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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科考仕宦的經歷投射

1. 沈鯨與《雙珠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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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被紀錄,提供後人閱讀劇本時的詮釋依據,就劇本的思想情感而言,文士化南 戲比起民間南戲的作者意識更為鮮明,特別是辭官之後投身南戲的作家於劇本中 影射時事、抒憤寫懷,隱然帶有生平自況。本節選取活動於嘉靖朝,且有為官資 歷的沈鯨、李開先、謝讜三人,從作者的生平事蹟與主觀的創作意圖切入,剖析 文士作家如何在南戲中投射仕宦經歷,以及文字背後的幽微情懷。

1. 沈鯨與《雙珠記》

沈鯨,字涅川,生卒年不詳,活動於成化至嘉靖間(1464-1537 後),江蘇 省興化縣人。92舊說沈鯨為「浙江平湖人」,93顧芯佳〈沈鯨生平考〉據《明史.

選舉志》云:「洪武間,定南北更調之制,南人官北,北人官南。其後官制漸定,

自學官外,不得官本省,亦不限南北也。」94所言,指出明代官制中有「本省回 避制度」,沈鯨若在浙江嘉興府為官,定不會是浙江平湖人。顧氏又複查現存最 早嘉靖三十八年刻《興化縣誌》,其中卷三〈選舉表〉記:「成化二十一年,應 例:沈鯨,嘉興府知事。」又萬曆本《興化縣新志》卷之五〈人官之紀.秩官》

記:「成化年間,應例入監:沈鯨,嘉興府知事。」查此兩本興化縣方志書皆載 錄沈鯨為江蘇省興化縣人,所以沈鯨確非浙江平湖人。95又沈鯨實際走馬上任嘉 興府知事的時間,顧氏考證「應當不會早於弘治四年(1491)」,顧氏根據嘉興 南湖攬秀園碑刻文物公園內〈嘉興路總管府經歷司題名記〉記載:「知事:沈鯨,

揚州府高郵人,監生,弘治十二年十月初二日上任。」確認沈鯨弘治十二年(1499 年)才到任浙江嘉興府。96

沈鯨恰好就是成化二十一年(1485)應例入監者,97且在此之前的方志,並

92 郭英德:《明清傳奇綜錄》,「沈鯨」條引《咸豐興化縣志》,頁 26。

93 暖紅室本、吳梅校本、集成本的呂天成《曲品》中均載沈鯨為「平湖人」。金寧芬:《明代戲 曲史》承此說「」沈鯨,字涅川。浙江平湖人。生平不詳」,然金氏引《咸豐興化縣志》來說 明沈鯨出任嘉興知府,未進一步查核興化、嘉興之省份,頁81。

94 〔清〕張廷玉等撰,鄭天挺等點校:《明史》,卷七十一〈志第四七.選舉三〉,頁 1716。

95 顧芯佳:〈沈鯨生平考〉,《江海學刊》2015 年 6 期,頁 205。

96 顧芯佳:〈沈鯨生平考〉,頁 205。

97 所謂「應例入監」,是明清兩朝行之有年的「捐納制度」。伍躍:《中國的捐納制度與社會》(南

姜龍〈兵憲王公生祠記〉紀念王儀(1482-1559 字克敬,號肅菴):「州之 士民,願生立公祠永以報祀州太守,……沈鯨、陳信甫等太倉衛官軍,……」100 朱元璋設蘇州府,下轄一州七縣:吳縣、長洲縣、常熟縣、吳江縣、崑山縣、嘉 定縣和太倉州(領崇明縣);王儀兩度出任蘇州知府,嘉靖十二年(1533)到任 三個月因牽涉宗室舊案被彈劾,嘉靖十五年(1535)又調任蘇州知府,成功推行 官田制度。蘇州人民感念王儀政績,為他立生祠,姜龍〈兵憲王公生祠記〉文中 提到太倉衛官軍的沈鯨,意味沈鯨在王儀知蘇州府期間(1535-1537)為其下屬。

《傳奇匯考標目》載沈鯨有《雙珠記》、《鮫綃記》、《分鞋記》、《青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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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四種。然《鮫綃記》、《分鞋記》、《青瑣記》的作者皆有他說,101唯一可 信且無爭議的,是沈鯨作《雙珠記》。以下本文先討論《雙珠記》。

沈鯨捐資入監,顯見非循科考途徑入仕,曾任職嘉興府知事與太倉衛官,「知 事」為一縣之長,相當於今日的縣長,後者則與明代的衛所兵制有關。此為筆者 目前所能掌握的沈鯨生平。這兩個為官經歷,太倉衛官一職與《雙珠記》的故事 背景或有關聯。

唐代中期尚無世隸軍籍制,明沿元制,實行世襲軍籍制,故《雙珠記》歷史 背景托名中唐,實寫明代。明太祖創立「衛所制」,參照唐朝「府兵制」創建的,

一種「寓兵於農」,守屯結合的建軍制度。而軍隊最主要的士兵來源則是由戶籍 中抽丁成軍,稱為籍選,亦即垛集軍。一旦抽丁成軍,被編入軍戶,其戶籍種類 就屬軍籍之戶。世襲的軍戶管理頗嚴,一般正軍身死,即以戶中壯丁補充,但由 於軍人生活困苦,逃兵甚多,洪武初年即有逃兵,因此有根補、勾補等方法。「根 補」即抓回逃軍,「勾補」則由戶中的其他男丁遞補,但此舉既擾民又擾官,縣 裡承擔追捕的任務、增加了公務負擔,亦有軍官藉此貪污、為害鄉里,而且逃兵 數量有增無減。而除籍更是十分困難,大致上除非丁盡戶絕、家中有人成為高官 或是皇帝敕免,否則是無法除軍籍的。

從第二出〈元宵燈宴〉王楫的上場說白可知,王楫的家族為世襲的軍戶,先 父、先伯相繼從軍,到他這一輩,自然要父死子繼。從王楫所唱【齊天樂】:

師顏祖孔深紬繹。授受斯文一脈。道岸先登。天街思陟。整頓凌雲雙翮。

飛騰未得。且揩洗靈珠。琢磨璞璧。待善價求沽貨皇家。方顯人中特。102

101 沈鯨《青瑣記》與陸采《懷香記》同樣是演韓壽賈午的愛情故事,張文德〈沈鯨《青瑣記》

與今存本《懷香記》關係論考〉比對研究後認為《青瑣記》就是《懷香記》,兩者為同劇異 名、是二而一的關係。陸采的《韓壽偷香記》,流傳不廣,甚少人知。而沈鯨的《青瑣記》

因其「婉曲有境」,從而獲得廣泛傳播;今存本《懷香記》即是沈鯨《青瑣記》的同劇異名 和變身,而不是陸采《偷香記》的改題。因此,今本《懷香記》的作者應是沈鯨,而不可能 是陸采。見《江蘇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 年 06 期(2011 年 7 月),頁 40-43。

102 〔明〕沈鯨:《雙珠記》,《古本戲曲叢刊初集》(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54 年據長樂 鄭氏藏汲古閣刊本影印),卷上,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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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用「隋侯珠」、「和氏璧」、「待價而沽」三個典故,強烈表達王楫自矜自重,

意欲通過科舉打開進身之路。但無奈王楫出身軍戶,註定無緣科考。故王楫被勾 補入軍,其雕鶚起秋風之志頃刻熄滅。而王楫之子王九齡,本當也是軍籍的宿命,

但因王楫曾身陷冤獄,郭氏殉夫賣子,給王九齡製造了形式上的「脫籍」,讓王 九齡日後有名揚場屋,光耀門楣的機會。

因沈鯨曾捐資應例,顯見非循科考正途入仕,其次也可先排除沈鯨為軍戶的 可能;筆者推測,沈鯨在太倉衛官期間,感於明代世襲軍戶對後代子孫無緣仕途 之影響,以此撰寫「命由天定、富貴無常」的《雙珠記》,或可作為沈鯨創作此 劇的起心動念。而《雙珠記》的寫作時間,應在嘉靖年間,沈鯨出任太倉衛官之 後,因筆者查無更多沈鯨的官宦事蹟,無法進一步判斷是否在任上所寫,保守起 見,歸於「去官後作」。

《雙珠記》以天台山貞節墓本事為發想,并綰合唐代袁天綱相術能事、紅葉 題詩、二十四孝朱壽昌棄官尋母等素材,開展為離奇、風雅、貞烈、忠孝兼備的 雙珠分合劇。敘述唐時涿州人王楫,自幼飽讀詩書,才華橫溢,因其祖先世隸軍 籍,不得上京應試而被派往鄖陽衛戍;「貞節墓」的本事是王楫與郭氏的感情基 調,「紅葉題詩」用來鋪敘王慧姬與陳獻夫之姻緣,王九齡棄官尋父採用「朱壽 昌棄官尋母」的樣板。而袁天綱入戲,象徵作者對宿命觀的迷惘與反思,落實到 劇本中,即王楫「軍籍不得應試」的宿命,而王楫最後因軍功加官晉爵,也算不 負所學,一償平生志願,但所經歷的禍福榮枯、悲歡離合好比浮生若夢,皆未能 逆料,故而主人公在人生中還能把握的,那就是親情了,故而用雙珠的迎送、親 人間的五分五合,來彰顯王家的賢母、孝子、節婦、悌妹,最後收束到王九齡身 上,不僅由他重申父志,登科中舉,王九齡有感而發:「孝子有愛日之誠,功名 富貴皆身外物」(第四十一齣〈西市認母〉),呼應第二齣王楫的下場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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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藏誰預定,莫將身世負春風。」103比起身外之物的功名富貴,血濃於水的骨肉 情緣,才是更應該珍惜把握的。

劇終最後一支【永團圓】,作者表明創作意圖:「從來名教綱常重,德行徹 重瞳,褒旌寵錫如天縱,忠和孝難伯仲。況堅貞膠鞏,從容成義勇,卓異尤超眾。

雙珠迎送,悲歡離合中。綴入宮商調,旬日諷。傳奇粗況,幽響泄潛蛬〔蛩〕,

按拍醒懵懂。願高明矜作俑,訂謬補遺成雅頌,千古知音同翫弄。」卷末下場詩 云:「忠孝賢貞具秉彝,雙珠離合更神奇。明王超格頒恩寵,留得餘風作世維。」

104沈鯨的生平事蹟載錄貧乏,筆者僅能就其捐資例監,和太倉衛軍官之職務,連 結到《雙珠記》中王楫的軍籍出身,此劇除了忠孝節義的頌揚,應當還涵蘊沈鯨 對明代功名科考、軍籍制度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