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舊黨爭前的詞學發展
第一節 北宋早期詞風延續五代、南唐風味
五代詞風的特色是什麼？《花間集》本來是收集五代時期的作品的，其所錄 共十八家，卻以晚唐的溫庭筠為首。王世貞謂：「溫飛卿所作詞曰金荃集，唐人 詞有集曰蘭畹，蓋皆取其香而弱也。然則雄壯者，固次之矣。」3已說明溫詞風 格的香軟特徵。王士禎又以為：「溫、李齊名，然溫實不及李。李不作詞，而溫 為《花間》鼻祖，」4。這裏說出溫在詞上面的成就獨高，並認為溫為《花間》
代表，雖然其餘各家在仔細分析之下，尚有幾位自具風貌，但大致而言，溫詞的 風格特徵幾乎可以代表五代詞的整體特徵。《花間集》的整體風貌又是如何？郭 麐言：「風流華美，渾然天成，如美人臨妝，卻扇一顧，《花間》諸人是也。」5高 鋒《花間詞研究》考察之後，認為：「從美學角度來看，對於女性豔美的細緻描 摹，使得詞作淡化了它所產生的時代、社會背景，具有很強的唯美性，從而呈現 為既有別於詩，又不同於曲的詞的豔婉特色，建立了『詞為豔科』的體性特徵。」
6他是站在欣賞文學作品的美學角度作評，也清楚地示現了《花間集》的集體詞
江古籍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139。
3《藝苑巵言》＜金荃蘭畹之取義＞條，《詞話叢編》（一），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 11 月，
頁 386。
4 王士禎《花草蒙拾》＜同能不如獨勝＞，《詞話叢編》（一），頁 674。
5《靈芬館詞話》卷一＜詞有四派＞，《詞話叢編》（二），頁 1503。
6 高鋒《花間詞研究》，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 年 9 月，頁 85。
風可以用「豔婉」二字概括之。
南唐的文化環境和局面與五代不同，丁放等人的《唐宋詞概說》謂：
南唐則不同，……文化中雅正傳統的影響較西蜀為深。中主李璟、後主李 煜，大臣徐鉉、韓熙載、馮延巳等都有很高的藝術修養，詞到他們手裏，
脂香粉膩趨淡，情調趨向優雅，乃是很自然的事。7
龍榆生《詞曲概論》則對南唐君臣的心理層面作分析道：
南唐……單靠卑辭厚幣向後周和趙匡胤乞憐，在物質和精神上都感受到重 大的壓大，……他們的心靈不斷受到創傷所以表現在歌詞創作上，除了李 煜早年有些綺靡作風，……大都寫出了家國危亡的沉痛心情。8
以上合觀之，即說明了南唐的藝術氣息甚為濃厚，而且帶有著一種憂患的色彩。
有關於前者，李清照很早就提出南唐君臣的詞風極富「文雅」的氣息；9而後者 指出因為擔憂國家的危亡而引致個人切身的隱痛，詞作遂顯露出士大夫的心靈感 受，此即是後代學者認為南唐由伶工之詞走上士大夫之詞的原因。10
宋初的詞風即是延續著前代的風尚再逐漸轉化。太祖、太宗征討之際，多收 納各國文臣以為己用。如錢惟演為吳越王錢俶之子，隨父歸宋。其餘如李昉是後 漢、後周人，薛居正是後梁人，樂史、徐鍇、徐鉉是南唐人，孫光憲為荊南節度 副使，歐陽炯是後蜀人，都是國亡後入宋為官者，這些文學之士自然會將南唐、
五代各地的文學好尚帶到北宋朝廷來。上述人惟孫光憲和歐陽炯擅於填詞而年紀 稍長，被納入五代詞人；錢惟演出生已在宋朝開國之後，其餘人士擅長填詞的不 多，這個時期國勢初定，民間經濟活動尚未恢復繁榮，所以相應地歌詞的發展並
7 丁放、余恕誠著《唐宋詞概說》，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年 12 月，頁 86。
8 龍榆生《詞曲概論》上編＜論源流．第三章＞，北京：北京出版社，2004 年 1 月，頁 35。
9 李清照＜詞論＞謂「獨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三引，《四部備要》， 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1 年 2 月，頁 7。
10 《人間詞話》謂：「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大 夏出版社，1976 年 12 月，頁 6。
不蓬勃。再看看出生於宋代初年的一些詞人，如全宋詞登錄的和峴、王禹偁、蘇 易簡、寇準、錢惟演、陳堯佐、潘閬、丁謂、林逋、楊億、陳亞、夏竦、聶冠卿、
李遵勖等十餘位作家詞，少者一首，多者不過十餘首。這些詞家的詞風大體上趨 於一途，就是沿襲著五代詞的風味，呈現著「柔媚婉約」的格調。在題材上也跳 不出「歌妓」、「怨女」一類的人物，「閨情」、「離愁」一類的情意。錢惟演的＜
木蘭花＞是其代表作：
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
情懷漸變成衰晚。鸞鑑朱顏驚暗換。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唯恐 淺。11
「淚眼愁腸」在此和「離愁、怨女」似乎無關，因為相應於本詞下片的「朱顏暗 換」，前後合觀之，主旨應該為「暗傷年華易逝，今日唯有沉醉才能解懷」之意。
此詞柔弱委婉的風格近乎女子情懷，與《花間》諸作擺在一起欣賞，風味過於近 似，看不出自家面目。再看名相寇準的＜踏莎行＞：
春色將闌，鶯聲漸老。紅英落盡青梅小。畫堂人靜雨濛濛，屏山半掩餘香 裊。 密約沉沉，離情杳杳。菱花塵滿慵將照。倚樓無語欲銷魂，長空 暗淡連芳草。12
＜江南春＞：
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江南春盡離腸遠，蘋滿汀州 人未歸。13
11《全宋詞》第一冊，臺北：盤庚出版社，1978 年 10 月，頁 4。
12 同前注，頁 3。
13 見注 7，頁 4。
前一首詞的主人翁是男是女不易分辨，但內容在寫「離情」，而且背景仍是南方 風情。後一首＜江南春＞素來為人所稱賞，主題與上一首並沒有差異，但是筆調 清淡簡遠，「孤村」二句境界類似溫庭筠詞之佳者。又王禹偁的＜點絳唇＞：
雨恨雲愁，江南依舊稱佳麗。水村漁市。一縷孤煙細。 天際征鴻，遙 認行如綴。平生事。此時凝睇。誰會憑闌意。14
這首更是江南水鄉情調，主題同樣是離情。上述詞人作品情調絕似《花間》，而 且文筆也堪稱高雅。別出於眾人之外的只有潘閬，他的＜酒泉子＞尚能另外表現 出漁父、仙佛之思。試看＜酒泉子．其二＞：
長憶錢塘，臨水傍山三百寺。僧房攜杖徧曾遊。閒話覺忘憂。 栴檀樓 閣雲霞畔。鐘梵清宵徹天漢。別來遙禮祗焚香。便恐是西方。15
＜其四＞：
長憶西湖，盡日憑闌樓上望。三三兩兩釣魚舟。島嶼正清秋。 笛聲依 約蘆花裡。白鳥成行忽驚起。別來閒整釣魚竿。思入水雲寒。16
前首所描繪的全是佛地佛事，一點兒也不沾染歌妓閨怨等事；後一首雖然充滿江 南水鄉情調，但是轉寫漁父閒情，高蹈出世，「笛聲」二句境界獨絕，有別於五 代詞風。
以上所述幾首，已經是諸家當中較具有代表性的作品，總合來看，格局偏於 狹窄的清麗婉約一路，主題多限於閒愁、離情，少數篇章稍微表露出人之思，但 是並沒有特別突出的個性，風格變化不明顯。這可能是時代風氣使然，因為人才
14 見注 7，頁 2。
15 見注 7，頁 5。
16 同前注。
直接承接自五代十國，文學風氣要轉變，既要假以時日，更要有大環境的大變動 和烘托。宋初的小安定不過讓人喘一口氣而已，社會經濟也只是逐步地在恢復，
還沒有達到足夠的繁榮富庶，專心一致地創作小詞的環境尚未醞釀成型，而且宋 初小詞還被眾人輕視，諸人創作不過是應付一時的酬酢，所以篇章不多，質量也 不高。直到中期的聶冠卿、范仲淹、晏殊、柳永、歐陽修等人出來，詞壇才開始 有了生氣，然而聶不過＜多麗＞一首傳世，雖然是值得注意的長調，但內容也不 見新意。較值得注目的是范仲淹以下諸人，下面接著敘述這些人特殊的詞學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