舊思歸、秦觀<阮郎歸>(湘天風雨破寒初),

可以作為代表。

懷古之作:有蘇軾的<念奴嬌>(大江東去)和<永遇樂>(明月如霜),

王安石的<桂枝香>,賀鑄的<臺城路>(南國本瀟灑),周邦彥的<西河.金

陵>(佳麗地)等詞。

回文詞:如蘇軾的<菩薩蠻>(柳庭風靜人眠晝)。

檃括詞:如黃庭堅的<瑞鶴仙>(環滁皆山也)和蘇軾的<哨遍>。

農村詞:如蘇軾的<浣溪沙>(簌簌衣巾落棗花),和秦觀的<行香子>(樹 繞村莊)。

賞玩人生之作:如蘇軾的<浣溪沙>(細雨斜風作小寒),黃庭堅的<念奴 嬌>(斷虹霽雨)以及米芾的<蝶戀花海岱樓玩月作>(千古漣清絕地),蘇軾 的<西江月>(照野彌彌淺浪)。

又有悼亡詞:如蘇軾<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是悼念其妻王弗的作品、

<西江月>(玉骨那愁瘴霧)在悼念朝雲。黃庭堅的<千秋歲>(苑邊花外)懷 念秦觀,賀鑄<半死桐>(重過閶門萬事非)懷念其妻也是同類作品。

詼諧玩世者有:黃庭堅<西江月>(斷送一生惟有)以故意隱去一「酒」字,

賦予此詞以詼諧趣味。王齊叟以數十曲<望江南>嘲笑同僚。曹元寵作謔詞<紅 窗迴>已博得詞名,又作<回波樂>使徽宗大笑。邢俊臣以<臨江仙>暗諷朝 政,而徽宗亦不加罪。

其餘如:「憶舊」、「飲食」等,可以說,這個時期的詞所能描寫的主題已經 不再局限於閨閣筵席之間,「詞體」和「詩體」的地位逐漸並駕齊驅。題材的開 拓,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是時代的潮流所趨,詞人在政爭的漩渦中浮沉,創作的 眼光不再侷限於酬酢的光景,或在廟堂盱衡時勢,因有說理、議論之作;或處窮 鄉僻壤而自傷遷謫,遂有思鄉、思親、歎躓的題材;有的因為個性之差異,雖然 窮處異地也能自適、賞玩,於是反而多了遊賞、節慶、農村等的題詠。因為遭遇 的多方,懷抱的不同,題材就多彩多姿了起來。到了南宋初年,目睹亡國之變的 詞人在感憤之餘,根本就把詞當作詩來運用,或批評時政或傾洩愛國之思,追究 起詞體題材解放的功勞,自然不能不歸之於黨爭中這群詞人蓽路藍縷的開拓,他 們的努力,實在是值得大書特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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