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代文士作家的湧現：武宗南巡對太湖流域南 戲作家群之影響
4. 正德年間太湖流域的南戲作家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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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帶記》之〈副末開場〉有言：「發一點善念慈心，享無窮富貴福祿。」
79自有勸人行善的宣教意味；劇中裴度征討淮西吳元濟叛亂，以此建功立業。郭 英德認為裴度的功績，可「讚美楊一清三度出鎮西北，并戡定安化王朱寘鐇叛亂。」
80又第七齣〈乞帶救父〉中彭侍郎云：「白髮尚書，七十年余，掛冠歸臥舊林居。」
鄒尚書【錦堂月】唱詞云：「昔掌天曹，今為地主。」81而這二人只在贈予周女 玉帶、犀帶時出場，以後再無出場。天曹指得是吏部，楊一清曾任吏部尚書，故 劇中用「天曹」、「地主」非常切合楊一清的仕宦身份。此即前引《堯山堂外紀》
與《廣信府志》所言。總上而言，沈齡與楊一清相來往，自 1516 年楊一清歸鄉 之後，沈齡對楊一清理當有相當程度的了解，沈齡若然要撰曲敬獻達官貴人，自 當緣事而發，拍對馬屁，故以《還帶記》賀嘉靖二年（1523）楊一清七十大壽最 為合情合理。
《還帶記》現存萬曆世德堂刻本，敘述唐代河東人裴度，應考之際捲入周方 正被誣陷一案，裴度還帶積德，順利考取功名，時有節度使意圖謀反，裴度主張 斬草除根，與主合派的宰相意見相左，家人遂遭迫害，幸忠僕慷慨代死，最後裴 度平亂，受封晉國公，皇上准其解甲歸田，夫妻兩人於綠野堂安享晚年。《還帶 記》既然是酬酢娛情，故劇中人物理當要影射贈送對象，以完成賀壽的任務；而 作者的個人主觀，在作品之中相形淡出。
明代南戲史上因為武宗南巡而出現應制酬作的文士化南戲，而徐霖、沈齡、
楊循吉雖有幸憑藉撰曲親近帝側，但卻同樣忌諱「教坊倡優之官」，可以看出文 人在自尊與仕宦的天平兩端，還是存有根深柢固的觀念，鄙薄樂戶伶官。
4. 正德年間太湖流域的南戲作家群
太湖流域的南戲、散曲作家有幸到御前獻曲，打破了明代自 1368 年開國以
79 〔明〕沈齡：《裴度香山還帶記》，《古本戲曲叢刊初集》（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54 年 據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明世德堂刊本影印影印），卷之上，頁1。
80 郭英德：《明清傳奇史》，頁 107。
81 〔明〕沈齡：《裴度香山還帶記》，卷之上，頁 17a、17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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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景泰元年（1450）《五倫全備記》之後南戲創作的沈寂。因武宗沈溺於秦淮 煙雨，在太湖流域前後遊歷了十個月之久，政治與戲曲遂產生微妙的連鎖反應。
黃仕忠〈《雙忠記》傳奇為海鹽姚懋良所作考〉指出：
正德末年明武宗下江南，徵集江南的詞客為之撰劇供奉，徐霖、沈齡均在 其列，頗得稱賞，而此二人均撰著有南曲戲文。在這樣集中的一個時期段 裡，金陵及太湖東南的嘉興、常熟、松江地區曲家湧動，名作頻頻問世，
無疑與明武宗下江南有著某種關聯。政治與戲曲史的關係，需要從另一角 度重新認識。《香囊記》《雙忠記》在這批作品中稍早一些問世，但毫無 疑問應視作同一時期的產物，而非成化間作品，甚至也非弘治間作品。從 而關於明中葉南曲中興熱潮出現的時間、背景、原因、影響等等，便需要 重新認識。82
筆者深受黃氏啟發，本節以「正德年間」和「太湖流域」為時空座標軸，擴大觀 察明代前期的南戲作家與作品，尚有卲璨主撰，杭濂、錢孝幫帖的《香囊記》，
姚懋良的《雙忠記》，王濟的《連環記》可於此一併討論。
關於《香囊記》的作者，舊有邵文明、邵弘治（號半江）、邵給諫三種說法，
吳書蔭〈《香囊記》及其作者──有關邵璨生平的點滴發現〉最早對此有專文考 辯，馬琳萍、侯鳳祥〈邵璨生平及《香囊記》創作時間考辨〉輔以其他材料斷定
《香囊記》大致寫於弘治、正德年間（1495-1510）；83黃仕忠在此基礎上，挖掘 更多的材料，寫成〈《香囊記》作者、創作年代及其在戲曲史上的影響〉，將吳文
「邵宏治和邵璨應是同一人」的說法予以廓清，認為「在明清時期，人們實際上 是把幾個不同人物的生平揉雜於一處，而今人之說，雖有所廓清，但也仍有一些
82 黃仕忠：〈《雙忠記》傳奇為海鹽姚懋良所作考〉，《文化遺產》2016 年第 5 期，頁 112。
83 吳書蔭：〈《香囊記》及其作者──有關邵璨生平的點滴發現〉，《戲劇學習》l981 年第 3 期（1981 年6 月），頁 100-102。馬琳萍、侯鳳祥：〈邵璨生平及《香囊記》創作時間考辨〉，《石家庄學 院學報》第8 卷第 1 期（2006 年 1 月），頁 6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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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需要訂正補充」，其結論為：「邵璨大約生於成化元年（1465），卒於嘉靖十 年（1531）前後。而《香囊記》當作於正德十年（1515）之後，嘉靖五年（1526）
之前。」84《南詞敘錄》評論《香囊記》有言：「又得錢西清、杭道卿諸子幫貼」，
85故黃氏繼而考索杭道卿、錢西清兩人生平事蹟：杭濂字道卿，別號大川，江蘇 宜興人，為諸生，有文集《大川遺稿》，文徵明為其撰序，並與楊循吉、都元敬、
祝希哲、唐子畏為友。錢西清，應作錢西青，名孝，字師舜，號西青，江蘇武進 人，居馬跡山，大約在正德十年（1515）退隱故里，築「西青小隱」招待四方文 人墨客，顯見經濟能力不會太差。錢孝曾為杭濂兄長的兒時老師，而杭濂與邵璨 年齒相仿，故錢孝算是杭濂、邵璨的師友輩，杭濂兩位兄長杭淮、杭濟具有功名，
而杭濂、邵璨兩人一直是諸生身份，錢孝、杭濂或許因為杭家兩位為官兄長的緣 故，得以躋身吳中文人圈，行跡見載於吳中文人的詩文集。又徐渭對錢、杭二人 的參與用「幫貼」一詞，不僅表明兩人的文學造詣較邵璨為高，在當時的影響較 大，同時也暗示兩人的處境較邵璨為好。反觀邵璨似乎未能打入文士圈，事蹟貧 乏，估計只能寂寞終老。86
《雙忠記》舊說由浙江武康人姚茂良所作，為成化間作品，作者生平無可考。
黃仕忠〈《雙忠記》傳奇為海鹽姚懋良所作考〉根據晚明人所記載的名、號，檢 索有關文獻，並結合其生平履歷，認為《雙忠記》的作者，應為「浙江海鹽人，
姚能，字懋良，號靜山所作。」並認為《雙忠記》受《五倫全備記》、《香囊記》
的影響，《香囊記》當撰於正德十年（1515）之後，其創作時間，亦應相去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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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濟（1474-1540），字伯雨，號雨舟、紫髯仙客、白鐵道人，浙江桐鄉（烏 鎮）人。二十歲（弘治六年，1493）時考入府學諸生，高貲例補入太學，參加科
84 黃仕忠：〈《香囊記》作者、創作年代及其在戲曲史上的影響〉，《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7 年第 1 期，頁 17-26。
85 〔明〕徐渭：《南詞敘錄》，《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 3 冊，頁 243。
86 以上考證詳見黃仕忠：〈《香囊記》作者、創作年代及其在戲曲史上的影響〉，頁 21-23。
87 黃仕忠：〈《雙忠記》傳奇為海鹽姚懋良所作考〉，《文化遺產》2016 年第 5 期，頁 108-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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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卻屢次未中。正德十四年（1519）上京赴吏部謁見選拔官員的長官，正德十六 年（1521）判授官為廣西橫州通判，已四十八歲。王濟興利除弊，勤於政事，然 在官八個多月（1522），就「以母老，不二載，乞終歸」。去官後返鄉築橫山堂 而居，性情孝友，事母之餘，與文人墨客觴咏取適，寬厚待人。徐朔方推敲王濟 作《連環記》的創作動機及最有可能的撰劇時間，應於橫州卸任歸來，88筆者參 考徐氏的說法，暫訂王濟《連環記》為去官之後的作品。
上述五人的活動時間與地域皆在成化迄正德年間，於文獻中雖不見其參與南 巡之列，但是這三本南戲的出現可併入太湖流域作家群湧動的有力佐證，試將活 動於弘治、正德、嘉靖間，環太湖流域的曲家標註於地圖之上，以一清眉目：
透過地圖的空間分佈，具體的呈現太湖流域南戲作家群的交遊圈，前文提到 徐霖推薦楊循吉，楊一清引薦沈齡，顧璘又與徐霖、楊循吉皆有往來，顧璘為徐 霖作墓誌銘，其〈武皇南巡舊京歌〉則有呼應楊循吉〈打虎詞〉之處，加上杭濂
88 徐朔方：《晚明曲家年譜：浙江卷》，收入《徐朔方集》第三卷，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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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文徵明、楊循吉、都元敬、祝希哲互有往來，錢孝又是杭家三兄弟的師友輩，
這一大票文人應當即為太湖北岸最為活絡的蘇州文人圈；反觀太湖南岸浙江籍的 王濟、姚能，則不見交往的記載。以上這些文人皆有科舉經歷，曾科考任官者有 楊一清、楊循吉；而王濟授官為廣西橫州通判，乃是捐資例補入太學，經由「監 生」途徑來取得官職。徐霖十四歲被除生籍，毫不眷戀功名，而沈齡、卲璨、杭 濂、錢孝、姚能同屬場屋不利的「生員」，唯獨沈齡幸蒙楊一清的引薦為武宗撰 曲作劇，其他諸位則位處科考任官制度中最底層的生員，89但也憑借著「生員」
的身份，納入典籍記載中有名有姓的一筆記錄。
不同於應制酬作的書寫動機與內容，《香囊記》、《雙忠記》、《連環記》
更多的是流露出文人的情懷。《香囊記》三位撰曲者皆無功名，卻編撰張家兄弟 同登鼎甲後的宦途風波，作者很可能假借戲曲來排解老生員的遺憾，設計了〈講 學〉、〈逼試〉、〈起程〉、〈敘詩〉、〈投宿〉、〈瓊林〉、〈看策〉七齣來 描寫士子進學修業到功成名就的過程，再加上《香囊記》表彰張九成的忠義、張 九思的孝悌、貞娘的貞節、王倫的信義、崔夫人的賢德。總上，若能金榜題名，
并擁有一個兄友弟恭、母慈子孝、夫婦和諧的模範家庭，應當就是他們的完美人 生。
從《雙忠記》開場【滿江紅】「平生志在鷹揚」一句，90可見姚能原本胸懷 經世濟民的理想，無奈現實是科考不遂，落第的惆悵讓姚能認清現實，改行從醫 維生，然而午夜夢回，滿腔的熱血衷腸，全積壓成抑鬱幽懷，只好找尋文學的出 口，選擇拋頭顱灑熱血的睢陽故事，張巡事蹟中的人倫關係堪為模範；又此時興 起高台教化的南戲創作風潮，個人抒懷與戲曲功用兩相結合，呼籲男子效其才良，
89 錢茂偉：《國家、科舉與社會》（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以明代為中心，考察明 代的「士」，是指：未入仕之學位持有者，即生員以上的讀書人。至於生員前一階的童生，不 在此範圍內。明代的士有自己的特點，它是一群吃「皇糧」，領「國家工資」的職業讀書人、
89 錢茂偉：《國家、科舉與社會》（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4），以明代為中心，考察明 代的「士」，是指：未入仕之學位持有者，即生員以上的讀書人。至於生員前一階的童生，不 在此範圍內。明代的士有自己的特點，它是一群吃「皇糧」，領「國家工資」的職業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