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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女兒」而「媳婦」──兩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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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如此生命處境之巨變,女兒面對新婚的防衛情緒以及可能的適應困難,

在「夫為妻綱」的父系、夫權傳統文化價值觀,與「事公姑不敢伸眉,待丈夫不 敢使氣」(陸圻《新婦譜》)的新嫁媳婦期待共識之中,卻難有合適的明確表達餘地,

箇中心情、處境往往被忽略掩蓋,甚至「自我消音」(silencing the self)15,直到 現代才有機會透過正規學術研究予以「證實」。16由是反推,嘗試在研究的素材之 中尋得一些蛛絲馬跡,藉以有限還原這些被消音的聲音,發掘此間深埋潛藏的女 兒心情與文化線索。17

一、「女兒」而「媳婦」──兩滴珠

滴珠故事為真人實事改編,發生在貞節聞名的徽州,寫一女子滴珠因不能忍 受新婚的公婆苛責而「逃家」,在歸返娘家途中遭人拐騙之事。其本事收在徽州 作家潘之恆編類書《亘史外纪》卷十四「豔部」〈兩滴珠〉18

舅獰甚,嗃嗃新婦不甘食貧、習操作,將倚市門而招金夫,乃得逸耳。滴 珠頗具豔姿,憤其語為褻己。侵曉,奔訴母家,泣於渡口。

凌濛初〈初刻 2.姚滴珠避羞惹羞 鄭月娥將錯就錯〉將翁之「嗃嗃新婦」與「憤 其語為褻己」做為重點擴寫,展現作者對於「家務事」衝突內幕的想像興趣,以

較勁、潛在角力。見馬之驌,《我國婚俗研究》(臺北:經世書局,1981 年)。林慶弧,《台灣民 俗與文化》(臺北:高立圖書,2010)。顧瑜君等,《中國人的婚戀觀──允諾與嫁娶》(台北:張 老師文化,1990)。

15 Jack 採取建構觀點提出「自我消音理論」(silencing the self),用以解釋女性與憂鬱症的關係。

研究指出,女性爲了維繫人際和諧經常會壓抑自己,將自我鑲嵌在關係中(self in relation),從 而喪失自我,不再輕易談論自己的感受、想法與需求。Jack, D. C., & Dill, D. (1992). The Silencing the Self Scale: Schemas of intimacy associated with depression in women. Psychology of Women Quarterly, 16(1), 97-106.

16 張思嘉針對「婚姻適應過程如何發生」質性訪談 20 對臺北地區結婚 3 年內的夫妻,指出傳統 種種對於新嫁媳婦期待仍深植於21 世紀臺灣社會,致使「與雙方原生家庭成員的相處困難」

名列新婚適應的第一大宗。對照而言,岳父母會有善待夫婿以期夫家善待女兒的心思,故而岳 婿問題比起婆(公)媳問題來得輕微。對女兒而言,常見異姓氏外人感、不被承認感、被指為家 庭不合代罪羔羊的委屈感等。研究中也羅列了新婚夫妻的各種調適策略,諸如理性溝通、嘮叨、

抱怨、專業資詢、撒嬌、讓步、配合、忍耐、壓抑、自責、逃避、安撫、肢體暴力等,使「新 婚適應」問題有了較明白的內涵勾勒。參見氏著,〈婚姻早期的適應過程:新婚夫妻之質生研 究〉,《本土心理學研究》第16 期(2000 年 12 月),頁 91-133。

17 在歷代的敘事文學當中,關於「新婚不適」的最高調宣說當屬「快嘴李翠蓮」,其事將於第 五章第二節「巧女快語」以專業討論,可參照而觀。

18 韓結根指出真實事件發生於萬曆甲辰年(32 年,西元 1604 年)。參見韓結根,〈《亙史》與「兩 拍」——「兩拍」藍本考之一〉,《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 年 1 月),頁 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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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子有行

及「設法同理」的企圖。最初,父母誤聽媒人之言,「把一塊心頭的肉」嫁到狠 戾公婆家,原本儘管時時忍淚,有丈夫好話偎她度日,豈料公公發作,罵道「如 此你貪我愛,夫妻相對,白白過世不成?如何不想去做生意?」把兒子逼出家門,

滴珠就真的孤立無援了:

滴珠獨自一個,越越淒惺,有情無緒。況且是個嬌美的女兒,新來的媳婦,

摸頭路不著,沒個是處,終日悶悶過了。潘父潘母看見媳婦這般模樣,時 常急聒,罵道:「這婆娘想甚情人?害相思病了!」滴珠生來在父母身邊 如珠似玉,何曾聽得這般聲氣?不敢回言,只得忍著氣,背地哽哽咽咽,

哭了一會罷了。一日,因滴珠起得遲了些個,公婆朝飯要緊,粹地答應不 迭。潘公開口罵道:「這樣好吃懶做的淫婦,睡到這等一同才起來!看這 自由自在的模樣,除非去做娼妓,倚門賣俏,掩哄子弟,方得這樣快活像 意。若要做人家,是這等不得!」滴珠聽了,便道:「我是好人家兒女,

便做道有些不是,直得如此作賤說我!」大哭一場,沒分訴處。

徽州有「程朱桑梓之邦」之稱,子弟從商聞名天下,當地俗諺「一世夫妻三年半」, 寫新婦初嫁而與夫分離獨守,從此刻苦持家的為常態。原本已是艱難的新婚生活 加上公婆罵語苛刻嚴厲,持著「媳婦孝敬公婆」的天經地義權柄肆無忌憚,可以 雞蛋裡挑骨頭,可以妄貼標籤任意評價。故事裡滴珠不斷強調「我是好人家兒女」, 是本家淵源的宣稱與標榜,正因為有「女兒」的本家印象,兩相對照之下,「新 來媳婦」才顯得不好適應。在「媳」的身分之下,滴珠已沒有空間向李翠蓮那般 快意發聲,只是「終日悶悶」、「忍氣」、「沒分訴處」,透露著微弱的個性與情緒 表達。夜裡滴珠「越思量越惱」,暗懷反抗罵語,萌生「逃家」念頭:

老無知!這樣說話,須是公道上去不得。我忍耐不過,且跑回家去告訴爹 娘。明明與他執論,看這話是該說的不該說的!亦且借此為名,賴在家多 住幾時,也省了好些氣惱。

因新婚而尚未完全忘懷的「女兒」身分讓她保有「評理」的自主意識,而無法完 全「曲從」,從而產生逃離、歸去的自主行動決定。然而,婚嫁儀式已讓女兒身 分劇烈轉變,娘家再也不是理所當然的歸處。滴珠捨棄「媳婦」之職責,以「女 兒」身份奔赴本家已屬「非禮」,雖「一口氣跑到渡口」,卻渡不了河,回不去。

在當時個性自覺時期,此番不適已被作者觀察,卻還無法被認可。「同情」

只表露在不動聲色的旁觀敘事裡。如敘事者旁觀敘述滴珠在人口販子的囤子的心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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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珠是個好人家兒女,心裡盡愛清閒,只因公婆凶悍,不要說日逐做燒 火、煮飯、熬鍋、打水的事,只是油鹽醬醋,他也拌得頭疼了。見了這個 乾淨精緻所在,不知一個好歹,心下到有幾分喜歡。

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無法定義的中介未知場所竟讓這個新娘家直覺覺得舒適,究 其「幾分喜歡」,大抵是「清閒」、「無家務要求」的居家感,有意或無意地突出 了在未能適應的狀況下,夫家的無法自在。

「女兒回娘家」的路上總是不平靜,充斥太多危機與誘惑。失去了「女」的 角色,離開了「妻」的身分,失家的女子容易曝露在危險之中,也有可能因此失 德迷途(如〈初 26.奪風情〉在半路遇和尚勾搭),然而,話本小說裡卻有意無意記錄下 這些「其實也不錯」的歡愉複調。又如〈初刻 09.宣徽院仕女秋千會 清安寺夫 婦笑啼緣〉在女方花轎殉情未死,從棺木逃出,「夫妻兩個,你恩我愛,不覺已 過一年。也無人曉得他的事,也無人曉得甚麼宣徽之女,同僉之子」,在全無兩 家家長視線下的陌生環境,兩小無猜因而得以營建獨立家庭,維持純然的夫妻恩 愛。

故事形象化體現女兒「由『私情』而至『公務』的斷裂式生命本質」19,新 嫁時節使女兒意識尚未完全切換為「妻」、「媳」的狀態,不適應原是人之常情,

但既定婚嫁機制卻又將之設定為理所當然。從敘事者直言「公婆狠戾」可見對於 新嫁女兒處境的同理,但面對新婦逃家,只是扼腕竟沒有貴人「攔腰抱住,擗胸 扯回」,表態認定出走乃不智之舉,而故事全篇不過在說一個新婦走失,又有二 女相似的家庭烏龍事件,不過一段徽州笑談。文末評語:

一樣良家走歧路,又同歧路轉良家。面龐怪道能相似,相法看來也不差。

不見禮教苛求,沒有對於滴珠被迫出走而淪落的後果,亦沒有道德淪喪或報應不 爽的落井下石,並給出「夫妻團圓」的結局,已是文人在時代觀念之下「善待」

女兒的寬容表現。畢竟受限禮教太過「理所當然」的前提,文人只能做到給「一 時糊塗」的離家女兒回歸正軌的機會,而尚讀不到箇中女兒不得不出走的「委屈 受迫」。

19 歐麗娟,〈辨認「女兒」:從唐詩研究看女性形塑的過程與困境〉,《婦研縱橫》第74 期(2005 年 4 月),頁 87-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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