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熙、豐時期,舊黨人士大致都被排擠在外,偶然被神宗召回,也不過居 於備員的地位(也是神宗異論相攪、互相制衡的策略運用),實際政令皆出於新 黨諸人,政權也多由新黨操持。新黨諸人並不尊重舊黨老臣,司馬光等舊黨人士 在元祐初期回朝之後所持的心態,不再只是由政見之異同而分出彼此,更是由從 前的不滿轉生怨恨,而更化正是報復的好時機,凡是新法一概要廢除,凡是新黨 諸人一概要拔除。雖然舊黨中也有些人察見新法實施多年後的成效,以為不可以
38《資治通鑑長編紀事本末》卷 95<用舊臣>(上),臺北:文海出版社,1967 年 11 月,頁 2921-2951。
完全廢除新法,如蘇軾對新法所致的成效還是有所肯定,對從前的偏見有所懺 悔。《蘇軾全集.文集》卷五十一<與滕達道>六十八首之八載:
某欲見面一言者,蓋為吾儕新法之初,輒守偏見,致有異同之論,雖此心 耿耿,歸於憂國,而所言差謬,少有中理者。39
又如范純仁自熙寧之初就強烈反對變法,到了元祐時,則極力反對司馬光盡改新 法,比如在役法的問題上,力主保留新法;在青苗錢問題上,認為「國用不足,
建請復散青苗錢。」40但是在報復心切的守舊大臣主導下,新法一概被抹殺,元 豐八年,七月罷保甲法,十一月罷方田法,十二月罷市易法、保馬法。元祐元年,
閏二月罷青苗法。施行已久,一部份已經著有成效,國家稅收增加到可以抵二十 年所用、人民才逐漸熟悉的新法,戛然終止,北宋的國政乃從此走上紊亂衰敗的 局面。
元祐元年(1086)六月,詔授呂公著尚書左丞,公著乃推薦孫覺、范純仁、
李常清、劉摯、蘇軾、黃巖叟等人。司馬光除推薦劉、范二人,還推薦趙彥若、
傅堯俞、唐淑問、范祖禹等人,以為以上諸人都可寄予大任,另外又推薦呂大防、
王存、李常、胡宗愈、韓宗道、梁燾、范純禮、蘇轍、朱光庭等人,以為可以各 隨器能,隨時任使。司馬光並建議應諮詢文彥博、呂公著、馮京、孫固、韓維等 元老,要求他們各舉所知,以便參考。41以上所有名單上人物,絕大部分都是仁 宗、英宗朝的大臣,都是在熙、豐年間被排擠退出中樞的舊臣。這些人從優點方 面看,大致是穩重保守,品德上比較沒有瑕疵,思想上尊重儒家傳統;但是從缺 點上看,是守成有餘,進取不足,而且過於保守則對時代的變遷感受性不足,應 變的能力也就較為缺乏。
在此同時,蔡確還在擔任左僕射,韓縝是右僕射,張璪任中書侍郎,李清臣 為尚書左丞,章惇為知樞密院事,執政大權還掌握在新黨人的手中。舊黨諸人視
39 《蘇軾全集.文集》卷五十一,頁 1693。
40 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384<元祐元年八月辛卯>條,刊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20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頁 582。
41《資治通鑑長編紀事本末》卷 95<用舊臣>(上),頁 2921-2951。
之為眼中釘,力加攻擊,於是蔡確先罷政,出知陳州,旋改亳州。司馬光正好接 替所遺下的相位,仍兼門下侍郎。接著章惇罷官,以正議大夫知汝州。呂惠卿先 降為光祿卿,續降為建寧軍節度副使,建州安置。張璪也被罷斥,李定謫放滁州。
新黨人物斥逐殆盡。42
元祐二年(1087)二月,前宰相蔡確繼去年貶知陳州、亳州後,又因為其弟 蔡碩納賄,受牽連而謫守安州。朱彧《萍洲可談》卷一稱:
蔡持正自左揆謫知安州,嘗作安陸十詩,吳處厚捃摭箋注,蔡坐此貶新州。
43
蔡確這十首詩無論究竟有無怨恨訕謗意,吳處厚卻以己意加以曲解箋注。陳邦瞻
《宋史紀事本末》卷四十四謂:
知漢陽軍吳處厚與確有隙,因解釋其語以為訕謗,且論其用郝處俊上元間 諫高宗欲傳位武后事,指斥東朝,上之中書。於是臺諫言確怨謗,乞正其 罪。44
舊黨對新黨的報復心理,在這次蔡確<夏日登車蓋亭>詩案中顯現無遺,報復的 手段就是將詩裡偶然提及的古人古事,自行解釋成影射毀謗宣仁太后。於是臺諫 順此上章彈劾,要求治其罪。元祐四年(1089)五月,遂再安置蔡確於新州(今 廣東新興縣),貶謫至此,無疑欲置之死地。果然四年都不予以改郡,蔡確終於 死於貶所。
這十首詩究竟有無訕謗?細查詩意應該不至於敢訕謗,只有隱隱然流露對政
42 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381,刊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20 冊,臺北:臺灣商務 印書館,1983 年 3 月,頁 507-538。
43 《萍洲可談》卷一,刊於王雲五主編《四庫全書珍本別輯》,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5 年,
頁 24。
44 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第一冊,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 12 月,頁 429。
敵不滿之意而已。以下將<夏日登車蓋亭>詩其中的五首錄出:
紙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拋書午夢長;
睡覺莞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
靜中自足勝炎蒸,入眼兼無俗物憎;
何處機心驚白鳥,誰人怒劍逐青蠅。
風搖熟果時聞落,雨滴餘花亦自香;
葉底出巢黃口鬧,波間逐隊小魚忙。
矯矯名臣郝甑山,忠言直節上元間;
古人不見清風在,嘆息思公俯碧灣。
喧豗六月浩無津,行見沙洲束兩濱;
如帶溪流何足道,沉沉滄海會揚塵。45
吳處厚怎麼解釋呢?他說:「內五篇(即以上所引)皆涉譏訕,而二篇譏訕尤甚,
上及君親,非所宜言,實大不恭。……『矯矯名臣郝甑山,……』,此一篇譏朝 廷,情理切害,臣今箋釋之。……又最後一篇云:『喧豗六月浩無津,……』,言 海會有揚塵時,人壽幾何?尤非佳語。……『矯矯名臣郝甑山,忠言直節上元 間。』……確指武后以比太后。」46吳處厚用這種手法奏上,宣仁太后因而大怒,
才有蔡確新州之貶。
細觀上引五首詩,第一首全然是怡然自適心境的描寫。第二首勉強可以指出 有「怨憎小人」之意處,即第二句所言「入眼兼無俗物憎」,勉強可以將「俗物」
45 見《全宋詩》第十三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9077。
46 楊仲良《資治通鑑長編紀事本末》第八冊卷一○七<蔡確詩謗>,臺北:文海出版社,1967 年 11 月,頁 3344-3346。
射為「小人」;第三句「何處機心驚白鳥」,引用莊子「有機心則白鳥知驚」的故 事,或許用以暗諷世人(蓋指舊黨)心機之重,但是實不可明揭;末句「誰人怒 劍逐青蠅」,以詩經「青蠅」之指小人,喻亟欲逐卻小人之意,似乎可以算是譏 刺之語。第三首詩其實也顯露出閒適之心情,只末句「波間逐隊小魚忙」,可以 勉強傅會成嘲諷小人成群。第五首將「沉沉滄海會揚塵」傅會成「天下不寧」,
或進一步引申成「滄海桑田,人不長久」(吳處厚所謂「人壽幾何」),解得極牽 強,如此猜測,都是有意引導觀者宣仁太后心中的不快。
真正引起臺諫群起而攻之的,就是吳處厚特別把第四首詩「矯矯名臣郝甑 山,忠言直節上元間」二句,硬牽扯說:「確指武后以比太后」。這樣的傅會曲解,
卻成為臺諫把握的最有力武器,一意的攻擊蔡確訕謗宣仁太后。元祐四年五月,
蔡確自己辯解說;
臣以溳溪舊有郝處俊釣臺,因嘆其忠直見于詩句。臣以溳溪譏謗君親,此 一節中傷臣最深切,須至縷縷奏陳:……上元中,高宗令其子周王等分朋 角勝為樂,及欲傳位于武后,皆為處俊論議所回,故臣詩因嘆其上元間有 敢言之直氣。……且又其事絕不相類。……蓋先帝(神宗)託子于聖母,
同攬萬幾,即非唐高宗欲傳位之比也,臣僚輒敢妄引此事牽合以資其說。
他的解說已經極為清楚,宋神宗把政事交託給自己的母親以輔助子孫,和唐高宗 想交付皇位給武后,事情根本不相類。而且蔡確又說:
則是太皇太后聽政諸事,臣皆預焉,豈有身預其事而自為議謗?其誣罔可 見三也。47
蔡確自己推贊太皇太后聽政,怎麼會自己批評自己呢?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蔡 確的詩並不像吳處厚所說的那麼狂悖才是,但是,舊黨諸人還有許多人執意要害
47 上條引文及本條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426<元祐四年五月戊寅>條,刊於《景印文淵 閣四庫全書》321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3 月,頁 454。
他。右正言劉安世即不稍寬貸地說:「確罪狀著明,何待具析?此乃大臣曲為之 地耳!」於是臺諫故意激怒宣仁太后的陰謀終究得逞。次年,梁燾雖然想為他緩 頰,卻毫無作用。范純仁也為如此不擇手段地誣陷人,還將蔡確貶至嶺南之地的 作法擔憂,深怕將來舊黨也難免遭此厄運。48
「車蓋亭詩案」不是單純獨立的事件,論遠因,就是「君子、小人不可並處」
觀念的產物。49論近因,就是舊黨份子報復心態的典型事件。此案影響之大,歷 來都以為是此後舊黨一失勢即不復振起的關鍵。蓋以詩文得罪,前有烏臺詩案,
蘇軾還自己承認對朝政有所批評,神宗雖有所寬赦,貶謫已不算輕;有此前例,
惡鬥又更加激烈,蔡確在當時的環境之下,那裏敢再妄為抨擊,並且還訕謗太皇 太后?細究詩意,事理又不相類。蔡確詩中即使有怨恨小人(舊黨)之意,恐怕 也難以指明是何人,他的被禍,應該是整體情勢激化所造成的,新、舊二黨的水 火不容就再也無轉圜的餘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