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科考仕宦的經歷投射
3. 謝讜與《四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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髮記》兩本,的確不像是同一位作家同一時期的作品,筆者一時也找不到《斷髮 記》和李開先生平事蹟中更緊密或必然的連接點,是以暫且採取劉恆之說,先將
《斷髮記》獨立看待。
3. 謝讜與《四喜記》
謝讜(1512-1569),字獻忠、正卿,號海門、蓋山子,浙江上虞人。嘉靖甲 辰科(1544)進士授泰興知縣,隔年秋天偕同妻子徐孺人抵達江蘇省泰興縣。徐 朔方通過謝讜《海門集》的詩文來建構〈謝讜年譜〉,嘉靖二十七年(1548)謝 讜已任滿三年,理當在翌年的春天入朝上計,便在嘉靖二十七年徐氏產子後,打 算先送妻小回杭州,不幸的是徐氏在嘉靖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過世了,享年二 十七歲,〈王妻徐孺人墓誌銘〉云:「余自孺人之喪,既無意於世事,棄官山居。」
因此關於謝讜去官的事由,徐朔方〈謝讜年譜〉云:「在泰興(今屬江蘇省)做 了三年知縣,因妻子去世,回到鄉間隱居。」110然而一般說法,則云謝讜是遭到 彈劾而辭官,如郭英德《明清傳奇綜錄》:「授泰興令,未及考,即以貪污被劾。」
111李蹊、譚莉芳評注《四喜記》,比較《上虞縣志》萬曆三十四年本、光緒十七 年本說明謝讜去官過程,萬曆本作:「未及考,即中以墨歸家」,112而光緒本作:
「未及考,亦以墨歸家」,113光緒志省略了一「中」字,則讓謝讜蒙冤了。114徐 朔方編撰〈謝讜年譜〉引用的是清光緒二十五刊《上虞縣志校續》,作「未及考,
罷」,顯然刪去了萬曆本「即中以墨歸家」,因此徐氏並沒有提及謝讜被彈劾貪 污一事。中國早期稱貪污為「墨罪」、「貪罪」、「贓罪」。《左傳.昭公十四 年》:「貪以敗官為墨。」杜預注云:「墨,不潔之稱」。115墨即黑色,喻作污黑
文見頁125。
110 徐朔方:〈謝讜年譜〉,《徐朔方集(卷三)》,頁 19。
111 郭英德:《明清傳奇綜錄》,〈謝讜〉,頁 49。
112 〔明〕徐待聘:《(萬曆)新修上虞縣志》(明萬曆三十四年刊本),卷之十八〈人物志五.
文苑〉,頁10。
113 〔清〕唐煦春:《(光緒)上虞縣志》(清光緒十七年刊本),卷十〈列傳.人物〉,頁 3。
114 李蹊、譚莉芳評注:《四喜記》,收入《六十種曲評注》第 13 冊,頁 726。
115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 1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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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凈,人因貪慾而敗其官守,謂之污墨。「中以墨歸家」,意謂謝讜被彈劾貪贓 而丟官。
筆者綰合上述文獻,綜合判讀的結果,謝讜的妻子過世,他要獨立扶養一女 一男,對他的生活來說衝擊不小;還來不及入朝上計,上繳他在泰興縣的政績,
就被他人污衊有貪污罪嫌,內外交迫的打擊,讓他乾脆辭官歸鄉。嘉靖二十七年
(1548)的年底便辭官歸隱荷葉山白鷗莊(今浙江武義縣小黃山)。徐朔方考證 謝讜〈龍王堂碑記〉有云:「余未第時,夢示庇佑意。甲辰,遂捷南宮。浩德終 不忘,乃于辛亥仲春吉,即夫人廟西隙地,創制堂三間,左右室各一間。」116此 碑記呼應《四喜記》第二齣宋郊自述因夢兆而托生,得中狀元,故徐朔方以為謝 海門將夢兆登科寫入劇中,117若此,《四喜記》當作於辛亥年前後(嘉靖三十年,
1551),謝讜退隱後所寫,將被中傷誣陷而辭官的憤慨、對官場傾軋的體悟灌注 到三宋身上,帶有作者自傳的況味。
《四喜記》描述宋代雍丘人宋郊與弟宋祁並有才名,大宋的個性沉穩拘謹,
小宋則倜儻卓雅,顯然大宋更多地繼承了父親宋杞禮教自持的一面,小宋則更多 地表現出宋杞瀟灑出塵、自適自樂的一面,父子三人的個性相映成趣,二宋加老 宋,足以代表知識份子完整的一生。謝讜寫出封建社會大多數知識份子實踐自我 的奮鬥歷程,年少滿懷兼濟蒼生的壯志,投身官場歷經傾軋鬥爭,因累積足夠的 經濟基礎,晚年可遠離權勢,隱居山林。三宋是謝讜的思想表現,總結於宋杞踏 實的隱居之樂,而踏實的退休生活是建立在現實的經濟餘裕,才能兼有的遺世(致 仕)又入世(物質享受)的生活態度。宋杞歷經官場的洗禮,放下兼濟天下的責 任,不再執著於功名富貴的社會價值,又有足夠的經濟能力,「滄洲三畝宅,青 野數丘田」,故而享有陶潛五柳栽烟的雅興,卻無須身受凍餒之苦,從容的享受 四季更迭:
116 〔清〕唐煦春:《(光緒)上虞縣志》,卷四十五〈文徵內編.記〉,頁 2。
117 徐朔方:〈謝讜年譜〉,《徐朔方集(卷三)》,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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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勝令】春時節慢騰騰策杖綠楊川,喜飄飄紅裙海棠筵。夏時節嫩盈盈玉 液荷筒勸,睡齁齁琅玕小簟眠。秋時節紫蟹鬭鱸鮮,密層層種黃花三徑遍。
冬時節含笑野梅邊,碧澄澄鳳團茶掃雪煎。118
宋杞享有了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雙重自由。119回顧古代官員退休後的待遇:唐代 規定,五品官以上退休高官可領取半俸,經皇帝特批可保留全薪,六品以下退休 官員則領取一定數量的田地養老。宋朝對官員的待遇最厚,有功之臣和高官都給 予全俸,另外還有名目繁多的賞賜。元明兩朝對官員的待遇比較吝嗇。明初曾規 定官員退休繼續領取原俸,但很快就取消了,規定官員退休一般情況下不發放退 休金,如果有退休官員確實貧困,生活困難,可以由相關部門查實後每月發放米 二石,直到逝世為止。120《四喜記》以宋代為背景,故宋杞致仕後配有田產,保 障了後半輩子的飲食用度。但是謝讜是明代官吏,俸祿既是歷朝最低薪,更沒有 退休俸或土地以資養老;若謝讜深入簡出,以文自娛,沒有另謀生計(鬻文維生 之類),那麼海門的晚年真的只能像《餘杭縣志》所寫:「不入城市者二十年,
不問人生產,以故家旁落,至卒不能殮。」筆者在進一步了解明代科舉、俸祿制 度後,再來讀謝讜的《四喜記》,更能對比出謝讜選宋人題材與自身官宦經歷的 落差與心酸。
本節舉沈鯨、李開先、謝讜三人為例,析論文士作家如何將個人仕宦投射到 南戲創作。成化二十一年(1485)沈鯨應例入監,那年恰好是戶部上奏開放附生 捐納之年,三十六歲(弘治十二年,1499)出仕嘉興知事、太倉衛官軍一類基層 職務,生平事蹟闕如,無從得知致仕理由及確切時間。沈鯨經由捐納的辦法為官,
故所獲職位儘得地方州縣的佐貳品階,符合《明史.選舉志》捐納授官的原則。
118 〔明〕謝讜:《四喜記》,頁 106。
119 參見李蹊:〈論《四喜記》的思想價值〉,《中華戲曲》第 22 輯(1999 年 3 月),頁 407-415。
120 摘自張程:《衙門口:為官中國千年史》(臺北:遠流出版社,2013),頁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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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李開先二十七歲(嘉靖八年,1529)中進士,謝讜三十二歲(嘉靖二十三年,
1544)中進士,李中麓被迫罷官,謝獻忠被人中傷便自請退官,兩人離開官場的 原因皆非出於自願,同樣經歷宦海浮沉,人事無常,切身感受到官場鬥爭的黑暗 面。總括本節三位作家,沈鯨的出仕徑路是附生捐監、生員納貢,李開先、謝讜 則是憑藉實力金榜題名的進士除官,恰好代表了明代出仕的正途與異途。沈鯨的 生平事蹟載錄貧乏,僅能就其捐資例監,和太倉衛軍官之職務,連結到《雙珠記》
中王楫的軍籍出身,此劇除了忠孝節義的頌揚,應當還涵蘊沈鯨對明代功名科考、
軍籍制度的反思。而李開先《寶劍記》與謝讜的《四喜記》,可配合其仕宦進退,
剖析劇中的腳色塑造,進而一覽文士情懷的宣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