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代文士作家的湧現：武宗南巡對太湖流域南 戲作家群之影響
1. 徐霖與《繡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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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徐霖與《繡襦記》
徐霖（1462-1538），字子仁，號九峰道人、快園叟、髯仙、徐山人，祖上五 代世居華亭（上海松江），徐霖在華亭出生，卻在南京前後住了近七十年。32徐 霖以書法家的身份躋身藝林，又精於詞賦，妙解音律，和陳鐸并稱「曲壇祭酒」，
是活躍於弘治、正德至嘉靖初三朝的南戲作家。而徐霖一生最為人所艷羨的，則 是「武宗兩幸其家」。徐霖文氣縱橫，年少就憑藉書畫、詞曲聞名且收入頗豐，
十四歲（1486）被除生籍，無緣科考仕進也不以為意，「士固能自貴，豈專在青 紫耶？」徐霖雖是一介布衣，但仰賴其書畫所得開闢快園，與南京的官員、文士 結交，過著遊觀放浪的享樂生活。33
周暉（1546-？）《金陵瑣事》記載：「徐霖，少年數遊狹斜，所填南北詞大 有才情。語語入律，娼家皆崇奉之。吳中文徵仲題畫寄徐，有句云：『樂府新傳 桃葉渡，彩毫遍寫薛濤箋。』乃實錄也。武宗南狩時，伶人臧賢薦之於上，令填 新曲，武宗極喜之。余所見戲文《繡襦》、《三元》、《梅花》、《留鞋》、《枕 中》、《種瓜》、《兩團圓》數種行於世。」34此條資料，是唯一可靠，且正面 論述徐霖及其作品，周暉言曾看到徐霖七種戲文，只有《繡襦記》流傳至今。《金 陵瑣事》刊刻於萬曆三十八年（1610），而今存最早的《繡襦記》版本為李卓吾 評點本，刊刻於萬曆三十八至四十一年之間（1610-1613）。
關於《繡襦記》的作者，歷來有無名氏、鄭若庸、徐霖、薛近兗四說。青木 正兒認為是薛近兗；35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認為是徐霖，鄧長風論證之 結果，肯定它的作者「只能是徐霖。」36徐朔方考訂徐霖寫作《繡襦記》的時間
32 徐朔方：《晚明曲家年譜：蘇州卷》，〈徐霖年譜〉：「他的書畫題跋都簽署『吳郡徐霖』，
只有一件署名『九峰徐霖』，九峰指他的出生地松江。」頁1。
33 以上參見鄧長風：〈徐霖研究──兼論傳奇《綉襦記》的作者〉，《明清戲曲家考略全編》，
上冊，頁 40-59。
34 〔明〕周暉：《金陵瑣事》，收入《明清筆記史料叢刊》明 90 冊，卷 2，〈曲品〉，頁 110-111。
35 ［日］青木正兒著，王古魯譯：《中國近代戲曲史》（北京：作家出版社，1958），頁 127-129。
36 鄧長風：〈徐霖研究──兼論傳奇《繡襦記》的作者〉，《明清戲曲家考略全編》，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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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弘治六年（1493）或略早」，37程華平《明清傳奇編年史稿》亦繫年於 1493 年之前，出自徐霖之手。38張文恒指出鄧氏文章中唯一可靠的證據只有《金 陵瑣事》的記載，其他也只是間接的推測，因此張氏以為《繡襦記》的作者仍有 待辨析，且推測《繡襦記》有可能在萬曆中後期才最終完成定型。39筆者採取徐 霖作《繡襦記》的說法。
《古本戲曲叢刊》影印凌氏朱墨套本《繡襦記》，第一齣〈傳奇綱領〉副末 開場念【鳳凰閣】、【沁園春】兩闋詞，【沁園春】籠括劇情梗概，作者的寓意 則見諸【鳳凰閣】：
嗟蝶夢香沉、渾如翠幄，迷酣一片桃花萼。可恨狂風妬雨，忒煞情薄，盡 把韶華送卻。 楊花無奈，是處穿簾透幙，豈知人意正蕭索。傷心也，
這般愁沒處安腳，桂子黃時蓮花落。40
【鳳凰閣】詞取自宋代無名氏之作，首句原為「遍園林綠暗，渾如翠幄」，41句 首用一領字，後接八個韻長，攤破為四四的雙式音節；42此處則為「嗟蝶夢香沉、
渾如翠幄」，加入莊周化蝶，適志翩躚的典故，拿來作為南戲第一齣的副末開場，
作者藉以抒發人事無常的感嘆，或透露個人撰曲的心路歷程，此闋【鳳凰閣】詞 意深沈婉曲，隨著韶華送卻的蝶夢花香，也許幽微的指向與女子的一段情事。
劇中取材順時秀「殺馬取板腸」，鋪寫成〈試馬調琴〉，渲染鄭元和對李亞 仙痴心一片，傾心照料；取藩事真「刳目謝君」43改寫為〈剔目勸學〉，李亞仙
37 徐朔方：《晚明曲家年譜：蘇州卷》，〈徐霖年譜〉，頁 4。
38 程華平：《明清傳奇編年史稿》（濟南：齊魯書社，2008），頁 13。
39 張文恒：〈從《繡襦記》劇本形態的多面性看「戲文」、「南戲」與「傳奇」的關係〉，《文 化遺產》2016 年第 2 期，頁 95-104+158。
40 〔明〕徐霖：《繡襦記》，《古本戲曲叢刊初集》（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54 年據北京 圖書館藏明凌氏朱墨套本影印），卷1，頁 1。
41 參見王福才、王星榮評注：《繡襦記》，《六十種曲評注》第 14 冊，頁 30-31。
42 筆者原先分析「遍園林綠暗、渾如翠幄」為九韻長攤破為上五下四的雙式音節，「嗟蝶夢、香 沉、渾如翠幄」為九韻長攤破為上三下六的雙式音節；感謝解玉峰教授的指正，指導筆者應 作「領字加八韻長」為佳。
43 〔元〕夏庭芝：《青樓集》，「順時秀」條：「有疾，思得馬板腸，王（元鼎）即殺所騎駿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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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男歡女愛，以鄭元和的功名前途為第一要務，不惜自殘血諫，終使鄭元和痛 定思痛，立下破釜沈舟的決心，就此與亞仙拜別，許下金榜題名再見之約。《繡 襦記》新增〈試馬調琴〉與〈剔目勸學〉，前者是展現男方的至誠真心，後者是 女方守護男方的功名前途，這三年的看護陪讀，亞仙時刻謹記著元和的科考夢，
【川撥棹】亞仙唱：「論所學達者為先，早成名吾心始安」，44亞仙的形象完全 擺脫青樓女子的行徑口吻，昇華到另一高度。由此再對照第一齣【鳳凰閣】與徐 霖生平，從結果論來看，徐霖年少恣遊狎邪，十四歲被開除生籍，終生未仕；而 劇中的鄭元和在煙花之地邂逅李亞仙，從相戀到分合，亞仙更是考前激勵元和心 志的重要推手，元和登科中第，功名、姻緣、家庭俱全。《繡襦記》的寫作動機，
或許就是出於作者的補恨心理吧。
綜合上述，筆者推論《繡襦記》為徐霖三十歲左右（弘治六年或略早，1493 左右），被除生籍、絕意仕進的年少之作，自與武宗南巡無關。又徐霖散曲大多 未能傳存，謝伯陽《全明散曲》輯錄徐霖散曲僅有小令北雙調【對玉環帶清江引】
〈警悟〉三支、南北黃鍾合套〈富文堂陳大聲徐子仁聯〉一套，45曲文內容亦與 南巡無涉。僅能從路鴻休《帝里明代人文略》所記：「上南巡召見之，試除夕詩 百韻及應制詞曲皆立就，語多譎諫，上屢稱善。」46側面想見徐霖的應制詞曲應 當除了紀錄事件、取悅龍顏的實用目的外，同時還發揮了戲文曲詞「寓諷諫於滑 稽詼諧」的優諫傳統。
正德十五年十二月初十，武宗鑾駕回到北京城，正德十六年（1521）年三月 十四日駕崩，四月二十二日世宗即位。徐霖自臨清隨行武宗，深受武宗寵愛，何 良俊《四友齋叢說》卷十八言：「隨駕北上，在舟中，每夜常宿御榻前，與上同
以啖之。」「藩事真」條：「（藩）乃抽金篦刺左目，血流遍地，周（仲宏）為之駭然。」。《中 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2 冊（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頁 20、25。
44 〔明〕徐霖：《繡襦記》，《古本戲曲叢刊初集》，卷 4，頁 24。
45 謝伯陽編：《全明散曲》（濟南：齊魯書社，1994），頁 799-803。
46 〔清〕路鴻休輯：《帝里明代人文略》，收入《江蘇人物傳記叢刊》第 5 冊，卷 15，〈徐霖〉，
頁12，總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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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起官以錦衣衛鎭撫，賜飛魚服，亦異數也。」47錦衣衛下轄南北鎮撫司，鎮 撫使的官階是正五品，徐霖「起官以錦衣衛鎭撫」，意謂比照正五品官階；談遷
《棗林雜俎》記：「（徐霖）進必敝袍，遂賜斗牛襲衣」48，何良俊所記為「賜 飛魚服」，按照明製，「其服色，一品斗牛，二品飛魚，三品蟒，四、五品麒麟，
六、七品虎、彪。」49錦衣衛的正三品堂上官以著大紅紵絲飛魚服、佩繡春刀為 身份的象徵，不論飛魚服或斗牛服，皆不在品官的官服制度之內，而是屬於賜服，
當是身份特殊的錦衣衛職官所著，一般只有皇帝賞賜或奏請批准之後才能穿著。
兩書所記雖有出入，但不妨礙我們理解徐霖身著賜服的特殊際遇。
徐霖晚年有此榮寵，那麼徐霖是來不及被授官，抑或堅辭不受呢？李詡《戒 庵老人漫筆》云：
武宗召徐霖在臨清謁見，欲授霖教坊司官，霖泣謝曰：「臣雖不才，世家 清白。教坊者倡優之司，臣死不敢拜。」乃授錦衣鎮撫。50
李詡記錄的時間點，應當是在武宗南巡期間，武宗在第一時間就龍心大悅要賞賜 官職，但徐霖的文人風骨，讓他拒絕這種「入於倡優」的官職。然顧璘〈隱君徐 子仁霖墓誌銘〉云：「武宗南巡……命扈從還京，將授美官。會武皇崩，竟復還。」
51金寧芬認為〈墓誌銘〉的說法和上述有出入，「顧璘為徐霖摯友，李詡為嘉靖、
萬曆時人，當以顧說為是。」52從顧璘的上下文，授官的時間點在扈從還京之際
（1520 年 9 月），或許武宗想用官職好將徐霖長期留在身邊，何良俊所記亦是 在隨駕北上時，「起官以錦衣衛鎭撫，賜飛魚服」；而李詡所記是在臨清謁見（1519
47 〔明〕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北京：中華書局，1959），卷 18，〈雜論〉，頁 158。
48 〔清〕談遷著；羅仲輝、胡明校點校：《棗林雜俎》，《元明史料筆記叢刊》第 21 集（北京：
中華書局，2006），〈聖集．藝簧〉，頁 242。
49 〔清〕張廷玉等撰，鄭天挺等點校：《明史》，卷 67，〈志第四十三．輿服三〉，頁1638-1639。
50 〔明〕李詡撰；魏連科點校：《戒庵老人漫筆》，卷 4，〈徐子仁寵幸〉，頁 133。
51 〔明〕顧璘：〈隱君徐子仁霖墓誌銘〉，收入〔明〕焦竑輯：《獻征錄》（上海：上海書店，
1987），卷 115，〈藝苑〉，頁36，總頁 5063。
52 金寧芬：《明代戲曲史》（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註腳 1，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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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10 月）之初，武宗即有授官之意，兩個時間點上有明顯的落差，徐霖的態度 或許有所轉變，但就結果論來看，徐霖自臨清謁見到隨駕北上，都不在官吏編制 之中，卻享有相當五品官的待遇和皇帝賜服的恩寵。在北京待了三個月，武宗去 世後的三月底，便以布衣身份歸鄉，得保天年。回溯徐霖年少被除籍的瀟灑態度 和足以構築快園的資本，顯見徐霖生財有道，又受名流追捧，筆者認為功名官位 對他可有可無的可能性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