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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對於女兒、義女如何婚配最為合情合義合禮?最後高大尹想出「二女皆嫁我 二兒」的策略3,以為「兩盡之道」:
使鍾離公得行其志,而吾亦同享其名。萬世而下,以為美談。
父親做主婚事,往往立意良善,談論起來卻「事」而不見「人」,未曾考量兒女 意願與個性,格局高遠,卻有些認真卻兒戲的紙上談兵之感。
母親聆聽父親做主婚事,常常關心則亂,碎語抱怨。且聽劉家媽媽面對病婿,
煩愁「把個花枝般女兒,誤了終身,怎生是了?」(〈醒 22.宋小官〉);林家媽媽 面對未婚婿生死未卜,著急「女兒年紀長成了,把他擔誤,不是個常法。」(〈醒 5.大樹坡〉) 陳家媽媽不滿丈夫將女兒輕許棋友,責罵「你兩個老忘八,只為這 幾著象棋上說得著,對了親,賺了我女兒」(〈醒 9.陳多壽〉)孫寡婦不願女兒輕率 嫁往病重又消息未明的夫家,竟教兒子假扮新娘過門探虛實!重重親情動態圍繞 女兒婚嫁而變轉,樁樁件件,透過白話書寫聲口鮮活恍若耳聞,引領讀者穿堂入 室,一窺在現實裡隱暱不彰的「別人家」家務事。
一、棋籌、潮湧──情勢難料,家長難為
來因看衛玠,去為問羅敷。欲遂家室願,多勞父母圖。
──《好逑傳》第 14 回
(一)悲情棋局運籌──〈醒世 09.陳多壽生死夫妻〉
婚約訂於兒女運途未明之先,若遇一方變卦,是否依約?〈醒世 9.陳多壽 生死夫妻〉以棋局開篇,入話有詩定場:
世事紛紛一局棋,輸贏未定兩爭持。須臾局罷棋收去,畢竟誰贏誰是輸?
當年談婚事,由旁觀棋局王三老提起,婚事尚遠,兩家父親沒有多想,順口應承;
豈料 6 年之後,原本可期、可造之才陳多壽臨婚病重,彼家男兒「死不死,活不 活」的態勢直接造成自家女兒是否此生「守活孤孀」的嚴峻難關,自家媽媽愛女 心切,無怪乎發怒崩潰。
妻之怨怒罵語從家內傳出巷里,兩家交手的棋子被拋撒滿地,婚事談商步步 難料,兒女從訂親到成親之間的運途風險歸屬,未曾明載庚帖,如此突遭變故,
足不足以夠成毀約不認?當年許諾如弈,而今需不需要「起手無回」?
3 高大尹提出方案是將新娘替換,改由月香嫁過來,鍾離義提醒「但是……小女與令郎久諧鸞鳳,
這麼驟然更改似有不妥」,其後方才思及「那麼月香嫁給我的次子,嫁妝不須過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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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子有行
故事以棋局隱喻情/禮的難解僵局,其間不得不注意的,是過程中沒有誰格 外惡心,甚至多的是為對方著想的「不斷惦念籌算」與「一堆過份的體貼」。
「只怕沒有此事!」、「不怪敝親家」,媒人三老原本還要掩蓋朱家夫妻為此 失合的家務,男方父親陳青「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無意死賴,誠心送還庚帖,
請三老傳話,明言「此系兩家穩便,並無勉強」。女方父親朱世遠一時沒有特別 立場,只是被渾家聒絮得不耐煩,但「臨難退婚」為之不義,不好啟齒,正在進 退兩難,煩躁得「巴不能個一搠兩開」,聽得媒人代親家表態,「分明是朝廷新頒 了一道赦書」,喜見情事尚有翻悔餘地。及見女兒啼哭,矢志不從,又由衷讚嘆 反思:
真烈女也!為父母者,正當玉成其美,豈可以非理強之?
「為難」是談婚論嫁的真正父母心腸。一為私己、一為大義,兩下有理,女兒閉 門、不語,細寫女兒賭氣,不情願開門。直待母親對女兒低聲下氣勸解,一段溫 婉的母女協商之後,女兒終於吐實:
這銀釵我要隨身殉葬的,休想還他!
有別於父母將病婿視為累贅而欲「解脫逃走」的概念,女兒對於婚姻的結締既「得」
之而不願歸「還」,女兒持「婚約」之效力而得任性,「退釵」雖父母之命卻相強 不來。此間我們可以看到,女兒「移天」的生涯規畫預設,使她容易跳脫「自我」、
「彼家」的界域,而能達到「道義」的層次的思考與抉擇。夫婦合體的追求,獨 立於兩家結親的關係之外而自成一局。也就是說,女兒的執意守節,處在無愛情 基礎的虛幻婚約之上,自縊明志,或有可能不是現代定義裡的愛情而是某種「義 氣」。在初經人事,自主判斷事理的「轉大人」之際,初體會在事務周旋之間各 有立場的「人情澆薄」,並將如此感受直接上綱到「人心險惡」、「見死不救」,女 兒叛逆激發她偏偏要仗「義」而行,而婦道,是世人比較好理解的說詞,她想成 全的,其實是「自己心目中的那個好人」,想成全的,是「自我的婚姻理想藍圖」
4。
「心中好生委決不下」正是值得審美的真正精華。父親界在進退之間,母親 雖主張退婚,及見女兒尋死,也「被女兒嚇壞了」,父母主意朱多福改嫁,還是 考慮女兒未來,聽聞女兒自縊,母親「哭兒哭肉跑到女兒房裡來」,父親進門,
4 盧葦菁表示貞女守貞帶著某種「自我實現」的意味,尤其過去我們灌輸女孩,「一生幸福」的 想像只能寄託在「婚姻」,除此之外別無所寄,是以殉死沒有牽掛。〔美〕盧葦菁,《矢志不渝
──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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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忙搖手「不要則聲,女兒才停了哭,睡去了」,把主控權丟回父親做主,聲稱 女兒婚事「我管不了」。
最終,把女兒嫁與陳家,是在事件中順勢推導出來的結果,達到「夫婦之間,
比爹娘更覺周備」的好處。丈夫的承擔,是滔天的關於「癩蝦蟆也有吃天鵝肉的 日子」的輿論閒語,「張氏反怪媳婦做格,不去勾搭兒子幹事」,最後,故事終在 最後夫婿自服砒霜自殺,多壽義死跟進之後峰迴路轉,不只兩下救醒,而且多壽 以毒攻毒,竟得痊癒。
夏志清認為多壽無視多福想保存自我尊嚴,自我犧牲非但未給丈夫帶來舒適,
反而因承受不起而逼死他。並以夫妻二人未接吻或擁抱,認為多壽不退親非出於 憐憫而是為了「盡責」與「害怕失節」的恥辱,不能視為愛情戰勝自暴自棄的寓 言:
多福是一個最盡心而又不知厭倦的護理者,但因為缺乏慈悲,她不能改變 丈夫自責的厭煩心理,她作的自我犧牲越大,多壽就越迫切地要掙脫她的 控制──他的圖謀自殺只能被看作是對那不受歡迎的自我犧牲所做的有 力否定。5
夏志清讀出多壽「自我實現」的個人需求與實踐力度,一方面認為多壽不必要的 堅貞招來自己與眾人的痛楚,她是道德的犧牲品,不過另一方面也肯定多壽堅持 苦撐是可敬佩的,不是可憐的。她積極尋求自我犧牲,以反抗精神抵抗父母等人 所代表的社會,並且獲得實現──換句話說,「從一而終」除了順服盲從,更有 自我價值完成的「為我之私」。
不過,透過文本細讀,我們實際上還可以在「自私」以外,找到多壽更細膩 而複雜的情緒。例如,幼時多壽的端正有禮數給了多福矢志不改的理由,夫妻相 待過程中,多壽能知感念,也算有了情感回饋。夫妻情意流動有其對等的一面,
並不能全然以身體上的勞務付出而論。否則,家庭倫常,除了夫婦,親子、乃至 朋友之間也多有「不離不棄」的深情道義,謂超乎常人可也,但豈能盡以「缺乏 慈悲」斷論之?
至於多福的自殺抉擇,除了可以理解的被照顧的壓迫感以外,至少當也包含 對於多壽的感念與體貼,即使最後二人雙雙死亡,一生能得真情,也算不枉。多 壽的過重的責任心確實令人無法好好「享受」,不過這故事更真切的啟示應該是,
讓讀者真正體認「不需惡意,就足以在關係裡帶來負擔與進退兩難的尷尬」的事
5 夏志清,《中國古典小說史論》(南昌:江西人民,2001),頁 317-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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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子有行
實,面對是非混雜的家務事,並沒有真正完美的做法,無論是死是活,也都只是
「偶然」,又何必指認是誰害了誰?
面對兒女瀕死,「陳青夫婦自灌兒子,朱世遠夫婦自灌女兒」,顯見結親融合 並未真的達到一體,兩家之仍有生疏。原本兩家結合,難以跳脫自身立場,不似 其他文本寫來那麼容易。故事裡,男方陳家明白表態,退婚是「出於至誠」、「不 必懷疑」、「休得執迷」,但「聽說媳婦守志不從,愈加歡喜」;朱世遠見女兒不肯 退婚,「在女婿頭上愈加著忙」,一面見無起色又「好生不悅」。兩家母親畢竟沒 有多年棋友之誼,雖名為「親家」卻無實質互動經驗,面臨突發狀況,立場自然 更偏向「自家」。這些看似親家「無情」的書寫,平心而論,其實恐怕才是真正 兩家結親的真實而不至於刻意的人情尺度。
夏志清提及此篇在國外流傳,英譯為〈永恆的青春〉,從中國文化脈絡看來,
只能是歸順傳統道德的婦道節義轉譯為執念無悔的「永恆青春」,未嘗不是「旁 觀者清」,更無包袱地對於故事做了深層審美?兩家結親,局面終是反反覆覆,
盲棋一局。
(二)喜樂潮湧推助──〈警世 23.樂小舍拚生覓偶〉
對照陳多壽的苦病悲情,樂小舍的婚事情調歡喜不少,將兩家婚事恰談的曲 折與顧慮另以諧趣筆調呈現,加之導入「天排雪浪晴雷吼」的錢塘大潮作為背景 鋪襯,將一件眷屬樂事談得熱烈驚奇。
喜順娘與樂和自幼玩伴共學,童年玩伴「喜樂和順」的戲語促成兩小無猜「約 為夫婦」的婚盟誓語,對兒女來說只是純然的相互喜歡,豈料家長卻有諸多「門 當戶對」的現實考量。事件裡,樂家父母不積極求親,亦無意權威勉強他娶,喜 家小女未向家長明言心事,家長無從知情。兒女各自以「蹉跎」婚嫁做為無言抵 制,致使明明兒女你情我願,父母無意阻滯,單單卡在想像的「現實顧慮」裡,
便足以讓美事不成。
對照以「鬧死」做為明確婚婚要求的女兒,順娘一語不發,卻成為男兒樂和 痴心追尋的完美對象,時刻導引著熾熱的青春視線,寫詩、求讖,乃至較真地立 起「親妻喜順娘生位」,三餐對食,小男子的努力天真而逗趣可愛,教人愛憐。
對照以「鬧死」做為明確婚婚要求的女兒,順娘一語不發,卻成為男兒樂和 痴心追尋的完美對象,時刻導引著熾熱的青春視線,寫詩、求讖,乃至較真地立 起「親妻喜順娘生位」,三餐對食,小男子的努力天真而逗趣可愛,教人愛憐。