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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章、南戲之淵源、形成與背景
誠如緒論所言，關於南戲的淵源與形成，諸位學者已有探究，曾師永義〈「南 戲」的名稱、淵源、形成與流播〉也總括諸說，提出周延且系統的論述。曾師從 南戲的各種名稱建構出南戲的發展脈絡，本章第一節即在此基礎上，補充明人的 南戲觀，因明代曲家普遍有「南曲為北曲遺緒」的說法，到清代才有文獻檢討修 正；而大戲所需具備的元素複雜且多樣，因此，若要探尋南戲的淵源，勢必得將 南戲藝術的本質抽絲剝繭，本文擬從唐宋文學、藝術的演進，匯整南戲的藝術質 性，溯源其藝術的源頭；考察南戲藝術從源生到聚合的過程，進而觀察南戲的形 成與流播。第一節論南戲的淵源與形成，主要聚焦在宋代，第二節則宏觀的俯瞰 宋元明三代的政治、社會背景對南戲之影響，筆者擇取律令榜禁、戲曲正音、科 舉存廢這三個剖面，一窺橫跨三朝的戲曲環境。第三節概述現存南戲之文獻，可 分成保存全本、殘存佚曲、只存劇目三種情形。第四節回顧目前研究南戲的主要 命題，以期在既有的研究成果上，通過本文對宋元明南戲「三化」之研究，考索 宋元轉折至明清的戲曲史。
一、南戲之淵源與形成
關於南戲的淵源與形成，仍有待補充說明的環節在於：為何明人普遍有「南 戲是北劇遺緒」的看法，先釐清明人的成見、成因，再重新建設南戲的藝術淵源 為何；並藉由這些元素匯聚形成大戲的時間段，以及南戲四散流播的記載，推估 南戲形成的時間。
（一）南戲的淵源：北劇遺緒說的提出與檢討
明代曲家普遍認為南曲係由北曲衍變而來，持此觀點者，有王世貞（1526-1590）、王圻（1530-1615）、胡應麟（1551-1602）、王驥德（約 1560-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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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符（1578-1642）、沈寵綏（？-1645）等人。
首先，王世貞《曲藻》說道：「三百篇亡而後有騷、賦，騷、賦難入樂而後 有古樂府，古樂府不入俗而後以唐絕句為樂府，絕句少宛轉而後有詞，詞不快北 耳而後有北曲，北曲不諧南耳而後有南曲。」1王世貞綜述歷代文體，演進的關鍵 在於有所缺而出新，而宋詞、北曲、南曲這三者之間的轉折，蓋因疆域版圖的分 合，即由南北的地域因素主導了文體的發展。從王氏的論述中可知，歷代文體有 前後銜接、轉折蛻變的關係，金元人在北宋詞樂的韻文養分中，蛻變出北曲（散 曲、劇曲），但南方人聽不慣鏗鏘北曲，爾後才又有南曲的誕生；亦即北曲早於 南曲，南曲乃承北曲之遺緒而來。
王圻《續文獻通考》卷一百六十〈樂考〉言：「按周陳以前，雅鄭淆雜。隋 文帝平陳，盡得清商樂，以其源自漢也，謂為九代遺聲，立清商署以肄之，乃分 雅俗二部。……宋元以來，因金人北曲變為南戲，叫噪哀促，子女複雜，世俗筵 宴則用之；而教坊之樂，有院本、有雜劇、有爨弄、有女舞，與此正同，滛聲奇 技備矣。」2自隋文帝立清商署分雅、俗二部以來，始在宮廷機構並存雅俗，俗部 樂以其新奇成為燕樂的新寵；唐玄宗又立胡部，天寶年間創作了許多異域風情的 曲牌；而金人北曲又是一次胡部樂的奏鳴榮景，迨宋元期間，南戲承北曲而來既 胡且俗，所以王圻觀察到南戲的時代來臨，不止競奏於世俗筵宴之上，官府教坊 保有的各式表演藝術，北曲與南曲更彼此交融，雅俗、胡漢的界線消弭模糊。
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四十一〈辛部莊嶽委談下〉：
今世俗搬演戲文，蓋元人雜劇之變。而元人雜劇之類戲文者，又金人詞說 之變也。雜劇自唐宋金元迄明皆有之，獨戲文《西廂》作祖，《西廂》出
1 〔明〕王世貞：《曲藻》，《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 4 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
頁27。
2 〔明〕王圻：《續文獻通考》，《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類書類第 188 冊（臺南：莊嚴文化 出版社，1995 年據中國科學院圖書館藏明萬曆三十一年曹時聘等刻本影印），卷 160，頁 13，
總頁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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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董解元，然實絃唱小戲之類；至元王、關所撰，乃可登塲搬演。高氏一 變而為南曲，承平日久，作者迭興，古昔所謂雜劇、院本幾於盡廢，僅教 坊中存什二三耳，諸野史稗官紀載，率不能詳，薦紳先生置而弗論，暇嘗 綜核諸家，頗得其概，謾識於後，好事雅流，或亡譏焉。3
上述引文討論戲曲的折數，胡氏以西廂故事為例，串連起唐宋雜劇→金詞說
（諸宮調《董解元西廂記》）→元雜劇（王實甫、關漢卿《西廂記》）→元南 戲（李景雲《崔鶯鶯西廂記》）4歷朝表演藝術的演繹，故在此脈絡之下，胡氏 得出戲文來自元人雜劇之變的觀點。
王驥德《曲律．論曲源第一〉：「金章宗時，漸更為北詞，……。入元而益 漫衍其制，櫛調比聲，北曲遂擅盛一代；顧未免滯於絃索，且多染胡語，其聲近 嘵以殺，南人不習也。迨季世入我明，又變而為南曲，婉麗嫵媚，一唱三歎，於 是美善兼至，極聲調之致。」5相較於王世貞的消極闡述，王氏則從曲體的獨立性 與「遞變承傳」的文學史觀來說明南曲的源變，正面肯定南曲「婉麗嫵媚，一唱 三歎，於是美善兼至，極聲調之致」的價值。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二十五〈詞曲．雜劇院本〉：「元曲有一題而傳至 四五本者，予皆見之。總只四折，蓋才情有限，北調又無多，且登場雖數人，而 唱曲祗一人，作者與扮者力限俱盡現矣。自北有《西廂》，南有《拜月》，雜劇 變為戲文，以至《琵琶》遂演為四十餘折，幾倍雜劇。然《西廂》到底描寫情感，
予觀北劇，盡有高出其上者，世人未曾遍觀，逐隊吠聲，詫為絕唱，真井蛙之見 耳。」6沈氏從北劇的折數談起，《西廂記》有五本二十一折，大大突破雜劇一本
3 〔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臺北：新文豐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89 年據光緒二十二季 春二月廣雅書局叢書本校刊影印），卷41，頁 3，總頁 461。
4 〔明〕徐渭《南詞敘錄》於「本朝」中著錄，《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 3 冊（北京：中國 戲劇出版社，1959），頁 252；錢南揚：《宋元戲文輯佚》（北京：中華書局，2009），考證李景 雲是元人，《崔鶯鶯西廂記》全本已佚，尚可見佚曲二十八支，頁164。
5 〔明〕王驥德：《曲律》，《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 4 冊，頁 55。
6 〔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北京：中華書局，1997），頁 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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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折的體製，敢於場上搬演私和復婚，是北雜劇題材和體製的新變。又蔣世隆與 王瑞蘭的故事有關漢卿的《拜月亭》雜劇和南戲《拜月亭》，南戲《拜月亭》有 元、明刊本（元刊本全本不存，存佚曲 133 支；明刊本尚存 7 種全本），《萬曆 野獲編》於萬曆三十四至三十五年間（1606-1607）成書，正是明代出版業蓬勃之 際，不論沈氏所見為哪種版本的南戲《拜月亭》，皆比元雜劇的一本四折體製宏 大，從物理變化由簡趨繁的常理判斷，沈氏言「雜劇變為戲文」，隱然有南戲《拜 月亭》據雜劇改編而來的看法。7
沈寵綏《度曲須知》卷上〈曲運隆衰〉：「明興，樂維古式，不祖夷風。程 士則《四書》《五經》為式，選舉則七義三場是較，而偽代填詞往習，一掃去之。
雖詞人間踵其轍，然世換聲移，作者漸寡，歌者寥寥，風聲所變，北化為南，名 人才子，踵《琵琶》、《拜月》之武，競以傳奇鳴；曲海詞山，於今為烈。而詞 既南，凡腔調與字面俱南，字則宗《洪武》而兼祖《中州》，腔則有『海鹽』、
『義烏』、『弋陽』、『青陽』、『四平』、『樂平』、『太平』之殊派。雖口 法不等，而北氣總以消亡矣。」8沈氏的論述結合政統轉移下的科考取仕與文壇風 氣由北轉南的傾向，而戲曲也要一掃北風，於是明代掀起南曲戲文的創作風潮。
沈氏從道統折入曲統的南北位移來概括明代文壇的樣貌，並不同於上述王世貞、
王圻、胡應麟、王驥德四人以文體演化的角度，具體說到以北曲為本體蛻變成南 曲的觀點。
上述六位明代曲家的南戲觀，王世貞從歷代韻文學的演進切入；王圻則論歷 代樂統，將南北曲的遞變納入雅、俗曲統之下；胡應麟更聚焦到戲曲本身，由戲 文順藤上追，也梳理出敘述體和代言體合流成歌舞樂三位一體的綜合藝術；以上
7 沈德符此處「南戲《拜月》，雜劇變為戲文」的說法有待商榷。俞為民〈南戲《拜月亭》考論〉
考據南戲、北劇的改編關係，認為「南戲《拜月亭》是根據有『拜月亭』情節、以宋金對立 為故事背景的『舊本』改編的，關漢卿的雜劇則是根據南戲改編的。」《宋元南戲考論續編》， 頁261-262。俞氏的考據精闢，據理辯證，筆者亦同意其說，俞文已專文討論，本文在此就不 衍伸贅述。
8 〔明〕沈寵綏：《度曲須知》，《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 5 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
1959），頁 197-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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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皆存有北曲本位的先決立場，將南曲的出現視為北曲遺緒的主從之別。至 王驥德的南曲觀更見包容性，推崇南曲音樂的美善本質；而沈德符言「雜劇變為 戲文」的上下語境，是就單一劇目而言，《拜月亭》的雜劇版在先，南戲版擴編 在後，更精確的理解應當限縮在同一題材在不同體製劇種呈現時有篇幅長短的變 化。沈寵綏所處時代已是詞風轉南的晚明曲壇（萬曆中至崇禎末），南北曲的消 長也發展到南曲反轉居上的階段，所以沈君徵能有更宏觀的視野來籠括有明一朝，
君徵言「風聲所變，北化為南」，顯然已不再執著於「北曲遺緒說」了。因此，
有待我們再探問的，是風聲轉變的背後原因。
為何明人會有「南戲是北劇遺緒」的看法？又是什麼導致「風聲所變，北化 為南」呢？或許可從政統的轉移與文統的選擇來理解明人的複雜的心理。女真和 蒙古既然問鼎中原，催化了北方新文類──北曲雜劇的誕生，南方同時興起的南 曲不被正視，迨朱明一統山河，兼容南北曲的禮樂立場，反倒解開南曲長期以來 的桎梏，但南曲本源生於北宋末年，形成於南宋，被貼上了積弱不振、亡國之音 的標籤，故明人面對風聲所變的明代曲壇，寧可選擇「北化為南」來解釋南曲的
為何明人會有「南戲是北劇遺緒」的看法？又是什麼導致「風聲所變，北化 為南」呢？或許可從政統的轉移與文統的選擇來理解明人的複雜的心理。女真和 蒙古既然問鼎中原，催化了北方新文類──北曲雜劇的誕生，南方同時興起的南 曲不被正視，迨朱明一統山河，兼容南北曲的禮樂立場，反倒解開南曲長期以來 的桎梏，但南曲本源生於北宋末年，形成於南宋，被貼上了積弱不振、亡國之音 的標籤，故明人面對風聲所變的明代曲壇，寧可選擇「北化為南」來解釋南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