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的來源本來是里巷中最為通俗不過的曲子詞,所以早期詞語的基調偏於
「塵下」(李清照評柳永語),自然不夠文雅。要使詞雅化的條件有三:一是描寫 內容不流於猥褻低俗;二是遣詞造句不使用俗言俗語;三是詞人的心性修養本身 富含文化內涵。那又有什麼人可以完成這個工作,當然是文人了,而且一定要是 文人中有心提昇小詞地位的那些人。而中國傳統的詩最能作為中國文化裡「文雅」
的象徵,將作詩的理念引入於作詞,就是使詞雅化的工作──「以詩為詞」,這 項工作並不是蘇軾一個人的專利,只是蘇軾是最有自覺意識而已。宋代早期的詞 人其實陸陸續續的都在做這個工作,他們心裡面愛賞著小詞,在公開的場合卻表 現得並不以為意,對人宣稱填詞不過是酬賓遣興的行為,但是這群士大夫的涵養 卻在遊戲之時,不知不覺中滲入詞裡,詞就這樣逐漸被他們雅化著。
以下我們依「典雅」品風格的要素來觀察,北宋後期詞人何以在作品中普遍 都具有「雅化」的趨勢。我們先從文化素養上來看,這個時期的士人,幾乎人人 的文化素養都值得一提,遠比古人要多才多藝。如蘇軾不但在文學上詩、文、詞、
賦等各種文體,樣樣都有傑出的表現;其他如琴、棋、書、畫,無不學有心得。
先談談音樂方面的表現:宋人評論蘇詞多謂不合律,如《能改齋漫錄.詞話》
有<黃魯直詞謂之著腔詩>一節,載晁補之<評本朝樂章>說:
蘇東坡詞,人謂多不諧音律。居士詞橫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116
又彭乘《墨客揮犀》卷四說:
116《詞話叢編》第一冊,頁125。
子瞻嘗自言平生有三不如人,謂著碁、喫酒、唱曲也。然三者亦何用如人?
子瞻之詞雖工,而多不入腔,正以不能唱曲耳。117
陸游為蘇軾開脫,舉晁以道曾說「東坡酒酣,自歌<古陽關>」為據,而謂:「則 公非不能歌,但豪放,不喜剪裁以就聲律耳。」118蘇軾早年的確對詞並不在行,
如蘇在黃州時有<與子明兄一首>說:「記得應舉時,見兄能謳歌,甚妙。弟雖 不會,然常令人唱,為作詞。近作得<歸去來引>一首,寄呈,請歌之。」119這 封信中蘇軾自己承認早年不會唱歌,但是在黃州時他已經會作詞,而且他認為應 該可以拿來唱,才會寄請別人歌唱之。這信顯示蘇軾逐漸通曉詞律的狀況。
我們要承認蘇軾不是一位作曲家,他並沒有像柳永一樣具有創作曲調的才 華,但他是一位知音者,所以能依曲譜填詞。120有人說他自稱不會唱曲,就認為 他不知詞律,這完全是一種誤解,誤把會不會唱歌和曉不曉樂律混為一談。要知 道會唱歌的人不一定通曉樂律會作曲,通曉樂律會作曲的人歌也不一定唱得好,
何況蘇軾到杭州、潁州之際,與張先、歐陽修等詞人以及歌伎、樂工交遊,應該 漸曉音律,詞作才越來越多,這在前文已有述及。
蘇軾有<水調歌頭>(昵昵兒女語)一詞,專詠琵琶,對琵琶的表現境界和 音樂藝術有極為傳神和深入的描繪,在題序中更說出其師歐陽修的知曉樂律。另 一首「醉翁操」(琅然。清圓。誰彈)詞,題序特別說明前人沈遵到琅琊谷譜「醉 翁操」曲,歐陽修曾為作歌,但歌詞與琴曲不合。二人相繼去世之後,有廬山玉 澗道人崔閑,特擅此曲,請東坡補寫其詞。由題序察知,蘇軾不但知音,而且能 為曲譜填詞,詞、曲妙合。又他在元豐八年(1085)赴登州經漣水時,作了一首
117 彭乘《墨客揮犀》卷四,《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37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3 月,頁 689。
118 陸游《老學庵筆記》卷五,《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865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3 月,頁 44。
119《蘇軾全集.文集》卷六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5 月,頁 1944。
120 鄭騫<柳永蘇軾與詞的發展>一文曾謂:「蘇軾以詩為詞,固然使詞的領域擴大了,地位提高 了;但詞並沒有從蘇得到本體的發展,詞的本體發展,還是在柳周一派。」(見《文學雜誌》
三卷一期,1957 年 9 月,頁 30)的確,蘇軾的作品裏常改別人的詩詞以就聲律,以音樂性而 言,蘇並沒有開創的功勞,卻不能否定他在內涵上開拓之功,而且他若不知音律,又何能創 造合乎諧婉境界的詞來?
<水龍吟.贈趙晦之吹笛侍兒>(楚山修竹如雲),據張侃《拙軒詞話》記載:
蘇軾曾解李義山<錦瑟>詩,已能深得義山詩中所表達的樂音的精神。張氏又說:
孫仲益為錫山費茂和說蘇文忠公<水龍吟>,曲盡咏笛之妙。其詞曰:「楚 山修竹如雲,異材秀出千林表」,笛之地也。「龍鬚半剪,鳳膺微漲,綠肌 勻繞」,笛之材也。「木落淮南,雨晴雲夢,月明風裊」,笛之時也。「自中 郎不見,桓伊去後,知辜負、秋多少」,笛之怨也。「聞道嶺南太守,後堂 深,綠珠嬌小」,笛之人也。「綺窗學弄,梁州初遍,霓裳未老」,笛之曲 也。「嚼徵含宮,泛商流羽,一聲雲杪」,笛之聲也。「為使君洗盡,蠻煙 瘴雨,作霜天曉」,笛之功也。予恐仲益用蘇文忠<讀錦瑟>詩,以釋<
水龍吟>耳。121
以上的評論,充分說明蘇軾對笛子產地、材質、笛子的音色表現等等相關知識的 透徹了解。王運熙等人也考察以下二事:一為蘇軾<書彭城觀月詩>序自謂:「以
<陽關>歌之」;二為曾敏行《獨醒雜志》卷三提到蘇作<永遇樂>(即燕子樓 樂章)時自歌之,而由邏卒諷傳,認為東坡音樂修養大有提高。122又李之儀曾述 及蘇軾晚年通曉音律,按拍填詞的一段佳話,那就是在元祐八年(1093)知定州 時作<戚氏>詞的盛事。李之儀說:
元祐末,……一日,歌者輒於老人(指東坡)之側作<戚氏>,意將索老 人之才於倉卒,以驗天下之所嚮慕者。老人笑而頷之,邂逅方論穆天子事,
頗摘其虛誕,遂資以應之。隨聲隨寫,歌竟篇就,才點定五、六字爾。坐 中隨聲擊節,終席不間他辭,亦不容別進一語。臨分曰:「足以為中山一 時盛事,前固莫與比,而後來者未必能繼也。」方圖刻石以表之,而謫去,
賓客皆分散。123
121 見《拙軒詞話》<李詩蘇詞>條,刊於《詞話叢編》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 6 月,
頁195。
122 《中國文學批評通史》第四冊,頁 599 注〔一〕。
123 刊於《姑溪居士文集》(四)卷三十八李之儀<跋戚氏>,《四庫珍本十集》,臺北:臺灣商務 書館,1980 年,頁 7。
蘇軾<戚氏>共二一三字,稍短於<鶯啼序>,然已是第二長調,前此只有柳永 填過此詞。東坡在席上倉卒之間,談笑點定,而且還是隨著歌女的歌聲另外填就,
由上一段記載看,東坡還頗自得意呢!李之儀特別記此事,就是在凸顯蘇公的才 華如海,不可限量。從以上幾則詞評、軼事,以及對他描寫音樂的詞作之討論,
不難看出蘇軾隨著年歲的增長,在詞律(音樂)上的造詣與日俱深的情形。
東坡棋藝,據傳並不甚佳,常常與人對弈後鎩羽而歸,後來以他的夙慧想出 一種弈棋的妙法,即模倣對手的著手,在對方下任何一著之後,即以「天元」為 原點,在對應點的地方應手,以為如此著棋,對方必不能勝過我。這個弈棋概念 真是取巧之極,但是圍棋是奇數棋路,並不完全對稱,後手著棋者將會落敗。當 今圍棋國手林海峯解釋道:
奕東坡棋,被模倣的一方,只要在天元落子,就可以解消,只要黑棋適切 地選擇定石,白棋有時無法再模倣下去。124
原來這種模倣先著者下棋的手法,被稱為「東坡棋」,還流傳至今,可見東坡的 慧黠,只不過他不是專業棋士而已。
至於東坡之書畫造詣,也是名重當時,近人為東坡作傳者,都有詳細的述論。
125其書法最得盛名的是<黃州寒食帖>,黃庭堅題跋於後,謂:
東坡此詩似太白,猶恐太白有未到處,此書兼顏魯公、楊少師、李西臺筆 意,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他日東坡或見此書,應笑我於無佛處稱 尊也。126
124 見林海峯著《林海峯名局選》,台北:世界文物供應社,1991 年 1 月,頁 62。
125 如陳香編著之《蘇東坡別傳》頁 66 論其書畫;林語堂著之《蘇東坡傳》頁 273 至 283,第二 十章專論其繪畫(包括書法);又李一冰著《蘇東坡新傳》590 至 613 頁,第九章第六節論書 法、第七節論繪畫;洪亮著《蘇東坡新傳》355 至 360 頁論其書畫;王水照、崔銘著《蘇東坡 傳》444 頁至 450 頁論其書畫。
126 《山谷集.別集》卷 11 頁 15<跋東坡書寒食詩>,《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113 冊,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頁 647。
黃庭堅盛讚東坡詩如李白,後面又說若使東坡復為之,恐怕再難寫出這麼出色的 書法作品了,似乎比擬他為「書仙」。接著山谷又自許甚高,「於無佛處稱尊」, 正是意指自家也是「一尊」,而且東坡之外,也無人能和他相抗衡,口氣不小,
然而後代的書法家倒也沒有人呵斥他。此外東坡之<前赤壁賦>行書,偃仰自 如,運筆從容,筆畫豐腴,董其昌<跋赤壁賦後>評曰:
坡公書多偃筆,亦是一病,此<赤壁賦>庶幾所謂欲透紙背者,乃全用正 鋒,是坡公之蘭亭也。真跡在王履善家,每波畫盡處,隱隱有聚墨痕,如 黍米珠琲,非石刻所能傳耳。嗟乎!世人且不知有筆法,況墨法乎!127
董氏此評把東坡<前赤壁賦>墨迹比作<蘭亭序>,讚譽至無以復加。此外如<
奎宸閣碑>、<羅池廟碑>等書跡,都是東坡傳世名作。
從繪畫方面的成就來看,東坡與書畫家米芾相善,也常請益於米芾,米芾善 以側點密佈之法作山水畫,其山水有江南蔥鬱溫潤之氣蘊,其用筆被稱為「米點 皴」,而其畫被稱為「米氏雲山」或「米家山」。128明朝董其昌也稱米芾之子米友 仁之畫作為「米家墨戲」。129此外,當時名畫家文同(字與可)善畫竹,東坡相 與過從,得到他很多的指導,於是東坡畫竹也名動一時。明代唐志契《繪事微言.
傳授》論道:
凡畫入門必須名家指點,令理路大通,然後不妨各成一家,甚而青出於藍,
凡畫入門必須名家指點,令理路大通,然後不妨各成一家,甚而青出於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